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十二条原则 (管理大道至简)

管理十二条原则,管理大道小说

第7章 管理应该发挥象棋的十二特色

就我国目前情形而言,除去固有传统思想以外,西方的文化和思想,显然已经成为当代中国人(尤其是知识分子)的精神传统。即使我们想要摆脱,也委实无计可施。这固然是由于:生存在某一时代某种环境中的人,很难不受当时当地思想的影响。我们今天在学校受的是西方式的知识教育,家庭内的陶冶因电视的侵入而解体。社会上所重视的,则是西方的科学技术,而正如海德格(MartinHeidegger)所说,科技基础始于希腊的古典哲学。另外还有一种重要的因素,就是中国文化不提倡锢蔽的宗教信仰与狭隘的国家民族观念,传统仁者无敌以及虚怀以致广大的精神,也是西方文化毫无阻拦、顺利输入我国的莫大助力。

社会学家孟汉姆(KarlMannhein)认为思想无法脱离日常生活,因此深受社会因素的影响。每当管理科学工作者谈论起他们的观点时,总会出现这样的论调:“有关的研究与分析,应先设法建立模式。”于是,继美国模式、日本模式之后,大家都热切地关心:“中国管理能不能建立它的模式?”如果无法建立,似乎就不足以称为“中国管理现代化”。

“模式”(Model)的原始意义,与“模型”相通。而“模型”的解释,则是“模仿实物的原形,缩小制成的样品”。“概括地说,模型是一事实的再表现。一般是将事实的结构予以简化及抽象化;然而在某些特定的意义上,使简化和抽象化后的系统与原系统相似,有助于研究者了解事实。”为描述或说明我们周遭形形色色的真实世界,事实上不可能完全采用模型来表现。因为真实世界的现象,太过于复杂,只好运用抽象的方法,作理想性的简化表示,这就是模式。

中国管理的模式,可以用中国人所熟悉的象棋来代表。凡是精于象棋,而又能体认其中的精神的,便能够充分了解中国管理的精髓。象棋俗称“象戏”,是一种“仿真的游戏”。它是逐渐演变而成的一种棋戏,由两人在棋盘上按位布棋,以攻死对方的将或帅为胜。

中国管理的“象棋模式”,包含天人合一、确立制度、公平竞争、组织精简、各施所长、互依互赖、无为而治、民主自治、竭尽心力、贯彻始终、千变万化与和平融洽等十二特性,兹分别说明如后。

管理应发挥的十二特色(1)天人合一思想,是儒家哲学的基本信念之一。孟子首先指出天的根本性德,即含于人的心性之中;天道人道,实一以贯之。他认为人之所以异于*兽禽**,即在人的心性与天相通。他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宋代道学,更进一步形成一个根本观念。程伊川说:“道未始有天人之别,但在天则为天道,在地则为地道,在人则为人道。”孔子虽然不明言天道,但亦表现出尊天、顺天的观念。敬天即所以爱人,爱民即所以尊天。中国人的天人合一观念,实包含了天定胜人与人定胜天两种看法。中国人思想,不偏于天定胜人,也不偏于人定胜天。象棋中的每一枚棋子,都有其特定的才能,也都有其尽心尽力的意向。但是否得遂所愿,端在下棋的人,如何布局与运行。假定棋子为人,则此下棋的人,即已扮演了天的角色。“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下棋的人,没有不谨慎细心,好好运用每枚棋子的;至少不会存心不良,把自己的任何一枚棋子拿来白白送死。然而外来因素的影响,内在心神的不安,乃至棋力稍逊,那就无可奈何,只好认命了。此所以孟子尽心章之后,立即承接莫非章,指出人生的吉、凶、祸、福,没有不是天命的。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君子应该按照中庸的道理,“居易以俟命”。

这种观念,表现在中国式管理上面,则为“人时时刻刻在为自己盘算,做各种的计画,但是天也同时在为每一个人做计画。必须人所做的计画,与天所做的密切吻合,才能够获致圆满的效果”。

我们从“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启示中,发现任何计画,都应该顺天应人;所有目标,都必须光明正大。这样的管理,才有成效。天所做的计画,便是我们先天带来的命,可是说是与生俱来的生涯规划。而我们所做的计画,则是后天的人生规划,两者配合,即为天人合一。

(二)确立制度。

一般人依据孔子所说“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推断“为政在人”就是孔子“人治”的思想;大家看到明法篇主张“以法治国”,便认定管子是“法治”的先驱,韩非“立法以治民定国”,即为真正的“法治”。因而人治、法治对举,互较长短利弊,造成莫大的谬误。实则孔子不完全主张人治,他是相当重视典章制度的。他的“从周”,便是采取以往实施过的善法而重加实行。不过孔子觉察到徒法不能自行,必须用“仁爱”的原则,来加以补救,才不致像周代那样,制度虽粲然大备,终究不能久远维持。强大而文明的周室,在平王东迁之后,便濒临衰乱危亡的命运。

象棋的制度十分完备。两人对面而坐,一伸手都是去拿黑子,彼此客气地要对方持用红棋,这是礼让的开始。让不过的人,占用了红子,即宜秉持“占红不占先”的规矩,请黑棋先走。同时将、士、象、车、马、包、卒等,各有各的走法,双方都要遵守规定。到了最后,胜负已经十分明显,胜方先说:“承让、承让。”败的人也不妨说一句:“毕竟棋高一着,佩服之至!”从头到尾,有其完整的制度,但如下棋的人不知或故意不予遵从,那也是徒法不足以自行,难免争执,吵闹一番。

