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尚民 || 怀念母亲

任尚民||怀念母亲

怀念母亲

文/任尚民

是云是雾?是梦是幻?烟霭氤氲中,母亲坐在轮椅上,正慈祥微笑的看着我,我疾步向前,正要弯腰向他问候时,母亲却不见了。倏忽间,冰凉的泪滴儿从脸颊上滚落下来,我醒了,原来是一场幻觉。我恍然明白,这是因为母亲刚刚故去而凝想成梦,思念过甚,因而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今年年初,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母亲不幸患上了新冠。元月五日紧急送往医院救治,六日凌晨,母亲出现了呼吸困难,血氧含量极低。急呼医生赶紧抢救,随后上了呼吸机,经过五天的抢救和输液,母亲的病情得到了稳定,转到呼吸科正常住院。此时大家都还抱着一种乐观的心态,认为母亲一定能够度过这一难关,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母亲虽脑梗十年,但他的身体底子一直不错,虽复发多次住院,但每次都是化险为夷,安然度过。转入普通病房后,母亲开始有轻度昏迷,时而能睁开眼睛,但却不大认人了。尽管如此,我们心里还是有一丝侥幸,希望她能好起来。所以每天兄弟姐妹们都尽心竭力的去照顾,母亲的身体状况也逐步稳定下来了。元月十七日(腊月廿六),母亲突然又开始发烧,此时情况就不太妙了,赶紧加药进行干预,结果是发烧的状况一直反复。那几天我值夜班,为了给母亲降温,不断用清水给帮她擦洗腋窝和额头。体温稍显正常后,困盹的我常常抓住母亲的手昏睡一会,也算是给母亲一种安慰吧。这时候我感觉到母亲的手异常冰凉,仿佛把我带到了阴影的国度里走了一遭。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母亲这次大概率是凶多吉少。这样挨了几天,1月22日(正月初一)下午5点30分左右,我正在家休息,准备晚上去换班,突然接到在医院值班大哥的电话,说是母亲呼吸困难,让我赶快过去,等我开车飞速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停止呼吸五分钟,我终于是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悲痛欲绝的我只能向母亲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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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殡仪公司来搬运母亲的遗体,他们有自己的专业规定,就是不许亲人搬运,主要是担心亲人过度忧伤,导致意外。但这次我却执意要搭手搬运,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拥抱母亲了。上了灵车后,隔着白幔,最后一次贴了贴母亲的遗体,泪水已浸满了我的双颊。

母亲走了,我知道,从此便是阴阳两隔,我再也听不到母亲那不厌其烦的叮嘱。在我刚刚提干当上军官时,母亲的叮咛“你现在带兵了,要改改你的脾气,不要对人那么凶”。当我退役后,来天津创业时,母亲的叮嘱又是“和别人合伙做生意,一定要和人友好,和气才能生财”。而当我每次下班回来把车停好以后,穿过花园,看到小区广场上坐在轮椅上母亲,正慈祥的看着旁边的小朋友们跑来跑去欢乐打闹的时候,我感到了她的那种幸福和恬淡,于是我快步走过去,在她耳边大声问中午吃的是什么,今天怎么样等,简单的聊上几句。回答完我的问话后,口齿己不大利索的母亲便挥挥手,意思是我上了一天班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而现在,那个时常在我耳边不断叮咛唠叨的,经常关心我的老母亲终于走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去了,从此我将再也听不到她那含浑不清,但又满含关切的声音了,母亲永远和我分别了,想到这里,我的双颊上又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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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早年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农户之家,外祖父一家亦农亦商,颇有家资。有房宅20余间,东侧为一个阔大的四合院,居住主人一家。西侧是偏院,盖有“一面坡“的厢房五间,主要用于居住长工和堆放农具,另有牛棚三间喂养大畜。门前一株五人合抱的大槐树,树龄达1800年,是母亲的祖上所植,现已成为芮城县仅有的三棵千年以上的古树,另两个是大禹渡的千年古柏,大王镇南辿村的千年年杏,家有田地约140余亩。

