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重庆美食 (聊聊红烧牛肉面)

聊聊重庆小面

作者:长嘉散人

聊聊重庆火锅,聊聊重庆小面的特点

2013年11月央视纪录频道的专题片《嘿!小面》,让“重庆小面”迅速走红,蜚声全国。吸引了许多人和资本参与进来,满怀热忱地打造品牌、连锁加盟、建造生产线,试图将重庆小面做成标准化产品推广到海内外,几年过去,结果大多铩羽而归。

于是人们反思总结,归因大致是外地人不接受重庆小面的口味、原材料不正宗等等,最奇怪的是认为到了外地没有现制的碱水面所以做不出地道的味(其实用什么面条跟味道真的没多大关系)。但大量外地游客在重庆排队品尝小面的现象,似乎又在否定着不接受重庆小面的观点。众所周知川菜是受众很广的食品,为何同源的重庆小面却难以推广,其实皆因对重庆小面认识不清而进入了行为误区。

重庆本是以稻米为主食的地区,千百年来面食都是属于调剂生活的非主流食品,而作为面食中一个种类的面条,发展到能占据本地餐饮半壁河山,成为深受大众喜爱,很多人每日不离的特色小吃,也就是近二十来年的事。

早前重庆的面条吃法与四川盆地其他地区差不多,也没有“重庆小面”这个概念。由于吃面是为了调剂饮食,一般都要配一点臊子(浇头),常见的臊子有炸酱、三鲜,各种烧、炒的肉类(如红烧牛肉、炒猪肝等),甚至还有用豆腐、瓜豆等做的素臊子。臊子面的味道由臊子决定,其它佐料不重要,通常能调整一下咸淡即可。若是没有做臊子的条件或者为了省事就做素面,这就要靠佐料调味了,咸辣麻酸任随喜好。无论臊子面或素面,一般都要配点时鲜蔬菜,既爽口又丰富营养。在物质不丰富的年代,一盆面条还可以作为一道大菜上席,这种操作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都仍能见到。

重庆的饭馆从什么时候开始卖面条无考,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前,面条绝对是餐饮界的尴尬配角:

一、市面基本上没有专门卖面条的饭馆,面条只是作为店家诸多小吃中的一个选项;

二、卖面条的基本上都是小食店,大一点的饭馆一般不屑这个东西;

三、当时很多人觉得,上饭馆吃饭就一碗素面有点寒酸,若是来一碗臊子面,其价格可来一菜一汤加碗米饭,即便是一碗素面,其价格也够买一个馒头一碗稀饭外加一碟咸菜,同样的费用,炒菜米饭、稀饭馒头等传统方式,总要比端个碗吮面显得体面些。所以那时早餐的主力仍是稀饭馒头、豆浆油条之类。

但是,面条这东西却有几个特点,第一是方便快捷,点餐后立等几分钟即能端上,一碗在手,无需餐桌正襟危坐,随便哪儿或坐或站或蹲,三两下就可解决问题;二是爽口开胃,尤其早晨带着几分睡意出门,一碗麻辣鲜香的面条绝对可以刺激味蕾,打开食欲,振奋精神;三是营养丰富,一碗面里汤菜齐全,淀粉蛋白质脂肪维生素啥都有了;四是“经饿”,同是二两粮,一碗面条通常比一个馒头加一碗稀饭顶的时间要长些。这些特点正好切合重庆这座传统工业城市快节奏生活的实际,一些注重实效不拘形式的人士率先成了面条的拥趸。

进了饭馆的面条必须得有名字,带臊子的面以臊子名加“面”字就很清楚明了,如“炸酱面”、“碗豆面”;顺理成章,没有臊子的面就叫“素面”了。

可是不知何时何人,硬要把“素面”叫做“小面”。然而细细琢磨,这一改还真是妙不可言,一个“小”字既概括了这种面条简约便捷、经济实惠的特点,定义也比“素”字准确,能让素臊子的“豌豆面”之类不再因究竟是“素”或是“荤”而纠结;“小面”的叫法坦然承认自己下里巴人的江湖地位,颇有自黑的味道,却反倒创造出了吮素面不再寒酸的社会氛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重庆绝大多数有面卖的餐馆,价目牌上都大大方方的写着“小面”二字,顾客进店叫声“来二两小面”也不再羞涩。

小面是巴蜀地区传统“担担面”与家居面条的妥协版。大约清末民初开始流行于巴蜀的担担面,是由小贩挑着特制的担子(担子一头是个碳炉加煮面的铜或铁鼎锅,另一头是个内盛各种做面材料和碗筷的木制小柜),走街串巷售卖,故而得名。担担面是川味小吃的典范,制作规范、佐料讲究,稍有差池便会大谬不然,成本自然也不菲。家居做面则因地制宜、率性自由,故而千姿百态,变化无穷,丰俭皆宜。例如担担面佐料之中只用芽菜或者冬菜,家居面除二者外,还可用榨菜、盐菜、泡菜等,甚至也可不用;又如担担面的佐料品种几乎不能随便增减,而家居面视其条件,多可达十几二十种,少可只用一、两种。

两个章法妥协到小面上的结果是:留下了担担面“麻辣鲜香”的魂,传承了家居面“灵活创新”的技。所以,您能在重庆小面馆里见到大量的“私人定制”,无论“重麻轻辣”还是“免青带黄”,随时可以根据顾客的喜好要求调制一碗其所需要的面条;如果您仔细品鉴,虽然都叫小面,其实每家馆子的味道是不同的,但凡顾客盈门的面馆肯定有某项出奇制胜的必杀技。许多具有独特风味的店家还将自己的姓氏或其他标记冠作店名,如:*小面,**面庄等,以提高辨识率。

