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洪激笔墨人生(十四)

编者的话: 著名作家吴洪激的自传《雨雨风风七十年》(台湾博览图书出版社出版)。写的大部分是在黄梅生活和工作的事。现征得吴老同意,陆续连载一部分。此为二十七、二十八篇。

吴洪激笔墨人生(十四)

(接上期)

二十七、三年战办

一九六九年五月中下旬,苏联政府破坏边境现状,挑起边境冲突,发生了“珍宝岛事件”。中国政府发表严正声明,指出:到处扩张领土的是苏联政府。毛主席发表谈话重申:“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 就我们自己的愿望说,我们连一天也不愿意打,但是如果形势迫使我们不得不打的话,我们是能够一直打到底 的” 。七月初,由于形势发展变化,我回村任教一年,县里发来通知,仍调我回原单位。我回到原单位后,县人武部又点名抽调我到人武部协助编纂《兵要地志》。人武部行政科蔡开鸿科长找我谈话,说当前中苏形势紧张,我们可能要准备打仗,黄梅急需要编一部《兵要地志》以备用。部领导决定抽调周中伟和我做这事,一人配备一辆自行车。这是军事机密,是对我们的信任,希望我们能尽快做好。昔日,我在城关小学,是*反造**派的*政专**对象,今天突被黄梅的最高军事机关人武部重用,也不知是在做一项什么秘密工作, 在大家的心目中似乎一下子从地狱翻到了天上, 都不得不刮目相看。于是,我和周中伟同志整天骑着自行车,上山下湖,勘路查洞,拍照绘图,忙得不亦乐乎。终不负众望,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编纂出版了《黄梅兵要地志》。当时县人武部的王志杰政委、白占旺部长十分满意,把我和中伟同志大大表扬了一番。不久,毛主席发出了“ 要准备打仗” 的号召,县里成立战备办公室,设在县人民武装部。办公室人员从武装部和地方调配,我被正式调了进去。同我一起调到战备办公室的地方干部,还有县委机关的王耀文,县公安局的肖以大, 县直单位的赵龙泉、商业局的老巩等。我们战备办公室, 还担负一年一度的征兵任务,工作紧张而又愉快。

此时,全国整个形势是军事一条边,县人武部政委王志杰掌管*共中**黄梅县委核心领导小组大权,所有文件都要由他指导起草和签发。他又是直接领导我们战备办公室的,我们战备办公室差不多成了他的参谋班子,许多县委核心领导小组的文件,大都是经他授意由我执笔起草的。当时我们都住在县人武部大院,同在一个食堂吃饭,出进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有许多文件甚至是在一边吃饭,一边研究完成的。记得有一次我正在人武部食堂打饭,正碰到王政委也拿着餐具到食堂就餐,他对我说,正找你! 我猜想,他一定是又要我起草什么文件或通知,便端着饭菜不好离开。他买好饭菜端到井边,手一招叫我过去,我连忙走了过去,我们就蹲在井边边吃边说。他对我说,你吃完饭后,立即起草一份县委核心领导小组文件。说完就授意:第一、第二、第三......王政委就是这样的性格和作风,说话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从不拖泥带水。我便按他的意思执笔起草,然后交他过目签批,我再拿到打印室去打成 红头文件。当时刁敬勋和吴乾坤同志是县委副书记,好像他们很少过问。其主要原因是实行军事一条边,县委和县革委会都由县人武部军管。革委会的政工、政法、生产等各个小组都是县人武部参谋或科长任组长。刁与吴不好插手,二来,可能王政委事前与他们打过招呼。随之,即开展整*党**和清理阶级队伍的工作,社会逐渐安定,抓革命,促生产,开始掀起高潮,各条战线,各项工作慢慢走上正轨。

