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记事故事 (乡村记事的故事)

乡村记事的故事,乡村记事故事

编者按:

今日三篇文字,与书店几无关系,它们分别以读小说并反思现实、春节随感录、经典诠释等视角,对今日乡村与城市的进路与退路,以及人生与爱情各方面,言说了作者的见解与见闻。

或许不可否认,这一次,大陆乡村现状给了我们太多触动,而这些所引发的一系列文字,既有生活描述,又有残酷叙事,共同架构了你我眼中的今日乡土中国图景。

本期的文字,借此讨论的契机,希望带给你不一样的阅读体验。

神史,那条忧郁的河流

胡印斌

作者小识:2016年的春节似乎格外吵。人们把春晚上的失声,转化为对农村亦真亦幻的打量。难道,中国农村的春天真的会因为众人围观就会到来吗?不好说。早在2009年,语文出版社再版了云南作家孙世祥自传性长篇小说《神史》之后,我曾经写下一篇长文,详述中国农村的颓败与挣扎,现在看来,仍不无意义。

难过、愤懑和无言的绝望,伴随了阅读《神史》的过程。漏尽夜深,神思百转,书也翻到了最后一页。都隐去了,高天拊膺,初日奔燕;满腹辛酸,一地鸡毛;挽救家庭的劳碌,忧思国运的筹谋,一切的一切,都消逝在滇东北茫茫的雪山峡谷之中。孙天主魂归故土,葬在了他自己选定的福地大红山上。“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个人的挣扎痕迹,一群人的生命历程,说干净就能干净的了吗?

《神史》结束了,问题却刚刚凸显出来。我惊讶地发现,中国的农村中国的农民并不总是以“沉默的大多数”示人,并不总是木讷迟钝行胜于言,并不总是一条任人摆布、没有历史、缺少脉络的忧郁的河流。仿佛有神示一般,每每会在合适的时空,诞生伟大的代言者。尽管,这些代言者到最后不免总是把自己也一并献祭了出去。此前有黄土高原上的言者路遥,现在是云贵高原上的孙世祥。

孙世祥说:“莫名中就来了万里长风,总欲把心灵撕裂,敬献给最高的天宇。拳头大的心肌,承受不了要拥有整部茫茫苍宇的野心。我成千万次地忍受着这种撕裂的痛苦。”他又说:“每年元旦,是最难忍受其忿的了。一年又过去了,什么也没留下。掴自己的耳光,对自己进行天地间最下流无耻的辱骂,惩罚自己在冰天霜地夜赤脚而立,刀锋缓缓地扎进肉里而不许听到一丝哭声……”

这样全身心的献祭,在今天已经颇多陌生之慨了。显然,与雅驯的庄严的《平凡的世界》相比,《神史》更具有毛茸茸的生命质感、不加删削的时代回音以及直接撕扯人血肉的浩荡淋漓的彻骨痛感。正是这些与眼下时代显得有些疏离了的特质,使得这部百万言的长篇小说看上去有些毛糙,有些密不透风,每一个字眼都浸透了创作者的血泪,以至于对很多人产生某种程度上的阅读障碍。

不过,相对于《神史》给与我们的启迪,相对于作者希望构筑的别样世界,这些障碍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孙世祥本人似乎也从来也没有把自己定位于一个操弄文字的作家。正如全文最后的絮语,“不过乎欲让世人观风俗而已”,而孙世祥,则是一位游荡于当代城乡之间的持木铎者,口里唱着“一个荒凉村,四千可怜人,廿年悲辛事,万古不了情……”

乡村记事的故事,乡村记事故事

那条河流淌了多少年

云南诗人于坚在诗歌《河流》中写道:在我故乡的高山中有许多河流/它们在很深的峡谷中流过/它们很少看见天空/在那些河面上没有高扬的巨帆/要翻过千山万岭/你才听得见那河的声音……有些地带永远没有人会知道/那里的自由只属于苍鹰。

神史就是这样一条隐秘的河流。多少年来,一直默默奔流在民族的心灵旅途中。何谓神史?从书中看,孙天主“冷笑的双唇、挑战的目光、冰冷的脸色、倔强的雄心、睨睥万物、傲视宇宙,清醒地认识自己的国家、民族所处环境、所面临命运的一个至伟至圣至神的男人,这个人的历史,是为神史。”是为一个人胸怀天地家国的奋斗史。

事实上,在中华民族的河流中,这样的人物或隐或现,代有传承,弦歌不绝。孙天主以一介寒士而心忧天下,不仅不显突兀,恰恰接续了历史上的传统。在一些“永远没有人会知道”的地方,偏偏就能产生自由的苍鹰,这也是中华文明虽百折千回而终于浩荡奔流的秘密所在。有传承、有担当,更有经受挫折、磋磨后重新再来的勇气。

这个人是不平凡的,其所虑者,家国浩茫,宇宙大端,“总以为自己就是神,就是宇宙的主人”,少年心事“感受到了自己曾不如沧海一粟。牙齿无论怎样咬破了双唇,泪仍流水般潸潸而下。”其平生最服膺者,为“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之周公,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曹操、为“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之毛*东泽**……