中国式管理,当然重视制度的确立,因为主观的意愿必须化为客观的组织制度,才能产生作用。但是,任何制度不论多么完善,终免不了有其漏洞。而且时日一久,流弊丛生。所以一方面要有合适的人来执行,一方面也需要贤明的人来批评反省。不断努力加以修正改善,绝不容许因循懈怠。

(三)公平竞争。

礼记礼运篇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孔子处理欲的方法,是“因势利导,把它引向正当的途径上去”。他认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人而达人”的“欲”,是人人所该的可欲对象,都应该把它导向高尚的途径,使其充分发展,尽量获得满足的快乐。然而,孔子认为实现可欲的对象,亦应使用正当的手段,必须“以其道得之”。他说:“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象棋的游戏,应该是一种君子之争。下棋的人,没有不希望得胜的;除非他另有企图,存心利用棋戏来讨好对方,故意隐藏实力,以“不胜”为手段,真是可鄙的谄媚。不过,当说双方棋力悬殊,我们也不愿见一方屡胜,给另一方带来太多的挫折感。这时可以采用让子的方法,譬如让一车或一马,甚至双车或双马,以求彼此旗鼓相当,寓有公平竞争的用意。

管理上,我们也体认人有欲望,才有管理的可能;否则什么管理方案,都将得不到适切的反应。但是,人有欲望,组织也有目标,于是人与人间、组织与组织之间,势必有所竞争。我们希望机构互助,却也不反对公平的竞争。因为正当的竞争,才是促成进步的良好动力。“对内竞争,彼此不断改善而获得进步;对外联营,以求得国际间竞争力的提升”,应该是中国式管理努力的目标之一。

(四)组织精简。

中国历史,一向推崇汉代的行政管理。所谓两汉吏治,永为后世称美。汉代的地方政府以县为单位,直到现在还没有改变。汉时县的上面是郡,郡的长官叫做太守,地位和当时中央政府的九卿平等。郡太守调到中央可以做九卿,再进一级就可以当三公;九卿放出来也做郡太守。汉代官级分得少,升转极为灵活,这是一大特色。

象棋分为红、黑两边,各有十六个成员,区分为帅(将)、仕(士)、相(象)、俥(车)、傌(马)、炮(包)、兵(卒)七种等级,组织十分精简。

中国人的组织,最喜欢采用“兄弟会”的型态。其最主要的特色,即在精简有效。当然,在初创时期,也可以采取“父子帮”的组织,父亲带领着几个儿子,一面教导,一面经营;待儿女长大之后,父亲退居顾问的位置,还是兄弟会组织。不过中国人的兄弟会,并不拘泥于兄弟的名分,也不必然都要仿效三国时代刘、关、张的桃园三结义。它的精神在于组织成员之间的如兄如弟。

彼此的关系,原本或许只是乡亲、朋友、同学,甚至根本就是互不相识的陌生者,如今既然以兄弟会的精神来组织,就应该赋以兄弟的实,做到“兄兄弟弟”,滋生出家族式的亲密关系。为了确保彼此能够如手如足,势须贯彻精兵主义,组织成员,重质不重量,在精不在多。精兵主义一方面要求适才适所,精简业务;一方面也要简化组织,减少层级,以符合现代化“压扁式”组织的精神。

(五)各施所长。

孔子主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便是宣导大家不要彼此干扰,或者互为对手制造问题。相反地,大家放手让在位的人,好好地去发挥他的长才。当然,在其位的人,也应该切实做好分内的工作,才不致造成“尸位素餐”的不良现象。要能够“各施所长”,必须先了解各人的长处。因为人的知性不等,“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此所以孔子肯定“仲田可以让他管一个能出千辆兵车的国家的军政;冉求可以做一个有千户人家的邑的宰,或者做一个能出百辆兵车的家的家宰;公西赤可以让他穿著礼服站在朝廷上和外宾周旋”,而“冉雍这个人,则可以居于君长的位置”。

象棋的车,可以纵向或横向直走,对方任何阻碍,不论其职级高低,悉数可以逐而食之。马跳日,无论东、南、西、北那一个方向,只要舒展得开,马腿不被蹩住,便可以耀武扬威,奋力克敌。包能够翻越障碍,攻击对方。士斜行;象飞田;卒只能进不得后退,过河以后还可以横着走;惟独将必须深居宫中,顶多左、右、上、下踱踱方步。各有所长,而又得以各施所长。

这种精神,应用到中国式管理,便是要求成员在修己安人的过程中,都要人尽其才。同时在此之先,必须人有其才。任何职位,哪怕表面上看起来再不引人注目,都不能随便找个人填填位置,应付一下。因为不具备这方面才能的人,不但不会了解其中的奥秘。而且外行人往往自认有自己的一套,例如相飞田却飞到对方的境域里去,弄得整个制度大乱,竟然沾沾自喜,认为自己飞得远,表现得出色,而不知已经坏了大局?但是,一旦人有其才,即应该知人善任,秉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让他放手去做,才能人尽其才。所以千万不要处处防弊重于兴利,讲求制衡,使其无法各施所长。