我们在战备办公室工作的三年,是思想开朗,胸怀开阔,生活开心的三年,我这个“黑笔杆” 又变成“ 红笔杆” ,受到*党**和*队军**的信任和重用,那些过去落井下石的人,现在又主动握手言欢了,甚至有求于我,门庭也好像若市了。我们最得意的是,这年十二月征兵工作结束,我们战办的同志集中在小池总结,经人武部白占旺部长同意,给我们每人买了一辆“永久” 牌自行车。当时能有辆崭新的名牌自行车,就是待遇和地位的象征,我们高兴极了,吃完午饭,我和肖以大、赵龙泉等几人就骑着自行车回县城。从小池到县城一百里路程,我们只在孔垅稍事休息了十多分钟,仅花三个小时就回到人武部。再一个开心的是老巩负责人防,在北门山挖防空洞,六月炎天,骄阳似火,酷暑难熬,我便邀约战办的几个同志到防空洞避暑。有时看看书报,有时下下象棋,有紧急材料也躲到这个清凉的地方来写。防空洞当时是对外保密的,任何人都不能轻易进入,而我们却如入无人之境,老巩有时还买一两个瓜招待我们。可以说是享受了特权。我们对工作也是认真负责,不管什么事,只要一声令下, 无论刮风下雨,不打一点折扣。有时赶材料,常常是废寝忘餐。特别是每年的征兵工作,我总是负责编辑出版《征兵简讯》,每天都要搜集各地的典型材料,听取各乡镇武装部长的情况汇报, 进行汇总,向上面汇报;还要把人武部领导意图, 每一阶段工作向下面布置。上面有什么特别指示,哪怕是半夜电话来,都要连夜打电话,把区乡武装部长叫起来进行传达。我们的工作,得到了县人武部王政委、白部长和具体管我们的政工科蔡开鸿科长的赞许,说我们是没有军籍的军人, 对我们亲如一家,家里有什么困难,只要他们能解决的,都可以解决。有一件事使我终身难忘。那就是一九七一年的五月间,我正在战办值夜班,军事科董科长从县革委会回来,见我一人在办公室,就同我闲聊了一会,他是县革委会政工组负责人,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他说最近要招一批教师,很忙。说完就走了。他给我吐露的这个信息,不禁使我脑子一动,现在国家教师短缺,需要招人,我的妻子王荣桃原本就是国家教师,十年前因国家三年自然灾害精简人员下放了,中间上面通知收回,又因孩子太小,无人照 料,未能返回,现在国家又需要人,我的几个孩子也大了,是否找董科长说说,让她重新参加教师工作? 我把此事同王耀文同志说了,王的妻子刘菊香也是那时下放回家的,现在在老家大河做缝纫,我征求他的意见。王耀文同志当时觉得他的妻子已有一门缝纫手艺,回不回来无所谓。他问我是不是想把我妻子搞出来,我说我打定了主意,要趁此机会搞出来。我还劝他眼光看远点,建议他也趁这个机会把妻 子搞出来。他思索了半天,才下定决心。于是我们决定一同去找董科长。董科长听了我们的要求后,二话不说,就叫我们把名字和所在乡和大队写给他,我们写给他了。大概是第三天,我们在人武部吃饭时碰到董,董告诉我和王耀文同志,事情已办妥,县政工组已通知下去了,最近两天就要体检。我们非常高兴,立即到政工组去问清体检日期。县政工组的几个人我们都认识,他们告知我们,明天就可以来参加体检,而后再发通知到乡镇转户口和粮油关系。时间紧急,当天我即骑自行车回濯港吴寺上老家,接荣桃来县。荣桃和老父亲听说都十分高兴,老父嘱我暂不要声张,还不知道事情能否办得成功?要是闹出去了,又冒走成,定惹人家耻笑。荣桃也觉得老父说得有理,遂决定把三个孩子交给老父亲带一晚,我连夜骑车带她上县参加明天的体检,体验完了即送她回去。当夜我把荣桃带回到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体检,顺利过关,我又骑车把她送回到吴寺上,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数天后,公社接到县革委会政工组的通知,即通知我那大队卖粮,为荣桃转户口和粮油关系。大队才知道此事。因有公社通知,我到大队同队长商量为荣桃和孩子卖掉这年还剩下的几个月口粮,以便到粮管所转移荣桃和三个孩子的粮油关系和到公社转移户口,也办得很顺利。荣桃重新参加教育工作后,被县文教局分配到城关公社高桥小学任 教。三个孩子转到城关小学读书,平时由我照看,高桥离县城很近,荣桃一有空就赶回家来料理家务,累是要累一点,但日子过得很舒畅。

二十八、一纸调令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突然发生了*党**和国家的副统帅林彪外逃事件,被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震惊国内外,被称为“ 九一三” 事件。我们在事件发生的第三天就知道此事,但不敢外传。十一月初,上级决定战备办公室撤销,我们从地方调来的同志要回地方,重新安排工作。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县人武部。