这个人又是极其平凡甚至往往会被人欺凌的。在其短暂的一生中,每每为填饱肚子而忧虑。现实社会的平庸凡俗勾心斗角与他的远大抱负形成了极端的对立,这种对立既增加了他的矛盾和自卑,却也强化了他抗争的决心。很难想象,他能够从一滩又一滩的泥淖中挣扎着出来。也很难想象,在艰难甚至丑恶的挣扎中,没有磨蚀掉他身上最可宝贵的爱和不忍的情感因子。

书中最令人动容的一个情节是父子相送,写尽了小人物相濡以沫的哀伤:“孙平玉开始急急地往回跑。天俦心痛万分,流泪紧追,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头,他只想永远跟定父亲不分离。直追到最初分手之处,天俦不敢再往前,因前面有狗了,再上前狗一吠,就要被孙平玉发觉。天俦站下,见父亲的脚步声越去越远,背影越来越模糊,泪又汩汩而下。”

城市化加速的过程中,弱势的乡村往往陷入失语的、被裹挟的状态。给人的感觉好像就是一切固有的文化、文明都被打破了。生活其间的人民,有些进城流浪去了,有些依然在破败的土地上孤独的生存。然而,被现代化裹挟了的村落,再也不是以前那一个同样贫穷但却丰满的村落社会了。于是,我们看到,一段时间以来,很多论者不约而同表达“故乡的沦陷”的惆怅。

《神史》中,论者所说的“故乡的沦陷”,其实就是至为沉痛的“廿年悲辛事”,就是法喇村四周黑魆魆沉默而孤高的山峰,就是荞麦山、米粮坝各色人等换汤不换药的争夺和倾轧。在作者赤裸裸的展示中,我们不免神思恍惚,这还是那块熟悉的故乡热土吗?艰难走出去的游子,还有没有信心和能力改变眼下这惨淡的人生?孙富贵(孙天俦、孙天主)的泣血努力,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破茧突围?

乡村记事的故事,乡村记事故事

其间发生了哪些改变

不能说这里边没有改变。只不过,我们看到的改变往往与我们需要的相距甚远。封闭的法喇村,也不可能自外于大时代。在外在冲击以及内部紧张的交互作用下,村民们生计日渐艰难,其改变命运的主动性随着改变能力的消失而日渐消失,相反的,更多的变化处于一种被动的跟着跑的状态。开矿,失败;移居西双版纳,失败;外出打工,失败。一连串的失败作用下,乡村的自然和人文生态日渐溃败。

生态环境的破坏。这种破坏与生存有关,反过来又加剧了生存的挣扎。法喇村原来漫山遍野的原始森林,到后来连树根都刨光了,几架山梁多已是濯濯童山,找柴须爬十几里山路到大红山偏僻处,且都只是老树桩上长出点新枝。那里的人们生活的很大一部分,都消耗在每天上山下山的几十里中。砍柴如是,找水如是,放羊如是,挖野菜也如是。

穷日忙碌,生活却在一天天糟下去:“村内黑土路上,睡满衣着褴褛、满面泪痕、全身鼻涕的孩子。苍蝇扑满他们全身。猪在嚼孩子衣服、鞋子。狗在舔孩子的脸。鸡在旁边逡巡,伺机啄小孩身上的鼻涕、眼屎。小孩常被从梦中啄醒,号啕大哭。每家门前都是粪塘,臭不可闻。猪在塘中打滚,蚊子在上面飞舞。”

村落政治不再具有调节人际关系的能力,人性的阴暗、愚弱、虚荣、势利无药可医;而书中涉及到的学校政治乃至整个基层政治形态则呈现出扭曲、变态的样貌。相互之间的倾轧、算计、利用、攻讦,颇有些回到丛林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弟弟孙世美曾讲到现实中的孙世祥,学校电工更在学校领导的授意下到孙世祥班上生事,孙世祥维护学生利益时,左耳膜被打破,从那以后洗头都要先用棉花将左耳塞好。

到最后,是普遍的大幻灭。“春天来了,积雪融化,滇北大地上万物吐绿。黑梁子上孙家,孙平玉呈半痴半颠状,陈福英全然疯了。所余一子一女,孙富文、孙富春俱已失学。全家已沦到全村最贫的人家,全靠救济粮度日。土地荒芜,孙平玉、陈福英已不会料理。仅有孙富文、孙富春在地里劳动。”

曾亲身探访过孙世祥家乡的学者余世存这样评论,法喇村民不知道自己的来处,这些无根或失根的人也不存在关于生活和生命的反思、追问,他们没有关于生存道理和正义的反省。唯生存是从的丛林法则,使得村民们充满了勾心斗角,充满了自欺欺人。人世间一切维系正义、德性、善的形式,比如文字缘、地缘、血缘宗族等等,都不再可靠了。这跟当代中国都市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么,变化在哪里?变化的希望在哪里?从书中看,正是逐渐开放的社会,给了孙天主喘息的机会和挣扎的缓冲,这一点,尽管在书中更多的是以个人传奇式的奋斗体现出来,作者更看重孙天主个人异乎常人的特殊禀赋和抱负,但是,社会的坚冰毕竟在迅速融化,一个个像孙天主这样的卓异人才毕竟能够从泥淖中挣扎着露出头来,艰难但毕竟没有完全失去希望。这当然是了不起的进步。

