窑洞,对于华夏民族的影响一定是巨大的,至少黄河流域的黄土高原区域内,曾长期存在,而且是一种古老的居住形式。据现在考古发现,宁夏隆德的顾耀东已经是新石器时代的产物了,距今四千多年。中国的陕、甘、宁、晋、豫、蒙等地,曾经都长期存在着窑洞。这当然是先民的智慧,很有创造性,恰当利用高原地形,熟识土质,才能创造出这种被称为“绿色建筑”的东西来。
也不知多少个时代,那黄土高原上的人的一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几孔窑洞,娶了妻子,才算成家立业。男人们面朝黄土,刨挖生计,女人们在窑洞里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世世代代,古老相传。他们也曾跑出去看世界,创造世界,比如山西窑洞里的人,就走西口,闯自己的商路,“乔家大院”在成为深宅大院之前,也不过是几孔窑洞。

那黄土高坡上参差的窑洞里,一定包含着无数的辛劳、风月、笑声、哭声,无数的新生生命在窑洞里呱呱坠地,也有无数的人生最后的低吟叹息在窑洞里留恋,最终逝去。生在在黄土之中,活在黄土之中,最后,埋在黄土之中 。西北很多地方,人去世后的墓穴,通常是挖一个矩形深坑,再在一面墙上挖个窑洞,棺木就是放在这个小窑洞里的。那么,也有很多人,死之后,还是住在窑洞里的。
生命与这种穴居的生活,曾经是那么的密不可分。只不过今日难得一见了。
我曾经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窑洞,小学四年级以前的时光基本上都是在窑洞里度过。后来陆陆续续,直到高中毕业,都没能完全离开窑洞。当我在那窑洞里的时候,我对世界一无所知,而当我彻底离开那窑洞的时候,我看到了五彩缤纷的世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但我却也无时无刻不怀念那些窑洞。
01
我故乡那个村子,是西北一个被大山围裹的村子,山的对面是山,左边是山,右边还是山。东西两脉起伏若龙的山中间有片开阔地,弯弯曲曲伸展着一条小河。站在那条河边吸纳春意时,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就是天然混成的描述。

故乡的夏季,窑洞都隐藏在葱茏之中,但还是可以看见的
我家原本住在河西那座山的半山腰,那宅子据说是我爷爷一手挖成的,是在一块平地上挖一巨型长方形深坑,然后在下面的三面壁上打窑洞,一面壁开放以供出入。
一般的平原地区也是这样打窑洞,有些地势,比如恰好靠在山崖上,那就不需要挖坑了,把山体铲得像镜子一样平滑,就可以在上面打窑洞了。
窑洞顶上那些我不知名的草、树以及我知名的枸杞树,是我小时候除天空以外仰头常看得风景。出门一条小路向右上方弯去,挂在眼前的是一片沟洼,遍布柳、杨、枣、杏等树,沟底一眼石泉,是我家的水源。

陇东山区窑洞,大部分如此
窑洞冬暖夏凉,然而因为纯以土为料,所以植物杂草生长其上,在所难免,小时候我家院子里就常出现蛇。各种鸟类那更是多不胜数,窑洞内也常有燕子垒窝生存。在我家窑洞里即可望见对面那座山上有一独户,门前常年挂着红辣椒,人物出入的身影清清楚楚.鸡鸣犬吠兮时相闻,呼儿唤女声近在咫尺。然而因为不在同一座山上,中间隔着一条深沟,虽“鸡犬相闻”,却基本上等于“老死不相往来”。
这生活现在听来,自然是趣味横生的,说不定有很多人想去体验。但实际上呆在其中,很有封闭感。抬头往上去,只有一块蓝天,半空中柳絮飞舞、蝶舞蜂鸣,有点坐井观天的意思。

