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记录了孔子七十七位弟子的事迹或姓名。其中,笔墨最多的弟子,不是孔子最喜爱的颜回,也不是粗朴好勇的子路,而是以雄辩见长的子贡。

端木赐(前520-前456),复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春秋卫国人。
最能代表子贡口才超群的事例,莫过于他游说齐、吴、晋、越国四国君臣,解救鲁国免遭齐国侵犯的故事。
齐国国相田常,亦称田成子,是齐国田氏家族第八任首领。田常想要在齐国乱政,又害怕高昭子、国惠子、鲍牧、晏圉四大家族的势力,就转移他们的*队军**去攻打鲁国。
孔子听说这事后,对门下弟子说:“鲁国是祖宗坟墓所在地,是我们父母之国,祖国危险到这种地步,诸位为什么不挺身而出呢?”勇猛的子路,率先请求援救鲁国,孔子没有同意。接着,子张、子石二人请求救助鲁国,孔子也未允许。直到子贡请求时,孔子才答应他。
子贡只身一人去了齐国。子贡拜见田常后,开门见山地说:“我听说,国内有忧患的就攻打强国,国外有忧患的就去攻打弱国。您的忧虑在国内,您本来有三次受封的机会,却都没有成功,是因为有大臣不拥护您。现在,您想通过打败鲁国扩大齐国领土的方式凌驾国君、赢得大臣的信任,但这只会让国君和大臣疏远您。结果,您上和国君有隔阂,对下和大臣有争斗,这样您在齐国立足就很危险了。与其攻打鲁国,不如讨伐吴国。讨伐吴国,取不了胜利,士兵在国外战死,大臣在国内空虚。这样,你上面没有强大的大臣为政敌,在下面也没有百姓敢反对你,最终,孤立国君、控制齐国的,就只能是你了。”
子贡所言,正是田常所想。田常有心从鲁国调兵攻打吴国,却又苦于没有攻打吴国的理由。子贡说:“我让吴国去援救鲁国,您就有理由打吴国了。”田常便让子贡出使吴国。到了吴国,子贡对吴王说:“我听说:施行王道,就不能让诸侯的属国灭绝;施行霸道,就不能让其他强大的敌人出现。如今,拥有万辆战车的齐国,不仅要独占拥有千辆战车的鲁国,还要和吴国一争高低,我以为大王很危险了。大王倘若援救鲁国,可以扬名;攻打齐国,可以获利。救助弱小的鲁国、攻克*力暴**的齐国、威慑强大的晋国,还有什么利益比这更大呢?”当时,吴国正与越国开战,吴王想先伐越,再讨齐。子贡说:“越国力量不及鲁国,吴国强大不过齐国,大王把齐国放在一边,去攻打越国,那么齐国早已平定鲁国了。攻打弱小的越国而害怕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勇敢的表现。现在,你如果保存越国而向诸侯显示您的仁德、援助鲁国攻打齐国、向晋国施加吴国的威力,那么诸侯一定会争先恐后地来吴国朝见,您称霸天下的大业就能成功。大王不必担心越国,我可以劝说越王出兵跟从你,这样也可以虚弱越国的国力。”