孙天主一次次逃离的行为,可以视为一次次突围的努力。逃离寒冷的终年穿毡褂、饥饿的终年吃洋芋的法喇村,孙天俦读书开了眼;逃离终日劳苦也未必能够填饱一家老小肚子的农村,孙天主变成了一名领工资的教师;逃离了人事复杂勾心斗角污浊不堪的荞麦山乡中学,孙天主进入国家机关做了公务员……其间的艰难固然冷暖自知,但毕竟也在艰难中完成了突围。

于坚写道:农民的儿子向世界宣告:在海拔2600米的地方我以木犁刺破土地把生命种下去,然后在地角耐心地等待东风吹刮天空的消息——惟其光亮之有限,也算是绝望之中的希望吧。

还将继续流淌多少年

一个地方的变迁,往往要放在一个较长的时间段落里观察,才能看得清楚。在中国极为广袤的农村,感受更深刻的,往往并不是变化,而是缓慢的停滞的状态。然而,生命的河流,自然要继续流淌下去。雄心壮志,悲天悯人,自命英杰的孙天主奋斗、努力的价值和意义,小者是为改变贫穷无望的家庭困境,大焉者,正在于延续民族生命河流的不息奔腾。

法喇村人心不古、教化缺失的情形,典型的折射了如今一部分农村人文和自然生态的双重沦陷。改变这一切,殊非易事。至少,我们从小说中还没能看到希望,我们看到的是彻头彻尾的大失败。而这,也是《神史》让人感到暗淡和沉闷的根源所在。无论如何,文学还是应该让人看到希望的。这既是小说家的使命,更是人类社会自我发展的需要所在。

当然,也不是没有希望。希望就在孙天俦这个亦新亦旧、步履沉重、视野开阔的人身上。“世上英雄本无主!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败到彻底,易地再战,挟着书箧朝最偏远、最落后、最可埋头的大山走去。要的是沥尽狂沙,淘尽浮躁,埋头重来。多少的日子埋在了沉默里,多少的精力散尽在夕阳时,多少个夜里仍警惕踔励、穷追苦克而不敢休息,直到黎明……”

书中多次提到高山之上的磅礴日出。“……渐渐地,下面云海涌上来,淹没了万丈悬崖。燕子已远去,无声无息了。但天上、地下广大的海洋,仍然汪浩如故、绯红如故、沉醉如故。天地间过于寂静,一切声响均被吸收干净,天俦仿佛没有了耳鼓,没有了耳的功能,他仍能完整领会这无比瑰美的世界。”那鲜纯的红色,那崭新的灵魂,那振拔的力量,使死亡的灰烬再生出青春的血液!

事实上,希望天地间只有牛马吃草的声音和山泉的喧响,不过是美好的愿望而已。天地间更多的,是艰难的煎熬,是可怜人的相互折磨,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聪明的赤子一点点堕入无边的失望之中。这是孙世祥这部《神史》最令人不忍卒读的部分,也是全书最值得人们珍视的精彩华章。就目前而言,还没有一部小说能够做如此翔实细密刻毒的展示。无真情状,则无真路径。

一味的粉饰、一味的歌舞升平、一味的回避真问题争吵伪问题,不仅无助于农村现状的改变,更会加剧乡村自然人文生态的恶化,进而波及城市生态的健康有序发展。毕竟,农村的改变仅仅是所谓的致富涵盖不了的。很多专家开列出种种方略,不过是空谈而已。乡土中国在市场化的冲击下土崩瓦解,可新农村在哪里?公司加农户?致富带头人的带动?建设一些新房子?

没有对传统、对乡土中国的接续,就谈不上新的发展。中国农村的现代化,注定将走一条不同于以往任何道路的新路。尽管孙天俦也没能找出这样一条新路,但是他的可贵价值在于他以他的悲惨经历验证了那些道路的不通。

农村并不是蓄水池,也不是大学生大有可为的广阔天地。这些看法的共同之处,都是不关注原住民的基本权益,都把农村当做缓解城市难题的权益之所。问题是,如此行政,不仅解决不了城市的难题,还可能将农村固有的矛盾尖锐化、显性化。必须注意农村自身的发展了。必须注意农民群体的教育和上升空间的问题了。不如此,将会出现大问题。

“朝日照常升起。它仍从无边的黑暗之海撕裂了升腾。有关事业、雄心和梦想的故事,仍在广大的人类身上展现着。只不过已不在一个叫孙天主的人身上提起而已。如今两年多过去了。孙天主墓上,荒草离离。一群他的老师、同学、学生自发组织起来,整理他的旧作。”从2004年孙世祥《神史》初版到现在2009年的再版,情况变得更好了一些吗?

2009年4月12日

-END-

作者,胡印斌,资深媒体人。

乡村记事的故事,乡村记事故事

书店·故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