(六)互依互赖。

中国的伦理,使所有中国人,结成一个硕大的互依互赖网。孔子的“连带责任主义”,更使得我们彼此之间,息息相关,互相依存。互依互赖的正确意义,是互助而非倚赖。例如有甲、乙两人,如果“甲的义务,即系乙的权利;同时乙的义务,亦即甲的权利”,互相消而又互相益,便是互助。推而至于分工合作,成为更复杂的互助。不幸我国旧社会误认为互依互赖即可以趁机依赖他人,因而依赖的风气甚盛。礼记王制说:“愈、聋、跛、繴、断者、侏儒,各以其器食之。”废疾的人,都要尽力以一艺一技来自赡,那些无所事事而依赖他人生活的,包括各种机构的冗员、呆人,实在是应该引以为耻的。

象棋的十六个成员,各自可以独立作战,不必也不能依赖他人。但是它们之间,却是互助合作的。车固然可以保护马,马也可以“看”住车,不让它平白遭受对方的攻击。士、象当然是将的心腹,随时要保护着。然而紧急时期,当士或象在将的行宫里受到袭击时,将也可以给予适当的维系,甚至奋勇地挫败来犯的敌人。卒的威力较小,而在适当的场合,照样可以攻死对方的帅。

或者保护自己的车、马、包,依然有其发挥互助能力的时刻。

互依互赖的精神,使得中国式管理,把员工视为部属,意思是“属于老板的一部分”,做到孟子所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心腹”。如手如足,当然不肯任意解雇、撤职,随便砍断自己的手脚。互依互赖的基础,则是集体努力和共同责任。管理者明白“红花亦需绿叶来陪衬”的道理,体认任何事业,都不是个人独力所能够完成的,有赖于同仁的互助合作,因而致力于加强这些“伦常之网”中各个“依存者”的“共识”,唤起大家“合则彼此有利,分则大家倒霉”的意识。共同努力,一起来担负责任,才能共策共力,达到真正互依互赖的境界。

管理应发挥的十二特色(2)(七)无为而治。

无为而治,是无为思想在管理方面的应用。这种思想,在中国历史上不只是一套理论,而且在汉初曾经实际施行过。传统的无为而治思想,有两个值得注意的要点:一是主张管理者无为,然后才能运用众智、众力;一是主张不扰民。无为很容易被误解为“什么都要否定”的虚无主义,所以老、庄又进一步说“无为而无不为”,用“无不为”来肯定“无为”的功效。孔子也主张无为而治,他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不过孔子宣导由有为而无为,在过程上与老、庄有所不同。这种无为而治的思想,使中国人在领导上“集团性”更重于“英雄性”,到了“好象不见英雄性”的地步。例如楚汉之争,项羽显然带有英雄性,而刘邦像似没有英雄性,结果刘邦能得天下,项羽却自刎而亡。我们从民间普遍流传的西游记由唐三藏领导,不由孙悟空带头;三国演义刘备领导更具英雄性的关公、张飞、赵子龙;水浒传不以林冲、武松这些十足的英雄人物为首领,却推举看起来没有什么用的宋江来领导,便可以体会中国人在这一方面的心思了。

下棋的时候,经常有人警告:“当心他的马。”称赞“他的车十分厉害”,或者激赏“好威风的连环炮”。我们从来未曾听说:“他的老将好厉害。”当然也一直没有人赞美过“好能干的帅”。诚如钱穆先生所说:“中国的象棋,车、马、包、士、相、兵,都各有各用,而车、马、包又更有英雄性。

但一最高将帅,独无用,让一切有用的来保护它这无用的,岂不即是一项游戏,亦十足表现着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吗?”在领导上,我们也希望管理者能够体认胡适先生,当年形容美国艾森豪威尔威尔总统“无智,故能使众智;无能,故能使众能;无为,故能使众为”的道理,尽量无为而治。吕氏春秋记载齐桓公在位时,遇有部属提出问题,他总是说:“去问管仲吧!”部属听得多了,打趣他说:“这样的国君,可真轻松啊!”桓公说:“我找到了有能力的管仲,而又能够信任他,所以才能如此轻松。”然后他又加强语气地说:“不然,我这个国君就难当了。”做一个有眼光、有担当、能容人、敢用人的管理者,难道不是使自己有时间得以从事“例外管理”,而部属也能够发挥潜力的最佳表现吗?(八)民主自治。

尚书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周书泰誓篇有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以及“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本已佚)等语,均指出“天的意志,在于民众”。孔子说:“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孟子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国语楚语上记载处大夫范无宁的话:“民,天之主也。知天,必知民矣。”左传中随国的贤人季梁更进一步认为“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民不但是天之主,而且是神之主,中国古代人文主义思想,深厚到如许地步,实在堪称为民主自治的先进国家而无愧。

象棋所表现的领导方式,就是十分符合民主原则的。任何一枚棋子,都不会勉强其它棋子来顺从它;大家都遵守规则,依法而行;更要极端负起责任,自己的行动自己负责。正与现代民主政治、法治政治、责任政治三大要素若合符节。

至于自治,每一枚棋子,都能自己管好自己。可行则行,不可行即止。遇有阻碍或困难,必循正道设法排除或解决,不依赖他人,也不轻易受人左右,或听信别人的意见,因为“观棋不语真君子”。而一旦下定决心,走错了路也绝对不怪罪于人,更不存心反悔,这才是“起手无回大丈夫”。