吴王大喜,便让子贡出使越国。子贡来到越国,对越王说:“吴王为人凶猛残暴,大臣们难以忍受;国家多次打仗,士兵不能忍耐;百姓怨恨国君,大臣内部发生变乱;伍子胥因谏诤被杀死,太宰嚭执政当权,顺应着国君的过失,用来保全自己的私利,这是残害国家的政治表现啊。现在,大王如能出兵成就他的志向,用重金宝物获取他的欢心,用谦卑言辞尊敬他的地位,他一定会去攻打齐国。如果战争不能取胜,就是大王您的福气。如果战胜,他一定会带兵逼近晋国。我将北上会见晋君,请他共同攻打吴军。等吴王的精锐部队全部消耗在齐国,重兵又被晋国牵制时,大王就可以攻打疲惫不堪的吴王,定能灭掉吴国。”越王做梦都想灭掉吴国,自然同意了他的计划。子贡再次来到吴国,说越王已同意出兵助他攻打齐国。于是,吴王发兵攻打齐国。子贡又去了晋国,告诉晋王早做准备,吴国可能会侵犯晋国。这番游说之后,子贡才回到鲁国。
结果,吴国和齐国两个本不相干的国家,在艾陵开了仗。吴军不仅打败了齐军,还俘虏了七个将军。打了胜仗的吴军,居然不肯班师回国,吴王便带着他们逼近晋国,并在黄池与晋军开战,却被早有准备的晋军打得丢盔弃甲。越王得知吴军惨败,遂率军渡江袭击吴国,一直打到吴国都城附近。吴王听到消息后,急忙率军返回吴国和越军作战。最终,还是越军攻占了吴国都城,夫差被迫自杀,吴国灭亡。灭吴三年后,越国称霸东南。
司马迁对子贡的才干,非常钦佩,他由衷感叹说:“子贡一出行,保全了鲁国,扰乱了齐国,灭掉了吴国,晋国更强大,越国称霸东南。”
子贡不仅善于雄辩,更善于经商。
在先秦以至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里,商人地位一直低下,在士、农、工、商四大社会阶层里,总是排在最后。
商人遂利,以利为重。按说,孔子的弟子应不屑经商,可子贡却对从商有着浓厚的兴趣,而且他的商情预测非常准确,并通过对稀奇货物的囤积和低买高卖的方式,获得巨大的财富。
子贡虽然有钱,却充满爱心。鲁国法律规定,在国外沦为奴隶的鲁国人,如果有人将他们赎回或恢复其自由,所花费用都可以从国库得到补偿。子贡常常用钱赎回那些沦为奴隶的鲁国人,却从不向国家领取补偿金。
孔子知道这事后,对子贡说:“你这样做,很不对啊!圣人做事,可以改变世俗风气,而且以此教育和引导百姓,并不是因为自己能做到才去做。现在,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向国家领取补偿金,对个人品行并没有什么伤害。相反,你不领取补偿金,别人就觉得自己领取补偿金不仁义。如果大家都有这种认识,可能以后就没人愿意救赎我们的同胞。”
孔子不愧是老师,看得比子贡更高远。
难能可贵的是,子贡还非常谦虚。
鲁国大夫叔孙州仇,在朝堂上对大夫们说:“子贡比仲尼更贤能。”后来,大夫子服景伯将这话转告给了子贡。子贡听后,说:“如果将一个人的贤能比作围墙,我家的围墙只有肩头高,而我老师家的围墙则有几仞(古时八尺或七尺叫做一仞)高。如果找不到门进去,你就看不见里面宗庙的高*庄大**严、宫殿的富丽堂皇。可惜,能够找到门进去的人并不多。叔孙州仇说我比老师贤能,不也是很自然的吗?”
孔子非常喜爱平民出身的颜回,时常在弟子面前夸奖他,甚至不惜贬低其他弟子来抬高他。孔子曾问子贡:“你和颜回相比,谁的能力更强呢?”子贡回答说:“我怎敢和颜回比?颜回听说一件事,能推晓十件事;我听说一件事,只能推晓两件事。”孔子居然也点头说:“是的,你不如他,我和你都不如他啊。”
真不知道颜回比子贡强哪儿。颜回一生未做官,而且四十岁就已去世,子贡先后做过鲁国和卫国的国相。至于学术,颜回好像也没啥建树,就连孔子自己都曾说:“颜回不是对我有帮助的人,因为他对我的话总是心悦诚服,从没异议。”
虽然子贡善于雄辩,又善于经商,可孔子还是觉得他不够优秀,希望他能够全面发展。一次,子贡问孔子:“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孔子说:“你像一个器物。”子贡好奇地问:“什么器物呀?”孔子回答:“瑚琏。”
瑚琏,是宗庙里用来盛放黍稷的祭器。后世专家学者大都认为,孔子将子贡比作“瑚琏”,是夸赞他堪称大任,并由此还衍生出一个“瑚琏之器”的成语来。
我觉得这是误解。瑚琏,或许比较尊贵,但除用于祭祀外,别无他用。孔子一向有“君子不器”之论,意思是说君子的才能是多方面的,而不应该像一件器物,只能有一种用处。孔子说子贡像“瑚琏”,实是指出他的不足:才能单一,不够全面。
显然,后世专家学者都没有读懂“瑚琏”之意。好在子贡明白,他知道老师是在鞭策自己,也愈发敬重自己的老师。

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孔子患病。四月,子贡来探望老师。孔子扶着拐杖,步履缓慢地在门前走着,流着泪对子贡说:“天下失道太久,我也无力挽救了。”
七日之后,孔子郁郁而终,享年七十三岁。
孔子死后,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岸边,弟子们都为他服心丧(身无丧服而心存哀悼)三年。
三年心丧结束,弟子们来到孔子墓前,拜祭之后,相别而去。只有子贡留了下来,他在孔子墓旁搭了一间小屋,又为老师守墓三年,才依依不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