按说生在这样一个殷实富裕的农户之家,母亲的童年和少年生活应该是幸福才是。但在母亲的回忆里,只是在饮食上比一些普通的农家稍强一点,即平时能吃上白面馍馍和鸡蛋,能吃上一些带荤味的菜。此外,她的生活和其他的农家子弟并无二致,甚至更加辛苦。母亲六七岁时发蒙时,外祖父就把她送到了自己资助的村中私塾去读书。旧社会女孩读书的很少,为了给母亲找个伴读,外祖父还另外资助两个同族中贫苦农家的女孩和母亲就伴,一切用度均为外祖父所出。即便这样,那两户人家的女孩也先后辍学回家了。就这样,仅仅读了三年私塾的母亲不得不回家务农。这是母亲一生中仅有的三年教育生涯。每当谈起这些时,母亲颇为遗憾,认为自己应当多坚持几年,至少不会是个睁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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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中国传统的小财东一样,外祖父的小富之家,除却自己的头脑灵活之外,更多的是付出了比之于常人更多的的辛苦和劳作,加之节俭成性,方才有些积累。母亲辍学后,仅只有八九岁年纪。在母亲的回忆里,每天天不亮,他就被外祖母叫醒,和外祖母、大姨一起为全家老少和长工们煮早饭,等全家吃完,收拾好之后,她们还得和长工们一起下地干活。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哪受得了这样的累啊,母亲记得,六月份收麦子的时候,他在长工后面捆麦子,因为太累,捆着捆着就躺到麦堆上睡着了,即便这样,曾外祖父还照样毫不留情的把她叫醒,让他继续干活,其艰苦辛劳不言而喻。

日本投降以后,进入了解放战争时期,国共两*党**在晋南地区先后进行了数次的拉锯战。当时的无政府状态下,盗匪横行,流民遍地,由于担心独子被土匪绑票,也为了家族的延续发展,年仅六岁的舅舅被外祖父送到了永济新式学校学去读书,委托自己生意上的伙伴帮忙照顾。

战乱中,民生凋弊,饿殍遍野,大多数的中国老百姓处于极度的贫困之中,外祖父的生意也日渐式微,最后不得已只好关张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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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要掌管诺大家业,常年艰辛劳作,农闲时又要兼顾生意,瘦弱的外祖父终于病倒了,最终被诊断为得了一种类似于肺痨的恶疾。这在当时的中国几乎是无药可治,只有西安市的新式医院里有一些西药针剂有些疗效,但去一次就得花掉几十块大洋。由于生意中断,家里没有了进项,为了挽救外祖父的生命,外祖家不得不变卖一些田产和牛马大畜为外祖父治病。就这样,在西安大医院里看了几次病后。外祖父实在是经不起舟车劳顿,终于是躺到了病榻上,后期仅靠一些中药来维持生命。最末的结局是家产的三分之二被变卖一空,外祖父还是没有救过来,在一九四九年建国前溘然长逝,享年42岁。

由于给外祖父治病,致使家道中落,带来的意外好处竟然是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中,使外祖母一家躲过那个使人人闻之色变的敏感成分,最终还分得了自家大院里的两间厢房及半边南厦,使孤儿寡母的外祖母一家得以有栖身之所。虽然在那场土改运动中母亲一家涉险过关,但较高的家庭成分,仍然使全家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受尽了歧视和屈辱,而给他们带来伤害的,恰恰是那些分得他们田产的近支近族的亲戚,这些都给母亲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从而认识了人心的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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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终生的那种要强、嫉恶如仇、对人不卑不亢、宁受苦累而永不求人的性格,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形成的。

孤儿寡母的日子是最为难过,但再难过日子还得继续下去。为了使家人不再受欺负,也为了舅舅继续完成学业,此时家财尽失的外祖母一家竭尽全力也要供养舅舅继续读书,常常是在干完合作社的农活后,外祖母母女三人在夜里点起油灯纺线织布,然后趁风陵渡有集时,由母亲和大姨两人带上布匹变卖,换来的钱托人捎到永济给舅舅,以供他读书之用。舅舅也深知家庭之难,因而学习更加功,最后考上了运城第二师范学校,退休前官至运城地区财经委员会(发改委前身)主任之职,还真应了母亲少年时听一个算命先生所说过的:“门前大树冠盖如云,房宅高大明敞,此户人家日后必出贵人”的卦语”。当然这只是巧合而,更多的还是舅舅的努力所取得的成就。

