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史琳杰曾经是体坛周报的知名记者,现在是江苏肯帝亚男篮总经理。这是一个关于他与篮球鞋,他与父母之间浓浓亲子情的故事。
人生中第一双专业篮球鞋,斯伯丁,97年在南京的中山东路买的,黑面白帮。小公务员出身的母亲跟专卖店的店员一顿还价,从400多还到了300多,期间给我使眼色假装要无所谓的离开,让我又是自卑又是恐慌。

颇具性价比的斯伯丁球鞋
那年我第二次到省城,来探望因癌症手术的伯父,在此之前我作为班上排名48的借读生在模拟考中考了个20名,父母顿觉考本科有望,答应到南京后买一双耐克鞋奖励我。于是17岁少年的省城之行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一边怀着对伯父病情的担忧,一边又揣着即将拥有一双耐克鞋的激动。
我就要成为全校第二个拥有耐克鞋的人了
想想都激动的 颤抖
省溧中唯一的一双耐克鞋,是一个父亲是教育局局长的同学的,他也算慷慨,43码的风派始祖,41码到44码的脚全往里塞,只要他在球场,大伙便轮着穿,以致于后来很多同学都有了脚气,却也说不清谁是元凶。

大名鼎鼎的 Nike Air Flightposite 风一
更多的时候,县城少年们对耐克鞋的渴望只能在翻阅《篮球》杂志后几页广告的时候得以一起幻想,“绿茵地耐克鞋专卖:高帮真皮380元”诸如此类的广告词挑逗着我们的神经,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还有莆田货一说。因此新的杂志拿到手,我们总是先从最后的广告看起,而我,一边和大伙猜测着这380的耐克鞋是否跟风派始祖一样有气垫,一边盘算着,有没有可能说服母亲花1/3的工资给我买一双球鞋——97年的时候在镇财政所当所长的母亲月工资在1000出头,也算小康人家,但在我们农村,让一个母亲花400左右去给孩子买双球鞋,无异于天方夜谭。
直到我考了个第20名,按照当时省溧中过60%的本科录取率,父母仿佛已经听到带着录取通知书的邮递员自行车铃声。所以当新晋中等生支支吾吾提出要求时,他们不快了一会,然后面带慍色回答我,“这次就答应你了,以后不要再提这样的无理要求。”
胆战心惊的退回房间写作业,摆出一副知恩图报奋发上进的样子,然后从抽屉里翻出杂志。
耐克高帮真皮篮球鞋380元。

那一年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叫莆田货
少年梦想,只等到省城成真。
454医院离新街口很近,看望完伯父,午饭匆匆吃了口面条就去了新百。
这才知道,380一双的耐克鞋,只存在于杂志的广告上。随便一双耐克都要6、700,之前在杂志上看球星们穿的,都在1000以上,就连罗德曼穿的匡威,也要999。
那一刻委屈的想哭。
不死心,又去中央商场,华联商厦,然后金鹰百货,没有奇迹。母亲埋怨,腿都快跑断了。
让我再去看看吧,只是看看。我小声的说。

又回到新百,一双双取下来看。有一些父母带着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旁边试,我偷偷看他们松开鞋带,脱掉自己的鞋,换上货架上的新鞋。于是我更加自卑和恐慌了,我知道父母不可能给我买,在旁边店员鄙夷不屑的眼光里,别说试穿了,我的脸火辣辣的,仿佛被抓现行的小偷,恨不得立刻逃离现场。
但那种强烈的渴望又迫使我留了下来,我在货架前反复徘徊,侥幸想他们会不会主动提出满足我的心愿。我感觉我快哭出来了,但是我不好意思开口,更不敢开口,有些事,一旦被拒绝,会更心碎。是的,在那之前,我一直还算是个懂事的孩子。
后来我们去了中山东路,那里有一些诸如赛琪、康威的专卖店,我是被他们领着进去的,小200的价位使父母很舒服,既不是很贵,也符合农村小康之家的消费习惯。只是我一直低着头,用沉默对抗着。
化解尴尬的是终于看到一家斯伯丁专卖店,那时NBA第一中锋奥拉朱旺代言他们的鞋,退求其次,一双斯伯丁让我的省城之行没有落空,黑面白帮也算满足我对篮球鞋的定义。这双鞋也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回到学校,很多同学也会穿我的这双鞋打球,只是终究不如风派始祖耐扛,没多久便被穿坏,我居然也没有太心疼。

数年后到了可以和父亲喝酒聊天的年纪,我问他们,那天我特别特别想你们主动说帮我买双耐克鞋,我一直在那来回走,差点为此疯掉,你们知道吗?
“是的,我们知道,我们心疼钱,也心疼你,我们在等你开口,如果你开口,我们就咬牙给你买。”他们说,因为相比钱,“我们更心疼你”。
是的,那个少年也是这么想的,他很想很想要一双耐克鞋,可是他感觉到了父母亲疼钱,他不开口,不仅是害怕被拒绝,他心疼父母的钱,也算是心疼父母了吧。
所以宁愿委屈,甚至满腹怨恨,也绝不开口。

再后来父亲不在了,有时候在夜里看着鞋柜里的一百多双球鞋,会忍不住问自己,如今这些鞋填满少年时的期盼了吗,如果时间倒回到97年的夏天,我还会开口吗?
我不知道,只是每每想起来,依旧想哭,依旧想逃。
那么,你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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