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封进,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本文原载于《经济学家茶座》2006年第1期(总第23辑)。

2002年春天的时候加拿大温尼伯格大学经济系的董晓媛教授和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的赵耀辉教授在福特基金会的支持下,发起了“中国女经济学者研究培训项目”,招收15名在大学和研究机构从事经济学科研和教学工作的女经济学者进行为期两周的强化培训,之后再由辅导老师对学员后续的研究工作做一对一的辅导。
那时我在南京农业大学读博士,从导师钟甫宁教授那里得到这个消息,就和一群师姐师妹们一起申请,钟老师为我们每个人都写了推荐信,结果只有朱晶被录取了。幸运的是,钟老师为我们落选的几位争取到了旁听的机会。
2004年春天我在复旦做博士后,收到董老师的来信得知这个项目要举办第二期,我就如愿以偿地成为正式成员。有朋友很不理解,参加过一次就够了,再去不觉得浪费时间吗?其实正是因为去过一次,感受了这个项目所给予的种种乐趣,才有兴趣和信心更多地参与女经济学者之间的交往。
董晓媛教授说:从事经济学研究的女性人数不少,做得好的却不多,原因一是上进心不强,另一方面是缺少必要的研究工具,信心不足。
赵耀辉教授说:在经济学界,男女学者在能力上并不见得有差别,女性甚至有做实证研究的优势。
女学者之间的交往最大的收益莫过于相互鼓励,这也是几位老师放弃自己宝贵的研究时间,全心投入这个项目所追求的主要目标。我们这班女经济学者大概分两类,一类属心有余力不足,一类是小荷才露角,时候未到而已。这都可能导致自信心不足,再看看行情,女学者在大学里都以教学为主,要不就是默默无闻地打下手。董老师和赵老师不满足于自己学问做得成功,她们要帮助更多的女学者找到自我。
记得2002年那次的开幕式很隆重,除董老师和赵老师外,还有社科院的江小涓老师、中科院的张林秀老师、福特基金会的Cock女士以及来自英国的宋丽娜老师,林毅夫教授好像是唯一的男性。上课的老师是仰慕已久的几位女教授,但也有著名的男经济学家友情赞助,比如姚洋老师,沈明高老师。
这样的机会的确难得,所以引来一些男同胞旁听,并且笑侃我们是在搞“性别歧视”。福特基金会真是独具慧眼,这样的培训其实外部性很强,正如赵老师所言:在一个单位里有一个女性做得很好,对其他年轻女性就有很好的示范性,让她们觉得能做得好的不都是男性,并不是女性就不行。
她们的循循诱导无异于拨云见日,我认识的女学者们都做得很努力。女性如果对一件事认真了,相对男性而言更容易静心,更有耐心,更喜欢较真。做经济学大概也不例外吧。相信我们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得,都经历过或正经历着由经济学带来的大喜大悲。
凤莲的博士论文做女性失业的持续期分析,这是很具有挑战性的选题,她要解决数据、方法等技术性问题,还要面对诸如“这样的题目能做博士论文吗”观念性的问题。她经历的磨难一度令她无所适从,不过我后来在一个学术会议上看见她时,却是一位满面春风的摩登女郎。
她现在已经在这个领域做得很好了,可以谈笑风生地描述当时的绝望,她最感谢的还是董老师多次及时的鞭策。亚维是我的老朋友,一心向上,苦于没有良师指点,女学者项目对她无疑是雪中送炭。她做*彩博**经济学这个国内的冷门。开始董老师没给她配辅导老师,大概因为不知她要怎么做也就不知找哪位导师合适。
我基本上是属于被她折磨的对象,从讨论怎样到海南调查,怎样选模型,怎样分析结果一直到最后董老师给她找了导师,等到陪她读高人们发来的长篇评论时,我们都已经很开心。她的经历应了“功夫不负有心人”。
黄季焜教授说:女学者专场是经济学年会质量最高的之一。
在海闻教授的大力支持下,从第二届年会开始,每年都有女经济学者专场,供女学者们宣读研究的初步成果,成为中国经济学年会一道独特的风景。女学者项目的宗旨之一是培养女经济学者做符合国际规范的经济学研究,注重利用微观数据进行实证研究。记得第二届年会女学者专场的评论人是黄季焜教授教授,宣读论文的有朱晶,庞丽华,刘晓昀,张丽琴,王晓波等几位。黄教授对女学者们科学的研究精神和踏实的态度赞赏有加,认为是年会上质量最高的专场之一。那届年会对女学者好评如潮,给予了很大的鼓励。
第三届年会在复旦举行,有意思的一件事是当时复旦的陆铭老师正好潜心研究家庭分工理论,写了一篇题为《家庭劳动分工和妇女劳动参与率》的文章,逻辑严密、入木三分,被董老师一眼相中,力邀他在女学者专场宣读,后来这篇文章修改后发表在《经济学季刊》上。陆铭老师由此在女学者中引来不少赞誉,多了一批粉丝,估计这是他做那篇文章的时候始料未及的。女经济学者也还脱不了女人率真的一面,动辄就要崇拜别人。
在老师学员的共同努力下,女学者在经济学年会上的声势日趋壮大。到第四届厦门年会的时候,参加女学者联谊会午餐会的人已经是济济一堂。
最难忘的是CCER的李玲教授领着大家朗诵舒婷的那首《致橡树》:……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相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吹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你有你的铜枝铁干,象刀象剑也象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象沉重的叹息,又象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看到女学者们逐渐成长,为此付出巨大心血的董老师和赵老师应该很欣慰吧。还有许多老师为女学者们提供了指导和良好的研究氛围。南农的钟甫宁教授有不少出色的男学生,但如今他更以培养女经济学家闻名。
像朱晶,邢鹂现在都已崭露头角,后面还有几位秀外慧中的小师妹们。董老师后来得知原来钟老师和她是阿尔伯特大学的校友,就拉了他去年会上介绍培养女学者的经验。估计这也是钟老师的意外成就。
有人问:自己很想要做研究,可是又很想生孩子,怎么办?董老师回答:就先把孩子生下来。
女学者聚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谈起如何处理家庭和事业关系这个永恒的话题。无可争议的前提是决不为事业放弃家庭。
事实上,董老师和赵老师在这方面已经做了很好的示范。我的一位现在美国读书的师妹就说过,要学赵耀辉老师挺着肚子去领博士证书。在这几年中,女学者这个群体除了出了一批引人注目的成果,也孕育了几个新的生命,陆续有“做妈妈”的喜讯传来。
值得一提的是女学者们背后的坚强后盾,他们用爱心给了女学者一片晴朗的天空。凤莲在做论文的时候,先生二话不说就拿出5万元给她去找数据。丽琴年会时恰逢分娩,先生放下手头的工作替她去宣读论文。
女学者找同行做伴侣倒并不流行,但的确有不少一唱一和的,当然也更容易产生可以争吵的由头。华盛顿大学的王红有一次说:做研究如果能跟丈夫合作好,那么就可以和任何人合作了,不过她说的时候幸福不知不觉溢于言表。
很年轻的时候觉得萧红才情横溢,听她感叹“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要飞,同时又觉得会掉下来……”,不免有些心灰。现在想清楚了,不管男性还是女性,只要志存高远,都可以拥有高高的天空,任你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