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味道
外婆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可是我还会时常想起她,多次想提笔缅怀她老人家,可又不知从何说起,直到我当上了外婆才明白,我想的其实是外婆的味道。

外婆的味道--甜甜的

外婆家就在离我家二里地的一个小村庄,我们是一个大队,她家在大队部所在地,村小学也在外婆的屯里,所以两个屯之间除了亲情之外,也有着密切的生活关系。外婆有五个子女,五个子女总共有16个孩子,都在离她一公里的范围内,她爱她的孙儿及外孙们,我自我感觉她好像更爱我。小时侯外婆每年都会来我家小住两次,外婆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裹着小脚,虽然离我家二里地,但是对她来说每次的步行也是很漫长的路程,外婆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们买糖块(外公是公立老师,每月有薪水,虽然日子拮据,但是外婆还是舍得为我们花钱的),那个年代的糖果很单一,多是橘子瓣型的水果糖,每次外婆都会把糖果平均地分给我们姐弟五个两三块,我们如获珍宝似的,不舍得吃,有时候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吐出来用糖纸包好,改天再吃。即使糖吃完了,也要把糖纸舒展开,抚平褶皱,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作为书签,亦或是时常闻闻味道解馋。我的糖纸总会比他们多两张,因为外婆每次来都会事前留两块找合适时机偷偷塞给我。那年头孩子们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块糖,外婆的到来就是过年的感觉,那时的糖可真甜啊,尤其是我每次都有偏得,那甜味更悠长,甜到我的心里,甜到我的梦里,甜到我的生命里。
外婆的味道——酸酸的

外婆精心侍弄了一棵高大挺秀的杏树,果实饱满多汁,是十里八村难得的好品种。自从我记事起,它就枝繁叶茂,硕果累累。这棵树上的杏是我们兄弟姐妹和表姐表弟们儿时唯一的水果。春天,看着一树树的花开,外婆总是笑着在树下仰望,春风吹过额头,凌乱了满头银发,却难掩外婆由内而外的喜悦,喃喃自语地说:“今年的花开得密,果实一定不少,孩子们又有的吃啦。”
由于学校离外婆家不远,孩子们从花褪残红青杏小就开始往外婆家跑,盼着杏由小变大,由青变黄。从半青半黄我们就开始摘着吃,吃到嘴里酸酸的,涩涩的,这时外婆总是笑着说:“再等等,再等等,熟了才好吃,青着吃会酸倒牙的。”我们嘴上说:“好的。”可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杏熟了,每天早上都会落一地,外婆总会小心翼翼地装在竹篓里,等我们来吃。或者摇晃树干,杏子就劈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大大的黄杏用手一掰露出大大的杏核和橙色的汁水,酸甜酸甜的,唇齿生津,让你吃完一个还想吃下一个。我们个个把衣服所有的兜兜揣得满满的,有时流连树下,听到上课的铃声,潵腿就跑,兜里的杏时不时地串出来在小路上跳跃。
外婆比较偏爱我,杏熟了的时候,外婆常常会在下课时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挫肩的满头银发,穿着青色的偏襟夹袄,青色的肥裆裤子,腿脚绑着腿带,足下一双千层底的尖尖小鞋,腰间扎着围裙,围裙用双手把底边撩起,兜着满满的大黄杏。矗立在一群孩子们中间,那样子既可爱又滑稽。可以想象,外婆是如何把握准确的下课时间,小脚紧倒蹬,颤颤巍巍地把杏送到我的面前。
现在每次看到大黄杏,都会想起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可是我从来不买,也不想吃了,许是小时候吃倒牙了,一看到杏,嘴里就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这酸酸的味道让我一次次地想起我的外婆。
外婆的味道——香香的
外婆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但是面对艰苦的日子,她能笑对每一天,她能把寻常的食材做成美味。
七十年代经常有公社的工作队下乡,工作队人员实行派饭制,他们都愿意派饭到外婆家,都说外婆做的饭好吃。她能粗粮细做,还能把没有油的菜做得香甜。就是寻常的菠菜鸡蛋汤她都能做成翡翠金箔的模样,不仅悦目,而且爽口。我感受其中,小学时我在外婆家寄居两年,那时是七十年代末期,国家很穷,老百姓更穷,能吃饱饭就是好日子了,做菜常年不放油。可是外婆的两道菜却让我魂牵梦萦。