经营小面的门槛极低,对场所也不讲究,一个煤油炉(现在没有这东西了)、七、八副碗筷,随便寻个街角就可支起一个面摊,所以在廿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大大小小的面摊(馆)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发展,各店家卯足劲进行技能大比拼,家传秘技纷纷登场,自创新招层出不穷,譬如近些年还见有移植水煮鱼技法搞出的糊香小面,用青花椒加鲜辣椒做的椒麻小面等,甚至佐料用的葱、配料的叶菜都可成为创造自家特色的利器。激烈竞争中逐渐形成了缤纷多彩的大市场,“重庆小面”也随之声名鹊起。

起初馆子卖的小面大体分清汤(咸鲜)、红油(香辣)、麻辣、酸辣四种,均在价目牌上明示“**小面”。之后,由于本地人大多喜爱麻辣,清汤需求很小,而麻辣去掉花椒便成香辣,加醋则变酸辣,所以一般便默认为麻辣,牌子上就只标示“小面”一项了。若有不喜花椒或需要清汤的,只需嘱咐一下师傅自会为客人调整,另外餐桌上备有香醋供喜酸味的客人自行添加。久而久之,人们便误认为重庆小面就只是麻辣面条了。

重庆小面追崇色香味,很讲究佐料,这也是各个店家竞争揽客的秘技。以辣椒为例:讲究的做法需用三种不同的干辣椒按一定比例配合,分别起添辣、提色、增香的作用。辣椒先剪成短节,炒至香脆,再放入钵中捣碎,然后用烧沸的菜油炼制,其中每一个环节的做工、火候都必须拿捏到位,否则成品质量就会大打折扣。这种熟油辣椒(本地叫“油辣子”)最好是每天现制,因其放置时间长了香味会受损失。辣椒的做法也是形成各家风味差异的要素之一。

决定小面味道的是佐料,一碗面的成本中佐料要占六成以上。打(调配)佐料是个技术活,同样的佐料,不同的师傅会打出很大的差别。早期做面一般都是面挑在碗里后再将佐料打在面上,以显货真料实。由于这种操作在顾客集中时会忙不过来,所以便有了提前打好若干碗的佐料摆放案台,待顾客来时只需煮了面挑入碗中即可。不料这原本为图便利的操作竟产生了神奇的效果:滾热的面条放入打好的佐料中发生的化学反应,会使其味道更加醇厚!所以先打佐料再挑面就成了如今的规范操作。

最考师傅的其实应是清汤小面,现实中的清汤小面往往只是麻辣小面的删减版,真正的清汤小面对汤和佐料调配的要求都很高。最关键的汤必须是用老母鸡和鲜骨头加香料熬制,佐料只需葱花、盐、酱油、胡椒粉、花椒粉、姜汁等寥寥几样,经适当调配可以达到香气扑鼻诱人入胃,食后回味无穷的效果。做清汤面宜用无碱面或干面条,加青不宜太多。

重庆卖面是论市两,分二两(标准碗)和三两(加量碗)两种,这是沿用计划经济年代的习惯叫法,当时城市居民的粮食定量一般早餐就是二两,重体力劳动者为三两。所以进馆子如果只喊来碗小面不作说明,一般就默认为二两。此二两是指二两粮票的面,实际生鲜面条净重为二两六钱,因为鲜面条含有水分。现在粮食丰裕了,不再如此严格计量,所谓二两三两只是一个大概的标准罢了。

重庆小面走红之后,人们把所有重庆风味的面条都划入了“重庆小面”的范畴,这种外延扩大的概念主要在外地传播,在本地“小面”和臊子面等仍是泾渭分明的。您上馆子要一碗小面,店家绝对不可能给您上一碗炸酱面或其它面的。您若要臊子面,必须清晰地报出名称,比如牛肉(面)、肥肠(面)等等。在重庆本地,“小面”的概念非常严格,它就指用机制面条按小面规范做出的素面,这些年很多面馆引进了刀削面,尽管也是按小面规范调味,但它仍叫刀削面,而不能被叫作小面。

机制面条分细面、宽面和韭菜叶(居细、宽之间)三种,具有不同的口感。曾经有过一种粗条子面,叫做kun条,取其嚼劲好,现已被刀削面取代。

臊子面的精髓在于臊子,其体现的是烧菜师傅的技术而非小面师傅的手艺,所以初进一家面馆宜点小面,方能感受出这家馆子的真正水平,一般小面做得好的店臊子面也不会差。

有一种曾经比较常见的臊子面—-三鲜面(咸鲜味),由于受众极少且成本较高,现在也基本消失了。但有意思的是,在有些非面馆的饭店,如有客人要求,还是可以做出来的;还有鸡蛋面,因其做法类似炒菜,也是面馆不做饭店做。也许随着不吃辣地区来的游客增多,三鲜面之类还会重出江湖。

重庆小面最大的特色就是追求特色,各店家无不使尽浑身解数,自创加借鉴,兼收并蓄,力图将自己的产品做出独一无二的风味,以抓住顾客的味蕾,故而呈现出了百家百味之大观。

综上可知,重庆小面是很难简单地复制粘贴的,如果真想以产业化形式做大某一小面品牌,非得潜心静气、深下苦功不可,而不是仅靠资本就能够烧出来的。风口上那几年昙花一现的林林总总,或是画虎类犬,或是脱离地气追求“高大上”把小面做成了“大”面,前车之鉴,不得不查也。

聊了这么多,那重庆小面究竟是什么呢?简单地说,重庆小面就是贴近生活、经济实惠的大众快餐,是巴渝风味的特色小吃,是映射着重庆人勤恳务实、创新求变精神的平民食品,更是人间烟火和不变的乡愁。

二0二三年六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