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单戏是由一个人表演的最小木偶戏，因帷幕使用床单之类的东西而得名。被单戏主要于川西平原及川南、川北的四川老茶馆内以及街头小巷进行表演。被单戏有着自身独具特色的唱腔，表现力极强，质朴自然，具有原始艺术风貌，其表演形式独特，由一人包揽所有的演出，自始至终都由一人操纵，甚至表现千军万马，造型动作夸张，滑稽有趣，舞刀弄枪，更胜似真人或别的木偶种类。演出结束时，艺人抽掉扁担，舞台自然折叠为一片，将木偶全部用囤布包好，乐器及一切道具用木箱装完。加上演员行李全部由演员担运，灵活方便，演出所到之处莫不为群众所喜爱。旧时的被单戏艺人，一根扁担担起整个舞台道具。清人有被单戏诗：“台围如被单，一人一戏班。天下众生相，都在指掌间。”据清代《成都通览》载：每演被单戏，必有一段打老虎，小儿多乐观之。
被单戏（陈远立供图）
说起四川被单戏，就不得不提起绵竹被单戏艺人邬家喜，现在仍然活跃在四川被单*舞戏**台上的绵竹广济镇陈远立、富新镇范思双，安县皮正全和梓潼冉明户，都是邬家喜的弟子。之所以这四人都集中在德阳、绵阳一带，是因为过去绵竹、安县和梓潼都属于绵阳专区管，邬家喜按照文化系统的安排，肯定会优先选择绵阳专区的学生传授技艺。对孩子来说，被单戏就像现在的动画片，是他们的最爱。不过，被单戏都是一些川戏的老段子，唱腔我们是听不懂的，但是就看那些小木偶用刀枪捉对厮杀，或者赤手空拳地过招，伴随着铿锵的锣鼓，也足以让我们兴奋不已。
上世纪80年代中期，田地承包到户后，川西乡村通电了，家家户户有了电灯，不用再点着煤油灯照明了。可是电视机在乡村还是个稀罕物，晚上乡亲们除了下棋、打扑克，就是聚在一起聊天。那时我只有七八岁，每天做完作业就跟邻居家的伙伴们玩耍。要是遇上谁家有红白喜事，我们还可以看上被单戏。邬家喜住在富新公社八大队，离我们家所在的什地五大队很近，不到五里路远。邬家喜的被单戏演得特别好，十里八村的乡亲有事都请他去助兴。邬老的被单戏我看过一次，至今记忆犹新。
陈远立和木偶（陈远立供图）
那是1986年的冬天，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做作业，邻居建哥跑过来神秘地凑在我耳边说：“老三，想不想去看被单戏？”我一听耳朵就直了，急切地说：“耍木偶？在哪里，我当然要去！”建哥用手朝前一指说：“就在七队保管室蒋家院子里。蒋伯过生日，请来了被单戏，要去快点！”说完，建哥就跑了。我来不及吃饭，给母亲打声招呼，也赶紧朝七队保管室跑去。
我家离保管室有五百米的距离，很快就到了，只见整个坝子人声鼎沸，挨挨挤挤的全是板凳，上面坐满了小伙伴，也有一些大人来看热闹。保管室走廊上吊着一盏足有两百瓦的灯泡，把坝子照得如同白昼。灯泡下方有张方桌，上面用木条作支撑搭成一个架子，用五彩的被单围成一座长方形的小屋，前面的幕布可以开闭，那就是木偶表演的舞台了。院子里锣鼓喧天，不知什么乐器，奏出的声音变幻莫测，时而波涛澎湃，时而小桥流水，伴随着一阵阵嘶哑的川剧唱腔，台上的两个木偶正在上演武松打虎的好戏。武松面对老虎的进攻，灵巧地躲闪腾挪，突然之间，他一跃而起，骑到老虎背上，对准虎头就是一阵雨点般的拳头。台下的观众都伸长了脖子，看得如痴如醉，生怕漏掉了一点细节。
武松打虎雕塑
第一次看被单戏，对什么都好奇，总觉得那幕布后面藏着什么秘密，于是我就使劲地挤到前面去看。只见一位老者坐在小屋中间，双腿弯成弓形，双膝内侧绑上一对大钹，右手敲锣，足踩踏板，膝击大钹，手上不停地操纵木偶，嘴里还抑扬顿挫地唱着戏文。这下我算是开了眼，我还以为里面坐着几个人呢。被单戏艺人了不起啊，这真是“一口说出千古事，十指弄成百万兵””。这个老者就是邬家喜，从事被单戏艺术数十年了。被单戏的表演空间非常狭窄，也就一平方米左右，演员一边操纵木偶，一边敲锣打鼓说唱戏文，说是艺术，其实也算体力活。在没有音响的过去，演员表演全靠嗓子吼，片刻也不得休息，长此下去，自然会对演员身体造成伤害。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邬家喜表演被单戏，两年后邬家喜就因为劳累过度旧疾复发去世了。