窑洞顶上,常是这种情况,因为太高,也无法修饰
我相信住过窑洞的人都是伟大的,身处艰难之中,亲近黄土,对性格以及意志的磨练,那是别人无法理解的。
第一次比较长时间离开窑洞,大概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这种依山而建的窑洞,顶上常有平地,用作打麦场,就像现在的楼顶能停车一样。常年有农活,窑洞顶上牛马猪羊拖拉机活动不断,日积月累,家里的窑洞因受不了头顶常年碾麦晒谷人来车往的震动,发了一会儿脾气,喘了几口气就奄奄一息了。它额前以及腰身上的几条伤口吓坏了家人。几经周折,我家竟在河东岸边山脚下安了家,告别了窑洞时代。
因为住的是砖瓦房子了。房子后面虽然也靠山打窑洞,但只用来堆放杂物,畜养牲畜,人是不住了。
我们那窑洞的院子里一下寂寞了。
02
上初中时,曾在另一个乡里上过一年,住在亲戚家,那当然比我家离学校近得多,我家到那所学校需要翻一座山,再骑两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在亲戚家不用翻山,只需骑自行车一个半小时左右就到。我领教过人在下雨的时候全身大汗淋漓的境界,那时候的路全是土质,虽然铺有些许沙石,但是被仅有两辆的乡村公交车全被碾挤到路边,所以还是土的。秋雨一来,那是满路泥泞,自行车竟然喜欢吃泥,那泥塞进去,轮子没有转动的空间,自行车本来靠人蹬才能“自行”,那时候把手和脚都用上它也懒得动。只好靠肩膀扛着它走;或者,胆子大一点的可以在两倍轮胎宽度的水渠边上骑行,胆子小的那在渠里走也是正常的,因为渠里有水,泥塞不住。虽然西北秋风瑟瑟,冰雨寒冷。却也闹得满身大汗。大雾来临时,一切全看不见,就得靠耳力和对路的熟悉来蹬车前行。掉沟里毫不稀奇。
后来到冬季了,路太远,天太冷,骑自行车贴着衣服的皮肤都是汗,但是外面冻得发抖,尤其手指,几乎不属于自己。所以和三个同学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处窑洞。
房主已经住了砖瓦房,窑洞拿来给学生租用。那窑洞多年不用,里面放着很多木材,靠窗一个大土炕,别无他物。

我家窑洞顶上的景象
那窑洞里最多的是老鼠,A站在地上吃馒头夹咸菜,结果竟然有一只老鼠钻进他的裤管,吓了那孩子一身大汗。我们不能做饭,因为没器材,所以每周回家背一大包馒头,装一大瓶咸菜,就是一周的口粮。
奢侈一点的,可以买方便面改善生活。把干粮袋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有天半夜,我听见干粮袋子旁边有祟物行走,断定是老鼠,轻轻坐起,一招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就往墙上拍去。听见“吱”的一声,我大喊快开灯,开灯一看,果然地上躺着一只灰色的大老鼠,有半尺长,挺着四脚,一动不动。
我说怎么样,这降龙掌还不错吧。B说再踏几脚,这家伙在装死。我说你敢怀疑洒家的掌力,那是开石裂碑格虎毙熊的,一只小老鼠难道打不死?话音未落,只见那家伙一个“老鼠打挺”,翻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那一堆木材里去了。
无奈老鼠不知死,老是来偷吃干粮,于是我们拉绳子,将干粮悬空而挂。谁知那些老鼠都有杨过和小龙女在绳子上行走睡觉的本事,竟然走钢丝一般的从绳子上走过去,钻进包里吃。最后我想了一个办法,找了一只蛇皮袋子,里面装了两个馒头,开这口挂在绳子上。半夜里听见袋子响,他们很急,我说再等一会,直到袋子不再响,大喊开灯,站起身来一把抓紧袋子口,跳在地上抡起胳膊就把袋子往地上摔,直到血迹点点从袋子里溅出来。打开袋子一看,里面七只大老鼠,全都死翘翘。给房东的小猫做了大餐,不到两个月,那小猫长成大猫了。
可是那里老鼠太多,抓不完。我在回家的路上碰见一只老猫,我给了它一点吃的,它竟然跟着我走,我就带它回了那窑洞。可惜它太懒,老而无用。我给它的吃食,竟然让老鼠在它面前吃个精光,它只眯着眼打呼,管都不管。C气氛异常,骂它连个老鼠都不如,看见它就当足球踢,一脚就踢到木材堆里去。一会儿它又爬出来。只有我可怜它,经常抱在怀里照顾它。

