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
合肥之战（215）闻名天下。此役张辽率八百死士大破孙权十万兵甲；文远止啼，吴军夺气，堪称“以寡击众”的典范。
但本文重点、不在张文远的“召虎之勇”，而是探讨幕后故事；即曹操刻意设置的“卫戍分工职能”。
曹操令薛悌勿战；乐进守城；张辽、李典出击。这并不符合四人的擅长特点；可知魏武是有意为之。
由此也可以得出一个有趣结论，即：
合肥之战的城防安排，反映了曹魏内部的阶级分野，同 时 也是“刻意消耗将领私兵”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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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刘馥与合肥空城
馥既受命，单马造合肥空城。
建安二十年（215）孙权率十万甲士抵达合肥时，合肥城内仅屯驻七千魏军。兵力对比可谓悬殊。
合肥旧城相当残破。吴黄龙二年（230）时曹魏便弃旧城不用，改筑“新城”，使为前线重镇。
（黄龙）二年春正月，魏作合肥新城。--《吴书二 吴主传》
因此，魏武时代（213-220），张辽所镇守的合肥旧城，也称不上固若金汤的重镇。
早在袁术治淮南（194-199）时，便因奢淫放纵，扬州百姓死走流离、人相啖食，江淮之间空尽。
注：合肥县与寿春县同属淮南郡。
荒侈滋甚，后宫数百皆服绮縠，馀粱肉，而士卒冻馁，江淮间空尽，人民相食。--《魏书六 袁术传》
袁术的治所（即政权首府）淮南寿春即如此。术死前欲求蜜浆不得，谷仓内仅麦糠三十斛。
术士众绝粮，乃还至江亭，去寿春八十里。问厨下，尚有麦屑三十斛。时盛暑，欲得蜜浆，又无蜜。--韦曜《吴书》
与寿春同属淮南郡的合肥，残破可想而知。
术败殁后，曹操遣沛国同乡刘馥入合肥，收拢饥民，重筑城防。
注：彼时时间不详，以前后文推导，当在建安五年（200）即“官渡之战”后。
按记载，刘馥至合肥，“单马造空城”。这比初平年间刘表的“匹马入荆州”还惨。
馥既受命，单马造合肥空城，建立州治。--《魏书十五 刘馥传》
馥在合肥，勤谨奉事，屯储大量军粮和战备物资。将残破的合肥，逐渐塑造成“可堪一用”的前线重镇。
刘馥单马造合肥
但刘馥毕竟是血肉之躯，一己之力，数年时间，也不可能让合肥旧城产生质变。
建安二十年（215）孙权攻合肥时，城墙淋了大雨，竟“欲崩塌”；盖以草毡，才幸免大祸。城防质量可见一斑。
（馥）建安十三年卒。孙权率十万众攻围合肥城百馀日，时天连雨，城欲崩，於是以苫蓑覆之。--《魏书十五 刘馥传》
虽然彼时城市多非砖木结构，而是夯土筑造；但“淋了雨就有崩塌风险”的城防质量，也实难称道。
张辽等七千人守卫的合肥，便是这样摇摇欲坠的“悬军孤城”。
魏武的手札
千钧一发，决于一札。
就在孙权重兵云集，合肥危在旦夕时，护军薛悌奉命驰援。考虑到彼时魏武在汉中，薛悌匹马而至，不过是“遥祝声威”。
薛带来了曹操“作战方略”的手札。
“魏武手札”是最关键的线索，反映了曹魏内部的“阶级分野”和“将相之争”，远比张文远先登陷阵来得有趣。
手札是这么说的：
薛悌不要出战，乐进原地驻守，张辽、李典率军出击。
教曰：“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诸将皆疑。--《魏书十七 张辽传》
注：护军即薛悌。
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
