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看水浒|柴进:毕竟曾是王孙种,落魄江湖更从容

醒看水浒|柴进:毕竟曾是王孙种,落魄江湖更从容

水浒世界处于一个剧烈震荡的时代。尤其梁山108人,身处震荡的旋涡核心,全都经历了人生中巨大的跌宕起伏。其中,变动最为剧烈的,莫过于柴进:其他人等,在落草之前,都是社会中下层人士,顶多只是富家翁;而柴进,却从一个前朝皇帝的子孙,瞬间沦为阶下囚,又变成江湖汉,从既富且贵的社会最顶层,直接坠落到人人得而诛之的最底层。

巨变之后,除鲁智深等数人保持人性不变,其他几乎所有梁山好汉人性中的黑暗都被激发出来,欺诈,冷漠,嗜血,随处可见;但对柴进,却仿佛遭遇锻铁,曾有的傲慢、自负等被巨变焠去,只留了人性中最好的一面。

也就是说,所有梁山好汉中,只有柴进一人,面对时代与人生的巨变,没有随波逐波,反而使自己的人性愈加光辉。

醒看水浒|柴进:毕竟曾是王孙种,落魄江湖更从容

     一、 曾是帝王种

“大周皇帝嫡派子孙”,上梁山之前,柴进曾不停向人炫耀自己的这个身份。再加上手持一份大宋开国皇帝赐予柴氏子孙的“免死”丹书铁券,柴进真以为自己拥有九条命,可以随意凌驾于大宋律法之上,永远不会有牢狱之灾、性命之忧。

前朝帝王子孙的身份,带给柴进的有好有坏。坏的一面,自然是他的狂妄、任性,甚至是因压抑带来的略略扭曲,以及对烟火人间事物的混乱判断。可以说,生活在烟火人间的柴进,却在用铁血江湖的规则应对世事。

柴进的人生一大乐趣,就是结交江湖亡命人士。他曾亲口向宋江吹嘘:犯下“十恶大罪”者,和“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物”的大盗们,他都敢将其藏进庄上,而朝廷的官军却“不敢正眼儿觑着小庄。”

但事实上,杀命官、劫府库,这样的罪行几乎等同于谋反,而窝藏谋逆者,也与反贼同罪。那张由开国皇帝赐予的丹书铁券,即便真能免死,在谋逆大罪面前,也绝不会被网开一面。作为帝王子孙,柴进怎会不懂帝王的底线:别说是前朝皇族,便是当今皇帝的手足骨肉,有碍帝王宝座者,也都要格杀勿论的!大宋第二代皇帝赵光义,不就杀死了亲弟弟和亲侄子吗?

更大问题是,柴进的江湖气息过于浓重。他的张狂不只表现在私下,更是公然四处散布。柴家庄周边的酒馆,便全知道柴进喜欢收留、支持所有路过的朝廷罪犯;附近占山为王的草寇,如王伦、晁盖、宋江之流,全都与他过从甚密;甚至远在京城的军人林冲,也曾在禁军中听到过柴进乐善好施(笼络人心)的大名。柴进的胆大妄为既然在京城的禁军中产了巨大影响,宋代的维稳机构皇城司(负责在京城搜罗各类信息),不可能不对他加以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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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要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对于柴进,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只需一个机缘,大宋朝廷必然要收拾柴进。这个突然煤发的机缘,就是高廉的妻舅殷天锡抢占柴进叔叔的房产,而被李逵一拳打死。柴进因此入狱。可笑的是,面对叔叔房产被抢、人被气死,柴进首先想到的,竟然是用司法途径解决问题!(这就完全没有江湖气了)明明自己平日里视法律为无物,一旦利益受损,却又想要法律为自己主持公道。难道柴进真以为,大宋的法律只能管他人,而管不到一个前朝皇孙的头上?

柴进对现实的认识,的确出现了一些扭曲。这也许来自于他前朝皇族子孙身份带来的困惑。表面上,柴氏子孙受到大宋朝廷的优待,是因为周世宗柴荣向赵匡胤禅让了皇位;但人人都知道其真相是什么。面对与自己有夺国之仇的大宋赵家,柴进这个皇孙又怎会甘心府首为臣?他结交各路罪犯,或许就是准备复国的下意识举动吧。但他也一定清醒地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的梦想。反复的挣扎,必然在心理意识上带来一定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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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帝王子孙的身份,也为柴进带来了很多好处。

财富自是不必说,柴进结交天下好汉的资本就来源于此。笼络人心的本事,谁都比不过帝王家。因此,柴进练就了一身折节下交的本领。他第一次会见宋江,礼节极重,让见多识广的宋江“心里甚喜”。当时,负责接待的庄人先让宋江坐在一座山亭上等待,然后去庄里通报,柴进便“慌忙跑将出来,亭子上与宋江相见”,且刚一见面,柴进便首先拜在地上,满脸堆笑。一个是皇族子孙,一个是刀笔小吏,二人身份尊卑之别不啻天壤。宋江向来喜欢逢人就拜、见人就跪,这一招让他俘获了不少好汉的芳心,没想到,天皇贵胄的柴进对这一招也很熟练,不能不让他生出感动和感慨了。当然,感动的江湖人士还有一大帮。

