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鲁诗词课第九讲：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_刘宇隆的二心集_新浪博客
孩子们：
因为疫情……
愚：“爸爸，是新冠病毒的疫情。”
“对，儿子。”
疫情对我们的生活和爸爸的工作产生重大影响。爸爸比平时更忙，工作压力更大……
愚：“什么是压力？”
“我们今天就会讲到这个问题。莫急。”
很久我们没一起上诗词课了。但我知道孩子们也学了不少诗。鲁鲁先背一个：
鲁：“挽弓当挽强……射人先射马……”
愚：“擒贼先擒王！”
“很好。一起再背个‘葡萄美酒夜光杯’”。
愚鲁：“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背完自己鼓掌）
我们先复习一下诗词课是怎么上的：先看作者和他大致的创作背景，再一起反复读作品，有值得说一说的地方再说一说。今天我们学白居易的《放言五首·其三》。我们在讲元稹的时候讲过不少白居易的故事，也读过几句他的诗。和我们讲过的绝大多数诗人一样：年轻时立志很大，一辈子当官、贬官、起复，贬官时写下千古名篇……他和元稹是好朋友，时人称二位“元白”——不仅好友，还是旗鼓相当的大天才。这首诗就是他和元稹的唱和之作。
“元白”同游。图片来自网络。
鲁：“唱……唱……”
对，我们在学元稹的时候讲过一种“酬唱诗”，是好朋友写给彼此的公开信，就是今天发微博互相“@”。公元810年，元稹被贬为江陵士曹参军。江陵期间，写下五首《放言》。心情不好，作诗自遣。五年后，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大概比元稹还惨。元稹马上写了《闻乐天授江州司马》@好兄弟。白居易奉和了五首《放言》——没错，拿五年前元老兄一样的题目，@回去。今天学的这首就是这五首《放言》里的第三首。
白居易画像。图片来自网络。
这组诗有一段《序》，我们先读它：
元九在江陵时，有《放言》长句诗五首，韵高而体律，意古而词新。予每咏之，甚觉有味，虽前辈深于诗者，未有此作。唯李颀有云：“济水至清河自浊，周公大圣接舆狂。”斯句近之矣。予出佐浔阳，未届所任，舟中多暇，江上独吟，因缀五篇，以续其意耳。
把这段序翻成大白话，大致就是爸爸刚讲的：元老兄窝在江陵那会儿写了五首《放言》，好啊，写得真好啊！前无古人。我呢，混江州来了，也写它五首，随老元。宕开几句：江州这个地方，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重要坐标。你们上学后会学到白居易的另一篇大作——比这五首《放言》更大的大作——《琵琶行》。“江州司马青衫湿”，也是白居易作于江州。神韵相续，也是他“舟中多暇”，写在浔*江阳**头。一江一舟一天涯落拓客，浸透中国文学史最底的纹理。
《琵琶行》画意。图片来自网络。
回到《放言五首·其三》，一起读：
赠君一法决狐疑，
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
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诗人白居易画意。图片来自网络。
这首诗不像元稹《离思五首》或杜甫《赠卫八处士》，顺着一股连贯而强烈的情感——不论哪种情感吧——水到渠成，文不留痕。名曰《放言》，但白居易并没有放纵才情，而是字字有痕，认认真真地说了一番深刻的道理。
开篇“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直说他就是来讲道理、教方法的。教什么方法？“决狐疑”的方法。古人做决定做不下去时，爱问老天爷。龟壳钻个洞烧火，或掐几节蓍草茎看它怎么长的……就好像今天扔硬币，正面吃米，反面吃面。白居易统统不同意。怎么办？前方名句：“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是不是玉，烧三天看看；是不是好木材，七年之后看它长得怎么样。扔硬币、问老天爷，说到底就是一个“蒙”或“赌”——极短的时间，仓促下判断，往往不靠谱。现实生活中我们即便不是仍硬币，在下判断时也常常欠耐心、乏斟酌。比如愚经常向爸爸报功：“射箭又得了第一。”爸爸要仅就你一面之词就说：“我儿子是神箭手。”——那就是个不牢靠的判断。爸爸会问：你和谁比得了第一？你站在多远的地方射得了第一？你究竟得了多少次第一？等等。白居易就和爸爸一样：让事实说话，让时间说话，时间长了，事实的积淀厚了，一个问题该怎么认识，一个人到底怎么样，才能比较清楚。你们可以把“问题”看作诗句中的“玉”，把“人”看作诗句中的“材”——两者相比，搞清楚人比搞清楚事多花六年零三百六十二天的时间——不一个级别的难度。
“周公恐惧留言日”的周公。画像图片来自网络。
白居易在诗的上阙讲了方法，下阙解释了这么做的道理。为什么看人要谨慎？“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当年老有人说周公要弄死侄子自己当王，周公坏人啦云云；当年也老有人说王莽是个圣贤，谦恭有礼，自己孩子犯了错也不包庇，王莽万岁大好人云云。可历史证明呢？周公一生辅佐成王，鞠躬尽瘁，和后来的孔子并称“楷模”。王莽却篡夺了汉家天下，自家做皇帝，最后被人砍了脑袋做成标本，成了坏蛋恶棍的代名词。——人是会变的，会说谎的，会演戏的，不能看他一时表现，他一时被骂未必真的坏，一时被夸更未必好。国王看错了人身死国灭，小老百姓看错了人家破人亡——这种戏时时刻刻在演，要不说人从历史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人从不吸取教训。莫说“辨材七年”就能把一个人看准看透，爸爸甚至连“盖棺”后的“定论”都弗敢轻易跟从。这也是为什么人和人想真正建立一些信任那么难。你们现在还小，不要因为别的小朋友偶尔做点错事就轻易说他不好，不妨敞开襟怀多交朋友。长大成人前，相交只考虑“情”。到爸爸这个时候，交朋友交的是个“信”，那可真的太难了。
篡汉者王莽。画像图片来自网络。
最后两句：“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历来解读很多，也非常深刻，爸爸没有什么见解，愿意看作是白居易对人性深渊的一声长叹。长叹中或带几分对历史的嘲弄：人这么个复杂的东西，幸好无时无刻不得不行走于历史中，教时间截断了更多可能性——这才有还没变坏就死了的，曰英雄。人的真伪谁说得清楚？英雄必以住进英雄冢为先决条件，再打扮些繁华落尽、荒草凄凄，流逝着的时间这才照应得上凝固了的光荣。
白居易墓，位于河南洛阳城南琵琶峰。
和你们讲这首诗有点早，爸爸知道，固有观念总觉得：你们孩子天真烂漫些，破烂是非长大后自己就懂了。爸爸不同意。首先，我们没谈论是非，只谈论怎么看、看的方法、看的角度，这些方面不断进益，会长久滋润一个人。其次，真的谈论是非，恐怕越早越好，尤其大是大非。小是小非常被一些智慧的重量抹平，秤杆子那头并非更高级、更有理的小是小非。
我们再一起读一遍，一句一句。
（又读一遍）
下课……
“没给儿子讲压力的问题？对对。”
愚：“爸爸，什么是压力？”
“压力就是事情多，操心多，心里总惦记着，没法开开心心玩耍。”
愚：“爸爸年轻时候做科学家，老了做诗人。我年轻时候当领导，将来干不动了做musician……musician”
（探着头读得满脸享受）
“妈妈老了做什么？”
“dancer！”
“正好复习下英语的职业……卡片拿过来……回来！”
（跑掉，玩儿去了）
2020年6月11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