演出准备（陈远立供图）
1925年冬，邬家喜生于绵竹市富新镇永清村二组的一个佃农家庭。父亲邬巽和，兄弟姐妹四人，他排行三，租地主旱地亩余以维持生计，终年还得靠父兄推车添补油盐，过着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辛酸日子。幼时，邬家喜在家割草拾柴，为人牧牛拾粪，养成勤劳吃苦习惯。九岁发蒙，就读于永清寺朱老师学馆，他学习发奋，肯动脑筋，除提前完成课业外还常寻课外疑难问题和他读过书籍里的难词怪字请教师友，直到得到完满解答为止。他很珍惜时光，不容一分一秒虚度，夜晚他常想点灯读书也办不到，只有找来没有燃过的香蒂对着书本利用余光，边吹香蒂边看书实现他夜读的意愿。
同时，他嗜读戏书，除积攒微薄零钱购买唱本阅读外，还求助于有唱本者借读。稍长，他被迫帮长工出卖苦力，有空却爱听“川剧围鼓”，有的剧目如《三尽忠》《江油关》《刺字》等，他都听得如醉如痴。出于他的家庭处境及个人志趣，邬家喜经人介绍在业师王云生先生门下习艺。王老师对他说：“要从事这一行，吃苦耐劳当先，一点也马虎不得。”邬家喜发誓听从教诲，日新月异，他在艺术上长进很快，业师也对为他倾注心血而满意。经过数年磨练，邬家喜逐步自立。他挑起戏箱避着抓丁拉夫的危境，面对袍哥码头的刁难，傲然地走乡串户，赶场期，赴庙会，不辞辛劳为人民大众而演出。
川剧折子戏
1953年，全国宣传贯彻《婚姻法》，邬家喜加入了绵竹县曲艺宣传组（后改名为曲艺改进会和曲艺协会），经曲艺人员民主选举，他被选为曲艺协会委员。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一面深入工厂、街道、部队、农村社队为广大人民群众演出。在艺术上，邬家喜从不固步自封，经常向长辈和群众学习，坚持学演并重。邬家喜常向木偶皮影老艺人刘青山、岳祥林、彭太安等人请教。上世纪六十年代，邬家喜经常深入绵阳专区各县农村特别是到山区、丘陵地区的北川、安县、什邡、彭县及本县各乡村巡回演出，受到四川省、绵阳专区通报表彰。他在社队演出时农忙时则就地参加劳动。在接收演出报酬费用时，他根据当地经济负担能力，减半收取。如当时每场五元，他只收二至三元，有时当地基层干部问他说：“邬老师，你咋不按每场五元标准收费喃？”他说：“没有收的那一部份钱是我给群众提的服务费，表示感谢他们热情支持观看演出。”为此，邬家喜深受干部群众赞扬。
上世纪八十年代，由于邬家喜青壮年时期劳累过度积劳成疾，年逾花甲感到体力不支，演出日渐稀疏，就注重教学传艺了。被单戏不同于其他戏种，授徒条件相当苛刻。可以说，在一千个年轻人中，找一个符合条件的都非常难。原因是演唱被单戏的人，除了手脚并用，同时演奏小鼓、大锣、镲子、唢呐、胡琴等乐器外，最关键的是戏里有多少角色，就要演唱多少角色的声音，唱女声要像女声，唱老人要像老人……邬家喜先后收了六个徒弟，其中绵竹广济人陈远立是邬家喜的关门弟子。
陈远立表演中
陈远立现在已经是德阳市级“四川被单戏”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今年春节前，在天一学院的会议室，绵竹民协举行新春团拜会，陈远立给我们表演了被单戏的经典剧目《杨香打虎救父》，整个剧目约有八分钟。这个故事来自于《二十四孝》，讲的是杨香之父务农耕田，遇斑斓猛虎，被扑倒在地，杨香见状，不顾一切，赤手与虎搏斗，将虎打死，救得父亲。杨香时年仅14岁，如何能够单打独斗地将猛虎打死，因而此故事传奇成分颇多。考虑到老虎现在已经是国家保护动物，打死老虎违法，陈远立在表演这出传统剧目时，将故事结尾做了些许改动，杨香在制伏老虎，救出父亲后，又将老虎放归了大自然。故事情节虽然简单，但陈远立表演起来毫不马虎，男女声交替出现，配以木偶动作，推进剧情发展。特别是那只老虎，嘴里衔着一根木棒在舞台上摇头晃脑时特别可爱。直到今天，孩子们仍然喜欢看被单戏，特别是他们亲自操纵木偶时，更能感受到被单戏的妙处。