上至帝王,下至军汉,都能应对从容,这份人情练达,在梁山108人中,也只有柴进这位帝王后裔能够做到。*底卧**到方腊阵营中,柴进三言两语就引起了方腊这位“皇帝”的兴趣,并被迅速招为附马,这种仪表风度,就是得自于帝王后裔的日常修炼。陪伴宋江会见徽宗皇帝的女人李师师时,与美女的俏皮对答全由柴进应对,这份淡定从容,也只有柴进一人堪当其任。最难得的是,带着逃犯林冲被负责搜察的下层军汉放行之后,回程途中,柴进还不忘记给这军汉们捎上几只野味,把人情拿捏到如此之准,大约也只有柴进能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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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落魄更从容   

一场牢狱之灾,让柴进从帝王后裔的迷梦中彻底清醒过来。高唐州狱卒的虎狼之棒,不仅打碎了柴进的肉体,也震碎了他的思想:原来,以为能够让其“免死”的丹书铁券,竟是一枚废物!原来,曾寄托希望的大宋的司法体系,也是废物一堆!

柴进从此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宋百姓,而普通的大宋百姓,其生命、财产随时都可能被权贵剥夺。

但是,面对这一巨大的打击,柴进不仅没有颓废和自逐,反而清醒和向善!

近40年的皇裔生活,培育了柴进极其良好的各种能力和品质修养,让他在清楚自己只是普通人那一刻起,立即抛弃了贵族的自负,而保留了普通人的良善。

柴进具备极强的自我反思能力,这在梁山好汉身上绝无仅有。为拯救卢俊义而私会狱头蔡福时,柴进简单回顾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他说,自己沦落到草寇的原因,“只因好义疏财,结识天下好汉,不幸犯罪,流落梁山泊”。梁山好汉中,只有柴进一人把自己的“不幸”归罪于自身行为,而不是时代或环境;也只有他一人,意识到自己曾经的热衷(结识天下好汉)是一种错误。对自己过往人生清醒的反思和否定,是一种极其难得的能力,也是脱胎换骨走向更好人生的基石。

同样,在溜进徽宗的皇宫中,看到墙上写有“四大寇姓名”时,柴进在心中暗忖道:“国家被我们扰害,因此时常记心,写在这里。” 扰害国家,这应该是梁山甚至所有山头的草寇们,第一次正面、清醒地评价自己行为的性质和危害,它无情地揭穿了所谓“替天行道”大旗的真面目,这种勇气值得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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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好的教养,让柴进具备了极强的反思能力。而这种自我反思,又让柴进即使落魄江湖,仍能葆有身处烟火人间时的良善与淡然。

在大军征战之时,注意尽量减少伤及无辜者,是柴进区别于其他好汉们的又一大特征。在攻打高唐州、解救卢俊义战事吃紧的当口,柴进想到要保护蔡福一家人不受伤害,而且亲自和蔡福同去蔡家。听到蔡福提到“救一城百姓”时,柴进又急忙找到吴用,重新发布不许残害百姓的禁令。宋江大军杀入方腊宫中,附马柴进先入后宫,见夫人已经自杀,就把“以下细人,放其各自逃生”。但随后,宋江的大军涌入正宫,他们却是“杀尽嫔妃彩女、亲军侍御、皇亲国戚”,然后掳掠金帛。一边是放生,一边是屠城,柴进的举动,与江湖好汉的行事风格真是格格不入啊。

落草之前的柴进,身上还是带有贵族特有的傲慢习气的,尽管他时时提醒自己要“折节下交”。他对武松的冷淡,对洪教头的轻视,往地上扔出20两银子让林冲与洪教头比武的举动,都在无意中透露出高人一头的感觉。但被逼上梁山之后,柴进就从未流露出一丝贵族气息,除了利用它更好地工作,如应对李师师、方腊等。梁山上的柴进,既未因为曾有恩于宋江而表现得自傲,也不像其他人为表忠心而展现出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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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进对一切都平淡以对,从不曾参与招安与否的路线之争,也从未陷身于宋江、卢俊义的派系之争。宋江对他非常信任,对其分工是掌管后勤钱粮,一些极其重要的工作,比如混进宋徽宗的皇宫、负责辽国的投降事宜等。卢俊义对他也似乎较为相信,在夺取宣州后,就曾派柴进向宋江报捷。

最能展现柴进淡泊心性的,是他对自己人生终局的选择。他是梁山众将中,极少数得到善终者之一。成功讨伐方腊后,柴进被朝廷授予横海军沧州都统制的职位,但他很快以患病为由,辞去官职,回到沧州为民。一个曾经以皇族嫡系身份而自傲的人,最终在普通平民的身份中找到了安静平和,“自在过活”,终了一生。

富者求贵,贵者求富,人类的贪欲似无止境。但既富且贵者,夫复何求?因为经历过最好的世界,才知道,繁华之后,最好的其实还是平淡。拿起过,放得下,看得穿,此后的人生才能从容宽阔。柴进的一生,是人性不断成长的一生,这在梁山众人中,实在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