中国式管理,深信管理的对象,主要为人与事。事的范围较易解决,最难的是人,所以管理实际上是一种如何把握人心的工作。中国人观念,最高的领导,即在充分激起同仁的自发心。而部属的自动自发,则有赖于民主的领导。因为*制专**的领导者,常有喜欢逢迎、厌恶批评与讨论的倾向。若干善于讨好的人员,容易获得幸进的机会,以致组织内的热忱者变为冷漠,能力强的人退为旁观者,大家不以组织目标为重,却集中精力以追求个人的利益,弄得整个组织毫无生气。

所以民主的领导方式,尽量鼓励同仁自治,才是“修己以安人”的坦途。

(九)竭尽心力。

无论如何,工作勤劳乃是中华民族的本性之一。好逸恶劳,不肯工作的人,历来都被视为无可救药的人。中国向以“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为教,一般读书人都以手脑并用,“耕读传家”为荣。

隋末王通慨然有忧国之志,抱经纶之怀,被其教泽者,多能蔚为国器。可是他躬耕不辍,不敢自逸。有人问他:这样不是太劳累了吗?他说:“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且庶人之职也。无职者罪无可逃于天地之间,吾得逃乎?”中华民族勤劳成性,尤其是海外华侨刻苦自励,最为显著。中国人只要让他心安身乐,他就会竭尽心力,毫无保留地勤劳工作,而且“但问耕耘,不问收获”。

象棋的三十二枚棋子,不论寒暑,不分昼夜,只要主客兴起,对面而坐,它们便随时待命,准备竭尽心力去作战。如果棋子代表劳方,下棋人即是资方,这劳资之间,实在是十分融洽的,既没有*工罢**的威胁,也从未出现工资、福利的争执。真正爱好下棋的人,无不爱护、保惜棋盘和棋子,把它们擦得干干净净。下完棋必定好好整理收存,更从不虐待它们或任意舍弃它们。

中国式管理由修己而安人,便是希望所有同仁,都能够肯定管理者的服务价值,因而产生良好的感应。这些“感应人”(员工)在“服务人”(管理者)民主而“无为”的领导之下,得以身安心乐,而又安居乐业。他们一方面“促成向心、增强同心、坚定信心、引发忠心”,由忠诚而表现为无比的团队精神;一方面“增加能力、提高羣力、产生合力、发挥潜力”,由能干、肯干而不断增进生产力。管理上最大的难题,即在如何促使员工竭尽心力,尽量发挥潜力,惟有从中国式管理的“安人之道”,才能获得有效的解决。

(十)贯彻始终。

君子是孔子理想中所建立的标准人格。孔子说:“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君子应有坚毅不拔的意志,曾子说:“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一般人平日专门讲究小节小信,及晾 Υ嫱鲋 剩 承磐 澹 蛲欠锨 > 泳 侨缡牵 娑陨 拦赝罚 匀徽 醯R,大节凛然,表现出孟子所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气概。“文官既不爱财,武官亦不惜死”,一切以义为行事的准则,凡是合乎义的,虽然毁身辱体、赴汤蹈火,也应该戮力以赴,贯彻始终。

象棋中的将、帅,固然誓死不降,每次战役,总是有始有终,决不临阵脱逃。仕、相相依为命,顷刻不离左右,凡有危难,无不奋不顾身,乃至以身相殉,亦在所不惜。车、马、包更是英雄本色,只见义之所当为,或深入敌地,以施诱敌之计;或步步为营,集结成阵,先求己之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无论如何,都不计较个人的富贵名利,虽己身受困,也是“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兵、卒安步当车,而又安分守己,只知向前推进,从不落后。对于交付的任务,亦是“讷于言而敏于行”,贯彻始终,直至死而后已。

实施中国式管理,“君君臣臣”,老板像老板,部属也像部属,彼此由陌生人的结合而滋生出家族式的情感。组织的目标,即是大家共同的努力方向。一切事业,都不是出自一人的领导、创作或主使,而是一集团的合作。虽然有组织,却给成员以最大的自由(从心所欲不踰矩);彼此有等级,却赋予真正的平等(孔子主张正名,即谓任何名义,必须名实相符,此种真正的平等,就是义)。在这种正常合理的工作环境中,所有成员,自然尽心尽力于分内的工作,并且贯彻始终,义无反顾。

(十一)千变万化。

中国自尧舜以来,以中为立国之道。中国以中字为国名,可见这是中国民族性的特点,中的精义,在于过犹不及。孔子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孔子于中之外,又加以时义,所以孟子赞美他为“圣之时者也”。中庸说:“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杨亮功先生认为,中必须合乎时。在性质上,中是动的,不是静的;是变的,不是执一的。

在运用上,中是向上的,随着时代而进步的,不是保守或落后的。在功能上,中是本于理智的抉择,积极的力求圆满与完善,而非基于感情或一时利害,作消极的调和或妥协。但中虽然是动的、变的,却也有其不动和不变的道理,那就是中必须和时作适切的配合。如果中能合乎适时、适宜和中肯的要求,就成为此时此地不变不易的中道。中国先哲,自古即承认变是宇宙的一个根本事实。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老子说:“大曰逝,逝曰远。”惠施指出“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庄子则常说“万物之化”,肯定一切都在变动流转之中。因为我们的遭遇,是千变万化的,所以易经才主张“穷则变”,以期“变则通,通则久”。其实易学的精神,不穷也要变,务求与时俱进,随时随事的演进与发展,而不断求其至当。孔子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有一“权”字,我们才可以权衡轻重,损有余而补不足,在千变万化之中权宜应变,而无不适当、合宜、恰到好处。荀子说:“欲恶取舍之权,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熟计之。”详察事情的利害,审慎比较以定取舍,此时当以“义之与比”,用“义”来作为衡量可否的最高标准,才能够“权之而得中”,亦即“权不离经”。