夏季的打麦场,大抵如此
别看那窑洞破,却很有魅力,不但老鼠喜欢,还经常有女孩子光顾。那时候在那里租住的人挺多,当然我们男孩子住的地方条件就比较差一点。同院子里也住着几个女孩子,有几个比老鼠还胆子大,比较疯狂。隔壁院子里一个女孩子常来找我,那时候因为我成绩好,她以问问题为名,常来。可惜她并不是来问问题的,我爬在炕上给她讲题,她却在旁边和人聊天。后来闹得不愉快,事颇不雅,就不必写了。总之,她生气了,我们以为不来了,但竟然又来了。当然,她后面来都不是找我的。学生时代无聊啊,就想办法撮合她跟她找的人。
隔了几天,天降大雪,寒冷异常。C把暖水瓶打碎,把褥子被子弄得湿透,我们只好在席子上打牌,在绳子上晾被子。这时候她来了,我觉得抱歉,就耐心给她讲题。而她跟另一个人聊天,我们三个人只好出去。天哪,外面那个冷啊,三个人冻得实在不行了,就跑到山里拾柴点火玩。
大概七八年吧,大家都没见过面。某年正月,我走亲戚,去C家玩,进门他就说B和那女孩结婚了,我听了不相信的惊奇。正在玩儿,B来了,一会儿她也来了。我说:“张还认识我吗?”她说不认识,忘了。所有人已经笑得倒在床上。
人生之事,有时候奇怪的让人惊讶。窑洞也能结姻缘,我想先民们的这种窑洞姻缘绝不少吧。
03
回乡上学后,竟然还是住窑洞。那窑洞在半山腰上,是一个废弃已久的荒院,满院子及腰的长草。而且那山上仅此一院,毫无人烟。是一个同学家里废弃的旧院,他家已经搬到山顶塬上,盖着明亮宽敞的大房子。可是他晚上来陪我们住,还是四个人。
那窑洞大得不一般。前面吊着100W的电灯,里面还是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半夜里常听见院子里若隐若显的脚步声,他们说有鬼。我不怕鬼,于是下去抓鬼,要看看鬼为何样。
出去之后,万籁俱静,荒山寂寂,冷月无声。直出到大门外,荒洼里杏树梨树枣树随风低吟,不见有鬼。
我在那个窑洞里完成了很多事情,包括学习成绩,还包括五六份长篇大论的情书。那个春夏,在那里完全拥抱了孤独寂静。

如果窑洞外边加院墙了,一定是这样子的。
04
高中以后,无论回家在校,都是住房子,与窑洞算是永别了。然而住在大房子里,反倒体会不到那些艰苦中的快乐。
曾经我回去那个有窑洞的故院,窑洞已经崩塌几尽。院子被我大爸大妈开垦,种着瓜果蔬菜。在那个院子里,我吃过大锅饭,一家十几口人,我大爸,我三爸,我爷爷,全部生活在一起,一个锅里吃饭。但是还没等我懂事,大家都各自成家立业,分开住了。
现在,门口桑树依旧,杏树遍布,枣梨成片,山底石泉叮咚,一切依旧。山雾照样会在清晨升起,笼罩鸟鸣犬吠,山风照样轻抚,树叶低吟,太阳照样能把窑洞的门脸照得金黄。然而,竟然那么的落寞孤寂,让人感觉阴森森的冰凉。
但我却有回家的感觉。
我想,大概只有人声渲染,人来人往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久无人迹,即便别墅豪宅,那也不能算家,只不过是个冷漠得物品罢了。而只有埋葬过亲人的地方,才算是永远的逃都逃不掉的家乡,因为有些思念,有些牵挂,那些山水,甚至一抔黄土,都深深沾在你心底,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岁月沧桑,洗都洗不掉。
临别回头,爷爷的坟就在那些破窑洞头顶不远处,在几棵梨树和松柏下静默。

这地方,每当夏秋起雾时,一片缥缈,对面那两座山上,春三月都是粉红色,因为都是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