当时,县人武部的领导对我们的去向十分关心,一个个征求我们的意见。肖以大同志原是从公安局调来的,他要求到法院,便调去法院;王耀文同志原是从县委调来的,根据他的要求,又调回了县委办公室;赵龙泉同志原是从商业部门调来,他要求到公安系统,结果也达到了他的要求, 调进了张湖农场派出所;我原是从城关小学调来,蔡科长在征询我的意见时,我想从事文艺工作,圆我的作家梦,我要求到县文化馆去,领导二话未说,就把我调入了县文化馆。说来也很奇巧,县文化馆馆长竟是当年我在蔡山胡世柏小学任教时的学区*党**支部书记王国勋同志,我们又二度同事了。县文化馆住房紧张,在前楼大厅面向大街分了一间小房给我,这年春节,我们一家就在这间小房度过。到县文化馆工作,确是可以发挥我的特长。馆领导分配我编辑《黄梅文艺》,做业余作者的创作辅导。我一边编刊物,一边辅导业余作者, 一边搞自己的创作,不到一年,收获颇丰。我编的《黄梅文艺》,引起了省、地有关部门的注意, 所发表的业余作者作品,大都被地区的《 赤壁文 艺》、省里的《湖北文艺》转载,或被湖北人民出 版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我现在还记得的, 有濯港青年胡光新的诗歌,有孔垅一机厂何志求的小戏《红炉》和《让路》,有孔西快乐大队胡超群的说唱,有小池镇青年作者廖伟的儿歌,还有县文化馆创作干部集体创作的《山村战鼓》。当年在新洲县召开的全省文艺创作辅导干部大会上,我还介绍了编辑《黄梅文艺》和辅导业余作者的经验,大会印发了我的发言稿,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此期间,我本人的创作也获得突破性的进展,我的小说《山村夜市》、《大山打狼》诗歌《寄北京》、《过茶山》、《就是你》,戏曲《防空哨》等, 先后在《 湖北日报》 、《 湖北文艺》 上发表,或由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惭趋成熟。

吴洪激笔墨人生(十四)

图为作者在县文化馆工作时一家人合影

一九七二年六月,我在县文化馆工作还不到一年,正是我在创作的道路上突飞猛进之时,县委组织部的一纸调令,又调我到黄梅县委办公室工作,由从文改为从政了。那天,我正在创作 一篇小说,文化馆长王国勋同志兴匆匆走进来, 他说他接到县委组织部的电话,调我到县委办公室工作,县委办公室主任李维雄同志也电话来催,要我快点去报到。并说,他本想把我入*党**的问题解决,现在只好把支部的意见转到县委办公室去。对于入*党**我是申请多年,多年未能得到解决,我知道主要原因还是我五七年鸣放时所犯的错误,尚不能原谅。这次调到县委办的事,我事前已听王耀文同志说过,县委办公室需要谋一支笔杆子,我又在人武部战备办公室从事文字工作 多年,虽然未入*党**,但出身好,迟早是可以解决的。他曾向县委副书记刁敬勋同志建议,把我调到县委办公室去。我以为王耀文同志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当真。想不到很快组织部调令就来了。王耀文同志是我在战办工作时的好友,他是著名的黄师高材生,毕业留校,任校团委书记,因照顾家庭要求调回黄梅,被县委重用。我们在县战备办公室共事三年,战办撤销,他回到县委办公室,便在刁书记身边工作。当晚我到他家去找他,问明情况。他告诉我说, 刁书记已同意调我到县委办公室,也没什么大事,主要是写写报告,整理材料,有时随领导下下 乡,叫我不要犹豫,快点过去。第二天,我把手里的事情交待完,就去县委办公室找李维雄主任报了到。我记得当时县委办公室只有七、八个人, 即:刘文芳、王耀文、郭普生、蒋世雄、卢进范、朱松山、宛良侣等,除刘文芳同志任副主任外,大家都没有明确职务。刘文芳也是从孔垅镇小调到县委会的,他的夫人傅育珍也是镇小的学生,与我的夫人王荣桃同班同学。他也是一支著名的笔杆子,为人忠厚袒荡。虽然我们没有职务,不过大家都清楚,凡调入县委办的人都是受到重用,将来调出去起码也要安排个科局级。我对当官并不看重,看重的是当个作家,写出一些作品来,流传社会,载诸史册。因此,工作之余,我还继续我的文学创作,我很快写 出了短篇小说《 春花闹学》 和散文《 天下禅关》 发表于《 湖北日报》 和《 人民日报》 等报刊杂志。要知道当时黄梅入湖北作协的只有严亚楚一人,且严是农民出身,上面是作为农民作家特殊培养的。我是第二个。我知道,这只是我在作家的道路上迈出的第一步,要加入全国作家协会,摘取“ 作家” 桂冠,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好在,办公室的工作不很紧张,除了开大会,如年初的四级干部会, 年终的总结会等,为大会准备材料,或为书记写报告稿子外,平常就是值值班,处理一些日常事务。而且一份报告稿子有刘文芳、王耀文和我三人分头起草,一人写一部份,也不是很难的事。只是会议总结报告因时间紧需要抢时间,我们三人常常是一个“东方红”把报告稿抢起来,第二天一早交给作报告的书记,赶上上午的总结会。不忙的时候,我就钻进宿舍写自己的小说。我们黄梅古称佛国,中国禅宗六代祖师,就有三祖、四 祖、五祖、六祖共四代与黄梅有关。三祖僧璨卓锡安徽潜山,曾游历黄梅、广济、蕲春、稀水,在浠水天然寺挂过单。他在广济偶遇广济县令的儿子司马道信,认为有缘,收为弟子,带回潜山山谷 寺,也就是现在的三祖寺,悉心授教,成年后又带他云游江西庐山、吉州等地,将佛法传给了他,才有了后来黄梅双峰山的正觉寺,也就是现在的四祖寺。四祖道信后来在游方时,在黄梅新开遇到 了随母乞讨、时年七岁的弘忍,许其出家,收其为徒,并把一领传法袈裟传给他,秉为五祖。也就 有了黄梅冯茂山的东山寺,也就是现在的五祖寺。若干年后,有一位从岭南来、名叫慧能的求佛人,五祖收留了他,让他在寺内的碓房当了一个火头僧。此僧悟性过人,上座神秀不及,经过几次考察,五祖毅然地一返佛规佛法,将历代的 传法袈裟传给了他,使他取得了六祖的地位。演绎了隐猎岭南,制旨出山,说法曹溪的一个个生动感人的故事。黄梅独特的人文资源,深深地感 染和鼓舞了我,我总想把它挖掘出来,写一部禅 宗六代传法的历史故事,启迪世人,传诸后世。于是我一有空就搜集资料,节假日闲暇,就一头 钻进故纸堆里,搜孤钩沉,不几年,就积累了成百万字的资料,开始一卷一卷漫长的写作生涯。