象棋规则简单明了,棋子不多,易于指挥、掌握。但是厮杀起来,千变万化,几乎没有一盘棋从头到尾都是一模一样的。下棋的人,面对时时都在变化的局势,每一着棋,都必须详察利害,审慎比较,然后才知所取舍。何况两人对奕,彼此都在运用心思,猜测对方的用意,预料情势的演变,加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更增加了变化的复杂性。然而千变万化之中,有其不易的“经”在,那就是通行的象棋规则,有形可见,有迹可象,再怎样变化,也要努力遵守,才有以“立”。

“经权之道”,应用在中国式管理上,成为根本的方法。管理者务须确立若干不可变易的“经”,向所有部属详为说明,使其切实了解,并紧记在心。然后分层负责,使其“持经达变”,按照这些“经”去应付千变万化的环境,自能恰到好处。

(十二)和平融洽。

钱穆先生推论中国人的个性,认为“西方人好分,中国人好合”。中国人的和合性,超过了分别性。这种和合性,表现在虚怀若谷、宽恕礼让、容纳异己、以德报怨,蔚为一种和平融合的风气。虚怀若谷就是孔子所说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可武断,不可有成见,不可有偏见,亦不可有私心。宽恕礼让先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进而“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其原则为“合于礼义,可让;不合乎礼义,当仁不让”,让本于恕,即是“设身处地”的道理。容纳异己才能“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表现出中国人宽容的美德。以德报怨本于老子,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能够从废墟中重新振作起来,成为今日的经济大国,主要原因,即在我国以德报怨。中国人具有这些和平而又融洽的特性,当然配称为王道的文化了。

前面提及象棋是君子之争,彼此都希望获得胜利,却不能诉之以*力暴**,或表现出乖戾之心。

大家在和平融洽的良好气氛下,各尽所能,这才是下棋的正道。虚怀若谷,胜不骄败不馁;宽恕礼让,对方偶有失误,并不严辞指责;容纳异己,旁观者难免忍不住多话,亦予宽容忍耐;以德报怨,屡遭败绩仍然平心静气,经常战胜也不出语不逊。具有这样良好的棋品,才是受欢迎的人士。棋局才能够在和平融洽的情势中,顺利进行。

中国式管理主张愉快地完成工作,快快乐乐地把事情做好。“冲突管理”如果能够带来“虚安”,真正有助于未来的“实安”,偶而可以为之。但是时常对立,制造矛盾,互相制衡,严密监督,都不是中国人喜爱的方式。“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希望在用人之始,就密切注意甄选,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因而以爱敬之心,作和顺之行,彼此共鸣,为共同目标而努力。组织成员,和合重于分别,一切建议,无不居于团体的利益,以平和的态度,表达其不同的意见;在融洽的气氛当中,日新又新,不断改善业务,使组织与个人,与时俱进。

陈大齐先生分析中国人所重视的道德,认为诸德必须有合于义,方成其为美,所以义是诸德成美的条件。如何才合于义?他列举五个项目:(一)所系正大;(二)无过无不及;(三)通权达变;(四)设身处地;(五)手段力求正当。综观上述,无论象棋或管理,都应该:(一)目标光明正大,足以导人为善,走入正途。(二)发挥无过无不及的效用,应宽则宽,应严则严,宜进则进,宜止则止,一切作为,均得其“中”。(三)遵守常理之外,为了因应环境的变化,还应该通权达变。但常变之间,务求权得其宜,所以要注意“权不离经”。(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欲有所为,最好先替对方想一想,以预测对方的反应。(五)所有手段,都要力求正当。可见中国式管理,可以象棋为其模式。

第八章:管理的最高境界在“无为而治”“无为而治”,是我国先贤共同追求的理想。孔子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天子应该无为于上,以期贤相有为于下。依孔子的观点,管理既为“修己安人的历程”,管理者所需要努力的,即在“修身以正人”。他认为“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肯定“上好礼,*民则**莫敢不敬,上好义,*民则**莫敢不服;上好信,*民则**莫不敢不用情。”管理者只要以身作则,以道诲人,便可以“无为而治”。

道家老子居于自然之道,把归根复命的原理应用到管理上,主张“为无为则无不治”。他认为“贤明的管理者是不发号施令的;发好施令的管理者似乎并不贤明”,宣导管理者以“无为”的态度来处理事务,实行“不言”的教导。因为贤明的管理,旨在净化同仁的心思,满足同仁的安饱,减损同仁的心志,增强同仁的体魄。常使同仁没有伪诈的心智,没有争盗的欲念,使那些自作聪明的人不敢妄为。用这种“无为”的态度来管理,相信任何机构没有不上轨道的。老子肯定“清静为天下正”,因而用“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妙语来形容清静的无为而治。