乍看之下似乎合情合理，实际背后颇值玩味。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曹操的卫戍安排，完全不符合前线将领的作战特点。
至少有三处问题。
其一、受命驻守的乐进，不以防守见长，反而以“攻坚”闻名。看乐进本传，几乎是一门无坚不摧的小钢炮，每战先登，蹈刃屠城。即魏武所赞“递为军锋”。
建安十一年，太祖表汉帝，称（乐）进及于禁、张辽曰：“*力武**既弘，计略周备，质忠性一，守执节义，每临战攻，常为督率，奋强突固，无坚不陷。”--《魏书十七 乐进传》
其二、受命出战的李典，性格谨慎，不以进攻见长，反而擅长防御。以黎阳之战协助程昱督运军粮，博望坡力劝夏侯惇勿战为典型例证。
其三、受命与李典共同出战的张辽，与乐进、李典均“违戾不和”。
与张辽、乐进屯合肥，孙权率众围之，辽欲奉教出战。进、典、辽皆素不睦，辽恐其不从。--《魏书十八 李典传》
魏武明知如此，却驱使二人共同出城迎敌。更不用说敌我寡众悬殊。
难道曹操老年痴呆了？坐视张辽败殁、合肥倾覆？
并非如此，孟德雄人，岂不知其中硍节？他是故意如此。
“幕后争执”和“魏武心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魏武怪异的城防安排，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之所以看上去不合情理，有背后必然的理由。
理由就是借机试探外姓将领的忠诚，同时消耗其私兵部曲。以为“强干弱枝”之术。
先说“勿与战”的薛悌。
薛悌是合肥之战中唯一一个没有具体任务的人物。且明确规定禁止其出战。
表面看是对其能力的轻视，实际考虑到“七千对十万”的悬殊对比，实际是对薛悌的保护。
薛悌是兖州东郡人，也是张邈之乱时少数“未变节的兖州豪强”之一。类似者还有程昱、枣袛等人。
注：张邈、吕布之乱，陈宫一夫作难，兖州百城皆叛。地方豪强几乎全部变节。
这群“经历过考验”的兖州人，获得了与谯沛同乡类似的地位，很受曹操信任，出作监军，入为卿相。
兖州从事薛悌与昱协谋，卒完三城，以待太祖。--《魏书十四 程昱传》
薛悌无传，从散碎的吉光片羽中，能看到其历官魏郡太守（郡治邺都），青龙年间（233-237）又入朝为尚书。
可见，薛悌这个兖州心腹，是曹操刻意保护的对象。故“护军勿与战”的幕后实质，也就一目了然。
再说出战的张辽与李典。
张辽、李典平素不睦，人所共知。而李典擅守不善攻，也是魏武所熟悉。此时兵弱敌强，将帅不睦，曹操刻意如此，本意是要试探二位外姓将领的忠诚，同时借机削弱其私兵部曲。
- 张辽
张辽是并州雁门人，李典是兖州山阳人。麾下皆典私兵。
辽本丁原部曲，先后“以兵属”董卓、吕布。可知其麾下建制大体未受损耗。而在徐州领“鲁国相”时期，也未见其与魏武交兵记载。可知割据自保，最终凭部曲（将其众）出降，获封偏将军。
注：曹魏“因兵授官”，得居中郎将、将军者，麾下皆拥重兵。
还，（何）进败，以兵属董卓。卓败，以兵属吕布，迁骑都尉。太祖破吕布於下邳，辽将其众降。--《魏书十七 张辽传》
- 李典
李典是山阳豪族，继承伯父李乾和从兄李整的势力，门客宗族一万三千馀口，私兵三千余人。凭此倚仗，年仅十五便得中郎将之位，部曲之众可见一斑。
典从父乾，有雄气，合宾客数千家在乘氏。
典宗族部曲三千馀家，居乘氏，自*愿请**徙诣魏郡。遂徙部曲宗族万三千馀口居邺。--《魏书十八 李典传》
卫戍合肥的七千甲兵，可推测大部分应来自张辽、李典等人的私兵。
张辽、乐进、李典，合肥三巨头
