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上海人是“ 精致的个人主义者 ”。我沒有查找此论的实证,如果此论有林林总总的实例为依据,如果此论是从大量的具象中抽象概括出来的,我当然不敢否认。但要说上海人一并如此,无不如此,全都是这样,这恐怕打击面就过大啦!或者叫作发现一小撮,打击一大片。
我在前天发布的《也来说说上海人》一文中,交待了我比较了解上海人。源之于此,今天我再来说说上海人的精明。这当然不涉及“ 精致的个人主义者 ”问题,而是看一看上海人的 “ 精明能干 ”,精打细算,办事圆满,能让诸方高兴。
1970年代,我在东风汽车公司(二汽)设备制造厂工作。那个年代副食品单调稀缺,必须凭票证定量购买。那点儿定量即使你省吃俭用,也几近于杯水车薪。比如:食用油每人每个月才四两,相当于现今一个家庭一日用油的数量,昔非今比不?可常言道:“ 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于是厂里每到春节之前,就派人到外地想方设法的集体采购一些“ 年货 ”回来,按照在厂职工的人头,凭票分发。
一年春节前,厂里从河南买回来一吨数量的散装白酒,用几个大桶装着。厂里给职工们分发了二千张酒票(每票一斤),谁料分到剩下十几张未领时,没有酒了,几个大酒桶全都底儿朝上!这让一厂之长的脸靣上挂不住,于是命令行政科再应急弄酒来圆场。利益均沾的年味,亏了谁家都于情于理不忍。
在大家当笑话议论时,来自上海的八级钳工徐师傅说:“ 这二千斤酒,整进零分,去了各种消耗,再加上用提斗打酒时少量的差别,当然就不夠分了。这样吧,明年春节时,我来给大家打酒。”沈阳来的柳师傅当面半开玩笑说:“ 老徐头,你可结了吧!谁不知道你呀?鬼精鬼灵的。到时候你把那提斗打着斜往漏斗里倒,论份数,肯定夠数;可是论分量,只怕是全厂每个人都亏了。”徐师傅很当真地回道:“ 下次我分酒时,你站在我身旁监督,行吧?”于是二人击掌,拉钩。在场的人们拍手寄望。
次年春节前某日,天晴日朗,很有点儿小阳春的暖和。徐师傅给职工们打酒,地点设在厂办小卖部的一个柜台内外。验票他不管,他只管打酒。又是从河南买来的桶装白酒倒在一个大缸里,缸口横陈着一块长条形铝材板,不厚不颤。但见他接过每个人递送来的瓶子,麻利地朝铝板上一放,转而左手啪的一小声把漏斗扣在瓶口上。说时迟那时快,他右手将提斗咚一声就扎进酒面之下,转瞬哗哗啦啦地提上来倒进漏斗,白酒在漏斗里打着漩儿涌泻,泻到玻璃瓶里还冒着酒泡儿,泛起酒花儿。临了,那漏斗刻意地在瓶口上顿一顿,以示一滴不少!职工自己合上瓶盖儿时,无不抿着嘴微笑,笑颜中有“ 闻酒胜饮 ”的品尝,更有足量实惠的满意。
那位去年约定的监督员柳师傅呢?他只监督了十来瓶就要走。徐师傅扯了他一下,不许他走。他只回了一句:“ 你这样打酒,今年肯定比去年亏的更多!”“ 我今晚上在家,请你喝酒。”徐师傅笑得满脸“ 星点 ”灿烂。他解放前在上海患上天花,脸上留有麻痕。新中国他入厂后做钳工,技术上跳跃式的长进,遇上难题总能想出来解法,于是人们一语双关地送他绰号“ 点子多 ”。
酒分完了一清点,酒票齐数,可缸里、桶里的一合拢,一过秤,咋就多出来四斤呢?徐师傅笑道:“ 这四斤酒的替身在天上!”在场的人们不解,看着他发愣。他说:“ 自古以来,商家都是快打酒,慢打油……。是的,没错,快打酒,慢打油。快打酒含着提斗里的气泡,慢打油等待提斗外面粘着的滴净……”
徐师傅的“ 打法 ”立刻风传全厂,一直延续到春节家宴上。人们并没有因为酒里跑了气儿而生气,反倒品尝它别有风味,别有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