庄子“只听过世人希望安然自在,没有听说过要管制天下”。他认为“管理者最好依据自得的德,来成全于自然。就像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那般,出于无为,一切顺其自然”。因为“即使用尽天下的力量,也不足以奖赏善举;即使用尽天下的力量,也不足以惩罚罪恶。天下之大,既然不足以处理奖赏惩罚,而三代以后,却喧嚣着要以奖赏惩罚为能事,当然弄得没有空闲来安定性命之情”。

管理者如果“有为”,便不能为治;所以“莫若无为”,使大家安定性命的真情。

法家“无为而治”的理想,与道家相似。而所采取的途径,则颇不相同。老子以清静致无为,申韩则以*制专**致无为。法家的观点,是借重明法饬令,重刑壹教的手段,来达成“明君无为于上,羣巨竦惧乎下”的境界。管理者有势,又善用术,依法行使刑赏,便可以无为而治。

“无为而治”也是墨家和名家的理想目标,墨子主张兼爱非攻,名家宣导循名责实,都是达到“无为”目标的“有为”手段。

中国人特别爱好自由自在。我们不是不了解“天”的威权,能降临祸福。但是“天人合一”的观念,却使我们在“天定胜人”,顺天者得福,逆天者不免得祸之外,更开拓出“人定胜天”的力量,肯定祸福由人自召。孔子“尽人事以听天命”的主张,早已把中国人从迷信鬼神的领域中拉了出来。

中庸开宗明义,便指出“天命之谓性”。命是命令,天命即是天的命令。依据科学研究,万物运行的方式、万物变化的方法、万物运动的顺序,以及万物运行的目标,都是先天规定的,决非万物自己规定的。因为各种物类,其先天还没有存在。“命”是秩序的来由,天命是人一生所应走的路。

不过人为万物之灵,就是灵在人自己也可以发出命令,来决定自己是不是服从天的命令。物听命属于必然;人则不同,我们的服从天命,是自由的,全凭自己作主。所以人类可以相亲相爱,也可能自私作恶,祇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负起“自由”所带来的责任,承受“自由”所产生的后果。这种自作自受的规律,也是天命的一部份。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一直是中国人向往的境界,我们普遍不喜欢受管,总觉得自己可以管好自己。孔子说他“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实在描画出中国人理想的目标。

“人性不喜欢接受他人的管治,却应该自我修养,把自己管治好”,大概是“无为而治”的基本原理。每一个人都修己,也都尽量求能安人,当然可以无为而治。

由于时代的变迁,“无为而治”有其不同的意义与功能,我们现在分成(一)无为而治的传统意义及功能;(二)无为而治的近代意义及功能;(三)无为而治的现代化意义及功能,说明如后。

(一)无为而治的传统意义及功能孔子重视正名,主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认为有君的名,就应该尽君的权责;不过孔子固然明君臣之别,却与唐太宗所谓“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大不相同,而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即君必须以礼待臣,然后臣才会以忠报君。

孔子不以为臣应该无条件地听命于君,这是管理上最可靠的制衡作用。因为君有威权,臣多半会畏惧而顺从。万一君的决策错误,而臣又唯唯诺诺,岂非火上加油?后果必定不堪设想。孔子肯定每事从君之命,不得谓忠,他说:“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盲目服从,根本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孟子更进一步指出:事亲要顺,但有其限度。而事君的义,则为“不要顺”。孟子论为人臣者的人格,分为四级,以容悦于君者为最低级。因为专图容悦的人,只配做梁惠王上篇所说“不足使令于前与”的便嬖,不足为辅佐之臣。他认为“为大臣为能格君心之非”,如此重大的任务,绝非一味顺从所能达成。

君有志于道的,也有志于非道的,更有志于道而误以非道为道的,所以臣不可以唯顺是赖。

但是不要顺的结果,或则遭贬,或则革职,甚至惨死,历史上所见多有。于是,君主无为,成为比较有效的方式。天子无为于上,使贤相有为于下,就是无为而治的原则。

在我国传统君主政体之下,天子的位置几乎是世袭的。由于天子之子未必皆贤,必须依赖宰相传贤来辅助。同时宰相的位置不安定,正好藉天子传子来补足。那时政府之内分设两种机构,其一传子,地位确定;其它传贤,得以随时更换。政府既能新陈代谢,而中枢又不至发生动摇。

天子地位确定,无论贤或不肖都不方便更换。宰相地位不确定,如果不贤,随时可以撤换。

为了让宰相得以充分发挥潜力起见,我国先哲提出“无为而治”的构想,使天子就位之初,不待他人规劝,即能自动采取“无为”的立场。否则以天子的权威,难保宰相不敢有所为,以免多做多错,甚至性命不保。

事实上,天子要确保地位,最好的办法,也就是无为。自愿居位于无为的位置,才肯尽力礼聘贤相,而又让其施展才能。贤相殊不易得,所以君主必须礼贤下士,贤人才会闻风而来。同时,天子无为,才能保持客观的立场,做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从老百姓的具体反应来做公正的评鉴。

“无为而治”的功能,我们可以从易经的干卦来体会。干卦干下干上,干与天相通。干卦所追求的是一个与天同德而又与人同情的政治领袖。他必须能为天地立心,亦能为生民之命。他必须具备文言中所说“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的条件。他是天的化身,但绝非天的产物,因为它的德业都是从修为历练中得来,所以初爻教他潜修,二爻教他展现,三爻教他惕厉,四爻教他试跃,五爻教他得民,上爻戒他骄亢。如图3-8-1。