杨香救父
上世纪70年代末，陈远立还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当时他在县文化馆宣传队曲艺组学演评书。陈远立本是农村户口，但他觉得当农民也要做点干净安逸的活路，而当演员可避免日晒雨淋，正是最佳选择。陈远立肯学肯钻，尊师敬教，文化馆的老师都很喜欢他，当然也包括邬家喜在内。1979年的一天，邬家喜骑自行车从县城来到陈远立的家里，问陈远立是否愿意学习被单戏。彼时，陈远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被单戏，也不知道被单戏的演出特点。这也不怪陈远立，因为邬家喜也很久没有机会演出被单戏了。
于是邬家喜告诉陈远立，被单戏就是把木偶与川戏结合起来的一种表演形式，一个人完成一台戏。当听说一个人又唱又打乐器，还要耍木偶时，陈远立有些犯难地说道：“这么复杂，我肯定学不会。”
“你还没开学，哪知道学不会呢？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脑瓜子灵活，又肯学肯练，我敢保证要不了几天，你就学会了。”邬老师鼓励他说道。
证书（陈远立供图）
陈远立想到艺多不压身，多学一种艺术，将来也多一种活路，就没再推辞了，跟着邬老师学起被单戏来。因陈远立已经有一点唱川剧的基础了，邬老师就着重教他打击乐器和耍木偶的技艺。每天上午，50多岁的邬老师就骑车来到他家，要教到晚上才回县城，整整教了他3天。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邬家喜要求陈远立在家练习，如果一个月后练会了，能够当众表演了，就正式收他为徒弟，并且承诺将自己的那口戏箱子传给陈远立。陈远立非常激动，想到就要正式成为被单戏大师邬家喜的弟子，他练习起来格外带劲儿，很快就学会了一人操作一台戏的本领。
一个月后，陈远立如约来到邬家喜家里，向众多老师们汇报表演了一折戏，赢得了大家的掌声和好评，邬老师的脸上更是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在众多老师的见证下，陈远立向邬老师行拜师大礼，正式拜邬家喜为师。为了庆祝收陈远立为徒，邬家喜还在国营饭店摆了酒席。“小陈啊，这口戏箱子我就传给你了，希望你好好演，把被单戏发扬光大。”邬老师指着戏箱说道。这口木箱里就是演被单戏的全套家什，有不同角色的小木偶，有川剧锣鼓，还有舞台幕布。那口木箱子，陈远立至今还保存着，并且在箱子外面特意写上：“1960年师傅邬家喜做，1979年传给弟子陈远立。”
被单戏（陈远立供图）
如今，戏箱子还在，但那些小木偶和行头却坏了不少。陈远立就自做道具，从玩偶的模型到衣服配饰，包括画脸谱，给木偶做头发、缝衣服帽子、做发饰耳环等。被单戏的玩偶头部大多是由锯末和一些中药混制而成，身体部分就是一节竹签，穿上戏装就成了各色玩偶。陈远立要根据曲目去制作模型轮廓，然后再进行上色。虽然玩偶算不上特别精致，但也别具风格，有大家耳熟能详的孙悟空和杨香、猪八戒等传说人物。道具制作完成后，往往要放在通风的地方进行晾晒，然后放在戏箱里。除了道具的制作，被单戏也表演者也要有高超的记忆能力。几十年来，陈远立能熟练的表演《杨香打虎》《猪八戒背媳妇儿》《借亲配》《百花楼》《金刚图》等30多个传统被单戏。这些戏曲曲目都必须背在脑子里，有时候在晾晒木偶时，他也会即兴表演两首曲目。