凉拌角瓜藤。我想这道菜一般人没吃过,在青黄不接的五六月份,各种蔬菜都没下来,只能干抱饭碗,可是外婆却能做出精致的小菜下饭。外婆摘几根嫩嫩的角瓜藤,剥去丝络,然后切成寸段,再改刀成丝,加上蒜末毛葱圈,或盐拌或酱拌,脆嫩伴着蒜葱香,满口流汁,一股辣气从鼻孔串出,那叫一个爽,美味至极。

农家酱蘸大葱。乍听这不算一道菜,可是在那个年代,这确是常菜,也是我在外婆家两年我最爱吃的菜之一。每家的葱基本没啥区别,可是酱的区别可就大了,有的酱臭,有的酱黑,有的酱咸,有的酱希,唯独外婆下的酱是香香的,黄黄的,豆瓣齐整,咸淡适宜,浓稠恰到好处,打开酱缸就能闻到沁人心脾的香味,芳香百米。我常常和外婆说,您做的酱我不吃菜都能吃两碗饭,太香了。这时外婆总是笑着说,有那么香吗?我说,有,真有啊!自从外婆去世,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酱,如果外婆健在,一定让她申请专利。
外婆的味道——暖暖的
外婆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暖暖的。我第一次穿的*袜丝**和秋裤都是外婆送给我的,那种幸福,温暖了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温暖了我的人生四季。

一双*袜丝**。我六岁时由于淘气让拖拉机碰折了小腿,在炕上养了小半年,外婆时常带些好吃的来看我,让我记忆犹新的不是吃的,而是一双*袜丝**。那个年代,在农村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夏天都是没有袜子穿光着脚的,可是外婆却送给我一双稀有的*袜丝**。外婆鼓励我,好好养病,让我扶着墙每天锻炼行走,如能行走自如了,就可以穿上漂亮的*袜丝**和小朋友玩了。我为了早日穿上*袜丝**,我起早贪晚地进行功能练习,想尽快下地走路,在小朋友中炫耀,我的腿虽然受伤了,但是我的脚却与众不同,亲人对我的爱也与众不同。就是这双*袜丝**让我忘记了疼痛,抚平了伤疤,我不仅很快恢复了健康,能够健步如飞了,而且是小学校的运动健将,这双*袜丝**温暖了我整个童年。

一条秋裤。1984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当地的一所师范学校,这时外婆已因脑梗卧床,不仅不能行走,说话也很费劲儿。但是当我把喜讯告诉她时,外婆笑得是那样开心,眉头舒展,眼放光芒,连连说:“好,好,好啊,我的孙儿有出息。”这时外婆费力地抬起她的右胳膊,拽扯她被子上的上衣,示意外公帮她掏兜,外公帮她在衣兜里掏出手绢包。外公说:“是要它吗?”外婆点点头,外婆拿过手绢包塞在我的手里说:“去-城里-上学,不比-家里,用这个钱-买一条-秋裤吧,这是外婆的-心意!”我攥着手绢的手有些发抖,不知这钱该不该拿,外婆似乎看出我的小心思,用力握着我的手说:“收下吧,外婆-怕你-挨冻,听话-啊!”
手绢包里有十块钱,这是外婆的全部积蓄。我听了外婆的话,买了一条秋裤,之前我的裤子只有两季,冬季和夏季,脱了棉裤就是单裤,春秋季节要么穿着臃肿的棉裤热着,要么穿着单薄的单裤冻着。有了这条秋裤,我的四季分明了,我的形体优雅了。这条秋裤不仅温暖了我的春秋两季,也温暖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现在市面上已经没有那个年代里面带一层绒绒的棉线纯色秋裤了,但是这条秋裤却被我永远珍藏在了箱底,那里封存了我少年时最温暖的记忆。
外婆没等我能孝敬她,就永远离开了人世,这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外婆虽然走了,但是她爱的味道伴我三餐四季,伴我喜乐忧伤。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外婆的味道之于我,时间越长,越历久弥香!因为说到底,外婆的味道就是爱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