我国通称君王为“九五之尊”,并没有人赞扬“上九之尊”。圣君的位置,只在九五,不可以高高在上,把自己视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亦即不能居于上九,这就是“无为之治”的奥妙之处。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龙代表君德,天代表君位。飞龙在天,正好在九五的位置,不可以再往上升了。这时具有君德而又居于君位的人,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利见大人”礼聘贤才,来辅助自己得民安民。

干卦的二、五两爻,都有“利见大人”的警语。二爻见龙在田,即龙出现在地面。见龙是潜龙的动,当潜修的时候,就得实时采取行动,所以君子不可以非时而动,也不可坐失良机,当行动的时机成熟时,君子就当在社会上有所表现,有如龙之出现于地上。但是此时的利见大人,与五爻的意思,刚好相反。

依据宋朝胡瑗的意见,认为二爻但有君德,而无君位,所以是见龙在田。此时的利见大人,系指有君德而无君位的君子,必须利见有大才大得之君,然后可以行己之道。好象舜遇到尧、禹遇到舜、伊尹遇到成汤、傅说遇到高宗、吕尚遇到周文王一般,才有展现的可能。至于五爻已得天位,为什么也要利见大人呢?那是因为“有是君,必须有是臣,然后万务可举,天民可治”。有如尧得舜、舜得禹、成汤得伊尹、文王得吕尚。得天位的君王,必利见大才大德的臣,才能够成天下之治。

二、五两爻的利见大人,一指圣君,一指贤相。两者相辅相成,而天下大治。圣君居于五的位置,放手让贤相有所施为,便是无为而无不为的具体做法。

如果君王自视甚高,他可能站在上九这一爻。于是亢龙有悔。亢者穷高也,穷高就是高到了极点。九五之尊已是高位,若再凭其高位,刚愎自用,唯我所欲为,即是穷高。君王表现出穷高的态度,必至脱离羣众,失却民心,因而导致懊悔。

当然,儒家宣导“仁治”,法家提倡“法治”,名家主张循名责实,墨家强调兼爱非攻,都以“有为”来达成“无为”。老庄则鉴于君王过度作伪,满怀成见,极易事事以自我为中心,而引起无谓的纷争。他们毅然主张自然无为,亦即着重在个性的自由发展,一切顺性而不可妄为。但是,老庄究竟不同于自由放任或无政府主义。庄子以天道与人道来区别君与臣的运作,结果还是导出“君无为而臣有为”的分工,只是希望大家共同秉持“为而不有”的信念,俾能“功成弗居”,而减少纷争。

无为而治的构想,确实是封建及*制专**时期的良好制衡,一则可以避免独裁,再则可以让真正有才能的人,得到发挥的机会。最大的好处,应该是圣君贤相的最佳搭配,成为老百姓安居乐业的最好保障。

(三)无为而治的现代化意义及功能传统及近代管理,以大众所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亦即“家庭管理”、“行政管理”及“教化管理”为主。现代特别重视职业生活,将以往的成家立业分开为“齐家”、“立业”,所以多了一项“企业管理”,而且居于相当重要的地位。

所谓“现代”,不但是一个时间观念,而且是一个内容观念。时间方面,系指近代之后的当代。内容方面,则是现代化必须实现某一些内容。换句话说,“现代化”不仅是一个描述性的观念,还应该具有评价性的涵义。

现代化既然是可欲的,现代化管理也就成为合乎人性管理的一种追求。管理必须合乎人性,否则大家痛苦。只有利润,只有绩效,一切讲责任,一切讲效率,而人人不得其安。请问对于增进人类幸福,有何实际帮助?管理要合乎人性,首须顺乎人性的要求,以达成“安人”为最终目的。

人都是不喜欢人家管他的,所以梁启超先生把“无为”解释为俗语所说的“别要管他”。他说:“俗语『别要管他』,文言即是『无为』。”不要管他,那还谈什么管理?我们不要忘记:管理有两个字,不要管他,却不能不理他。“理”是什么?便是孟子当年所说的“敬”,孟子要我们“有礼者敬人”,公孙丑下篇明载“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万章下篇说明“用上敬下,谓之尊贤”,离娄上篇提示“礼人不答反其敬”,都是居于“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的人性基础,希望所有管理者,首先要“看得起”(敬)部属。

管理以看得起部属为出发点,主管便不应该只重自己的权威,一心想满足自己的成就欲。这实在上者“无为”,成为最合理的“看得起部属”的人性表现。

无为绝对不是“一事不做”,什么事情都不做,哪里能够“无不为”?再说,人是天生要动的,做事才合乎人性,主管什么事情都不做,基本上已经违背了自己的人性,如果真要一事不做,那就是造作。

主管要做的事,乃是“放手支持部属去做事”。部属的有为,正是主管的无不为。怎么放手支持部属去做事呢?最好的方式就是看得起他,相信他可以做得很好,所以正确的态度即是“别要管他”,但是更重要的是下面一句:“要好好理他!”管理者敬重所属,大家不好意思不尽心尽力,各尽其责的结果,便叫做总动员。总动员才是整体的绩效,不像个人英雄主义者独断独行那样,弄来弄去,只发挥了一个人的智能。