看张辽、李典夜募敢战死士八百，陷阵先登，如臂使指，大破十万；即可知这些兵士，绝不是临时征募的新卒，而是死生与共的家兵。性质类似明朝末期辽东卫所的“家丁”。
於是辽夜募敢从之士，得八百人，椎牛飨将士，明日大战。
平旦，辽被甲持戟，先登陷陈，杀数十人，斩二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麾下。--《魏书十七 张辽传》
再看曹丕时代的追封，可知“八百壮士”中，并非清一色铁骑，而是混杂了相当比例的步卒。
（文帝）以辽所从破吴军应募步卒，皆为虎贲。--《魏书十七 张辽传》
这群“无马步行”的死士，面对十万吴兵，大概率是有去无回；而依然舍生忘死追随家主，可知其“私兵”性质。
最后说驻守合肥的乐进。
乐进是兖州东郡人（阳平县），与薛悌类似，也是张邈之乱时（194-195）少数“未变节”的本地势力。由此深得曹操信任。
乐进还有个身份，即魏武“帐下吏”。乐文谦本非冠盖，出身行伍，受魏武差遣还乡募兵，得为校尉。
（进）以胆烈从太祖，为帐下吏。遣还本郡募兵，得千馀人，还为军假司马、陷陈都尉。--《魏书十七 乐进传》
乐进部曲在兖州之乱（194-195）时未参与叛变。凭此资历，其在魏武心中远胜“外姓兼外乡”的并州武人张辽，和麾下典重兵的兖州豪霸李典。
张辽早年叛变成癖，不断“以兵属”；这种毫无底线的行为，必然引起主君猜忌。
李典虽然忠心耿耿，但一万三千宗族门客的势力，也难免令“性忌”的魏武提防。
太祖性忌，有所不堪者，皆以恃旧不虔见诛。--《魏书十二 崔琰传》
所以，乐进虽擅长攻坚，却被安排驻防任务，刻意加以保护；与兖州老乡薛悌安坐合肥。背后逻辑一目了然。
注：刘备初起时，常亲临战阵，而留关、张守家。亦同理。
结语
合肥之战，比张辽披甲陷阵、大破孙权更值得玩味者，恰恰是魏武的城防安排。
以李典在合肥战后不久即死，可知其在战役中身负重伤，勋劳至大。甚至被性格偏狭的曹丕追念“合肥之功”。
注：典卒年三十六。
文帝践阼，追念合肥之功，增祯邑百户，赐典一子爵关内侯，邑百户；谥典曰愍侯。--《魏书十八 李典传》
注：“在国逢难”曰愍。大部分愍谥者、均死于疆场。
而与李典共同出战、且“素来不睦”的张辽，是魏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刻意安排。借此考验这些麾下拥重兵的外姓将领的忠诚。
当然，更重要的目的，是借机削弱其私兵部曲，以防不测之患。
乐进、薛悌作为“兖州之乱”的未变节者，被魏武保护起来，令其二人原地驻守。从“擅长攻坚”的乐进、被敕令“守城勿出”，即可见一斑。
从魏武、魏文父子对合肥之战的惊叹，可知战果大出其意料。
太祖大壮辽。复征孙权，到合肥，循行辽战处，叹息者良久。--《魏书十七 张辽传》
甚至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摩，曹操很可能已经做好了牺牲张辽、李典的心理准备（李典确实被牺牲）。因此事后封赏，也就尤为慷慨。
注：辽迁征东将军，得帛千匹，谷万斛。见王沈《魏书》。
王者无情。故以才力事君者、往往也没得选择。
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曹魏的江湖，潭深千尺，望之不寒而栗。
我是胖咪，希望你幸福。
我是胖咪，头条号历史原创作者。漫谈历史趣闻，专注三国史。从史海沉钩中的蛛丝马迹、吉光片羽，来剖析展开背后隐藏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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