不久,刁敬勋同志被调任黄冈地区行署办公室主任,因我与刁书记相处甚睦,组织上安排我送他去黄冈赴任。在我返回的时候,刁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很有工作能力,又还年轻,只要在政治上努力,是很有前途的。我知道他说的这个 “前途”,就是入*党**当官。我有自知之明,由于五七年的错误,入*党**一时很难,未入*党**,就谈不上当官。何况我对*场官**十分淡漠,争取当然争取,能 不能争取得到我并不抱希望。回来后,我仍然在办公室积极干好我份内的事,工余则不废我对文学的追求。刁敬勋同志走后,乔平同志任黄梅县委书记,梅玉成同志任黄梅县委副书记,石蔡树同志任黄梅县委副书记。经过一段时间接触,我认为乔平同志是一位务实的领导干部,他是南下干部,留在黄冈,曾任过英山、浠水等县县委书记,颇有政声。他初来黄梅时,我们对他曾有误解,我在县文化馆工作时, 和过去我那帮派的朋友柳毅君、汪平、张新年等人曾贴过他和城关区委书记鲁直的大字报,说乔平不平,鲁直不直。一九七五年十月,乔平同志从北京参加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回武汉,办公室派我带车去武昌车站接他。在车上。乔平同志问我,家里撤区并社搞得怎么样? 我说,已经搞了,群众对提拔吴金荣有意见。乔问我,你认为吴金荣那个人怎么样? 我说,群众对他有意见, 主要是他*革文**中支持了*反造**派。不过这个人年纪轻,有能力,可以用。听说*革文**之初,上面就发了文件,提拔他任副县长,只是*革文**开始文件没有执行。乔平同志说,不管哪一派,只要有能力、 够条件都可以用。用起来,将来万一不行也可以换嘛! 我也觉得*革文**搞了这么多年,县委、县革委都已建立和健全,再不能搞派性了。我对乔平同志“不管哪一派,只要有能力都可以用” 的观点十分赞同。回来后,我同柳毅君、杨金球等人吹过,他们也都说,乔书记能一碗水端平就好了。

(未完待续)

吴洪激笔墨人生(十四)

作者简介: 吴洪激,湖北黄梅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闻出版编审。曾任武汉大学出版社丛书编审委员会主任、主编,《东坡赤壁诗词》杂志社常务副社长、主编,《东坡文化研究》杂志主编。著有《吴洪激文集》1至5卷(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学术专著《精妙说话技巧》(武汉大学出版社出版),被国立台南大学收作大学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