凡是部属能够做得好的工作,主管都不应该去做,否则便不符合“分层负责”的精神,也不合乎“分工专职”的原理。管理者敬重部属,部属并不尽心尽力工作,管理者就应该想想孟子的话:“礼人不答反其敬。”“我爱人,人却不亲近我,我应该自反,再尽我的仁爱。我治理人,人却不爱我的治理,我应该自省,再尽我的智能。我礼敬人,人却不回答我,我应该反省,再尽我的礼敬。

凡是所做的事,有不能如己所愿的,都从我自身检讨和反省。祇要自身纯正,天下的人,自然都依着我了。”如果遇到部属不能做或者做不好的事情,主管当然应该挺身而出,拿出办法来,把事情做好。

这时部属由于自己做不好或不会做,自然很乐意接受指导和协助,心里既不反感,接受命令就不会有所抗拒。

问题是:主管如何判断部属能做不能做,愿意做不愿意做?假若判断错误,岂不是适得其反?孟子当年用“不得已”来解决这个难题,他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不是别人不会说,更不是我比别人说得更好,而是此时此地,别人都不愿意说,我不得已才说的!这种古道热肠,正是一种道德上的责任感,我们称之为使命感,或者道德勇气。

主管经常富于使命感,部属就越来越缺乏使命感。因为主管权大位高,部属那里争得过?干脆成全主管,用自己的缺乏使命感,来满足主管无敌的使命感,这是整个组织有气无力的主要原因。

庄子更进一步,把孟子的辛酸苦涩,化之于无形。他说:“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一个人不走门路,不刻意营求,心灵凝聚而处理事情寄托于不得已,这样便是合乎人性的做法。他又说:“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管理者必须顺应事物的自然而悠游自适,寄托于不得已而蓄养心灵的和谐,才是最好的表现。

庄子所说的自然,重在“自”字。万物有其各自的性,必须顺性自由发展,以求各得其所,千万不要添加人为的伪,否则便不自然。管理者主观上应该毫无要有作为的欲望,以部属的成就为自己的成就。但是,当客观上部属自动要求的时候,也应该不得已予以顺应。因为毫无辛酸,毫无苦涩的心情,完全是不得已的动,所以能够动而无不当。

孟子和庄子所处的时代,当然不如现代这么自由。人力的素质也远不及现代。现代人面对物质生活日越获得改善、追求自由越趋强烈的情况,必须更加放手让所属能够发挥潜力,因此主管更需要无为而治,亦即非不得已,不亲自动手。任何动作,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老聃说:“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在己。”管理者如果能够抱持“不得已”的心态,则功迹广被天下,也会看得好象与自己毫不相干。这种“不与部属争功”的素养,正是无为而治的基础。

管理者一心一意要立功,便会霸占所有表现的机会,力求自我表现,不与部属任何工作,结果团体的力量无从产生。管理者也可能尽量诱使部属工作,而把他们的功劳掠为己有,弄得同仁怨声载道,誓死下不为例,严重伤害了团体的士气。管理者越有为,同仁便更加无为。

相反地,管理者并无立功的心意,可不为即不为,转而鼓励、支持部属有所作为,则部属成功的机率大,成功感也强烈,这才是越来越勤奋的主要诱因。

管理者“功成弗居”,“为而不有”,凡事“不得已”才为之,便是无为而治的现代化意义。

同仁不努力,管理者威胁(惩罚)、利诱(奖赏),实在没有太大的效果,而且也不可能持久有效。

管理者必须有一套本领,使同仁能够自发自动去努力,才能持久而有效。所以现代化的无为而治,应该是“人力自动化”的管理。

“无为而治”的现代化功能,表现在“团体内的人员,都能够自发自动去努力达成目标”。自动化是现代管理的标的,但是世界上到现在为止,只讲到生产自动化、程序自动化、办公室自动化,还没有那一个国家,讲到人力自动化。我们先哲的理想“无为而治”,却早已指明“无为”便是“自动化”,“无为无不为”则是人力自动化的具体效果。

现代人谈自由,最要紧的在“把人当人”。管理现代化的主要课题,在“让人自由自在地工作”。

出发点在“把人当人”,原动力为“自动自发”,结果则是“自由自在地完成目标”。所以现代化的管理,必须以人性为基础,视人为人,完成人力自动化,亦即达成现代化的“无为而治”。

人力自动化并非一蹴可成的,必须经过一些准备工作,加强一些观念沟通。而最重要的,还在于主管是否真正了解“无为”,愿意“无为”。

庄子外物篇记载惠子和庄子的对话。惠子首先对庄子说:“你的言论根本没有用处。”庄子回答说:“知道无用才能和他谈有用。天地并非不广大,而人所用的只是容足之地。如果把立足以外的地方都挖到黄泉,请问人所站的这块小地方还有用吗?”惠子说:“没有用。”于是庄子说:“那么无用的用处也就明显了。”一般人只知道有用之用,却不了解无用之用。因而很容易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现代化的管理者,应该深切了解人性的真相;如果大家都要求有用,势将无人来用;自己无用,才能使那些有用之用获得发挥。

先知先觉者起于“有用”之上,因而自然“无用”;后知后觉者正当“有用”,要给他表现“有用”的机会;不知不觉者无所谓“有用”“无用”,也可以说“不用”分辨有用或无用,只等待着别人让他觉得“有用”。这样看来,“无为而治”毕竟是属于高层次的,只有先知先觉得管理者,才能深明此理,而运用自如。如果无法忍受平凡,惟恐无用,实在无法提升管理的境界,谈不上追求理想的“人力自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