1983年，县文化馆宣传队解散了，演员们都回到原单位或工作或务农。陈远立回到农村务农。农闲的时候，他就挑起戏箱和桌子到场镇集市上去表演被单戏。他每次都找一个宽敞的坝子，把幕布支好后，便敲打起川剧锣鼓，“三分唱七分打”，对于被单戏来说，川剧锣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锣鼓一响，自然很快便吸引了很多观众前来围观。与观众说好价钱，10元就可演一场，观众们便纷纷凑钱等着看戏。紧接着，陈远立就一手打着锣鼓，一手操控着小木偶登场了，他嘴上又说又唱，一人分饰几角，把整台戏演得精彩、好看，赢得观众的掌声和叫好声。
被单戏木偶
当地演得差不多了，陈远立就骑着自行车，搭着那口戏箱走出绵竹到外地去演。陈远立每到一地演出，当地的学校都会主动邀请他前去为孩子们演出。翻开他珍藏的两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在各地演出单位的签字和留言，也记录了他行走的足迹。譬如1987年3月16日，陈远立在金花乡文河小学演出后，受到校方充分肯定，“精彩的节目，教育意义深刻。希望以后再来表演更为精彩的节目！”多年来，陈远立平均每年演出200多场，每场观看的人数有五六十人的，也有两三百人的。在外演出时，他一般上午在庙会演出，下午和晚上就到各学校演出。陈远立运输被单戏的工具也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变化，从最初的用肩膀挑，用自行车驮，再到用摩托车运输，直到现在用上了便捷快速的电瓶三轮车。
现在，陈远立每次将被单戏小戏台搭起来后，总会引来许多观众的好奇心，围观者不时地掀开帷幕一探里面的究竟。大家看见陈远立将木偶一个一个地挂出来，围观者不禁拿起来把玩一番。许多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表演，只有年纪大的老人认出这是被单戏。戏台搭完后，陈远立在帷幕前挂了一张简介，介绍被单戏的由来。“各位乡亲大家好，我叫陈远立，今天在这儿给大家表演几出被单戏，望大家捧个场……”演出前，陈远立习惯性地吆喝一番。
陈远立在向观众介绍被单戏
“一路走来心内焦，高家庄之事忘不了，若不是孙猴儿管得紧，早已远脱逃……”伴随着字正腔圆、地地道道的川剧唱腔，头戴黑色僧帽的猪八戒懒洋洋地摇上舞台，腰系黄色虎皮裙的孙悟空跳出帷幕，身穿花衣长裙的高小姐碎步轻移……戏围子里响起犹如数人同时伴奏的锣鼓、琴乐声，台帷里犹如有男女不同的演员，声音惟妙惟肖。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台帷里只有陈远立一个人，谁也不会相信，貌不惊人的陈远立会有如此大的本事。虽然被单戏只一个人表演，但表演中讲究正四锤，一句台词伴以锣钹鼓锤，一点都不枯燥。像表演《穆桂英挂帅》时，陈远立唱一句：“本帅出朝！”脚下敲打锣鼓“咚、转”，再唱句“地动山摇！”“咚、转！”这样一来，便显得十分风趣逼真有气势。
猪八戒
除了表演老师教的《猪八戒背媳妇》《杨香打老虎》《范生赠金》《百花楼》《借亲配》等传统剧目外，陈远立还自己编排了《学雷锋》《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道德》等新式被单戏为青少年演出，自编了《多子记》等寓教于乐的故事，为父老乡亲宣传乡风文明。近年来，陈远立一直在思考被单戏的传承问题，他认为要想传承被单戏，除了创新表演形式外，还需要让更多的人了解被单戏，爱上被单戏这门传统艺术，这些年来他也在一直为此努力。目前，他正在与绵竹一家年画公司合作，希望通过被单戏和年画相结合的方式，传承弘扬中国传统文化，让被单戏的艺术生命越走越远。其实，现在各种网络直播平台层出不穷，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陈远立完全可以签约一家直播公司，每天定时表演被单戏即可，通过粉丝打赏的形式，足不出户就可以获得收入，也能传播被单戏艺术。（彭忠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