早年外祖父在潼关经商的时候,常常到祖父所执事的“同济公”药铺去抓药,由于是同乡的关系,一来二去,一个小财东竟然和药铺的伙计成为了莫逆之交,继而结成了儿女亲家。

1957年,按照外祖父生前和祖父的约定,母亲和父亲结了婚。因为爷爷兄弟五人,下面的子嗣繁衍更多,分到爷爷家名下的田产少的可怜,与外祖家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父母结婚后次年分家,父母只分到了13根木椽,大队批建宅基地还在一块梯田上,需要自己去平整,当时的条件可想而知。但早年经历的家庭变故己使母亲锻炼的早已波澜不惊,见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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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早日建成自己的家,每天生产队下工以后,身怀六甲的母亲毫不犹豫的拿上了农具,和父亲一起趁着夜色平整宅基地。没有钱买砖瓦,母亲就把外祖母给她陪嫁的手镯银饰拿到集市上去变卖换钱,父亲也趁冬日农闲时候约上两三好友,到中条山或南山去砍伐木料。经过一个冬春的艰难筹备,材料终于准备齐全,次年他们终于住上了自己亲手盖的三间瓦房。难以想象,在那三年困难时期,他们是经历了怎样的艰辛和劳苦为我们盖起了能遮风避雨的三间土房,在这里诞下了我们兄妹五人(大姐是在老宅生的)。这个记录了我们童年快乐和泪水的地方,我至今常常忆起,感慨不已。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家产的分割是造成家庭纠纷最常见的矛盾。分家时大伯以他年龄大,为家里做的事多为由,极其霸道占了本该属于父母的一间小房,父亲为了不使爷爷奶奶受气,息事宁人,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早年经历的家庭变故,以及在娘家婆家所遭受的欺负和屈辱,使母亲更加坚信,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使人晓事明理,摆脱愚昧。母亲读书不多,但在督促子女读书方面确实执念很深,绝不容得儿女在这方面有丝毫的马虎和放松。很难想象,在那个特殊的,依靠家庭劳力挣工分,还未必能吃饱饭的年代,自己累的脱皮脱相,却坚持要求所有的子女必须上学读书,这样的举动为当时一众乡邻所不理解:“任队长的婆娘犯了什么疯?孩子那么多,大的也不小了,不挣工分光念书,有什么用?把自己累成那样,图什么?”但母亲始终不为所动,目标坚定不移,就是坚持让所有孩子必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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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什么文化,管理我们的学习很简单,就是晚饭前必须将作业写完,写不完不能吃饭。而且为了不耽误我们学习,尽量让我们少干家务活。我至今记得,母亲每天从生产队收工回来,为我们一众兄妹做完晚饭后,收拾完己是夜色初上了,这时他还不能休息,不是在浆洗衣服,就是在昏黄的油灯下踩着缝纫机,笨拙得学着为我们做衣服,其艰辛疲惫的身影至今使我记忆犹新。

母亲的执着和付出最终得到了回报,除却大姐因为时代的原因过早的参加了工作外,1979年,年仅15岁的大哥考上了当时的重点大学大庆石油学院,四年后19岁的他又考上了西北纺织工学院的研究生,在当时的芮城县名动一时。我的天资没有大哥那般优秀,中考时,仅仅考上了当时已日渐没落的阳城中学,自己又不想去,在家复读了一年,次年才考上了风陵渡中学,而后又参军考上军校,也算圆了自己的大学梦。其余姐妹有两人也分别考上了运城会校和山西税校。一个家庭六姊妹先后考了四个大中专院校,这在当时的农村里实在是一件了不得的成就,母亲的辛勤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

在这里必须强调一下大姐的付出。大姐出生于50年代末期,比我们整整大了十多岁,70年代末,大姐高中毕业后在舅舅的帮助下参加了工作,每月只能挣到三四十元钱,每当发了工资,她只给自己留下十余元的基本生活费用,其余全部拿来资助我们几姊妹们读书,由于大姐的无私付出,才使我们得以能夠顺利完成学业,这时大姐又成为我们家的又一个有功之臣,直到今天,我们每一个人对大姐都十分尊敬,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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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80年代后期至90年代初,随着大姐大哥事业渐有成就,我们几个小点的姊妹先后毕业参加工作,我们家的家势家运逐渐向好发展。父母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矮人一头。他们先后拿出了将近六万元钱将整个院落翻盖了一遍,青砖红瓦,蔚为壮观。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住房在农村是十分少见的,他们终于在乡邻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这一系列的举动,其实并无太大的意义,只是为他们赢得了久违的尊严,众位乡邻也是对我们家开始另眼相看。

同国家经济形势飞速发展一样,90年代后期和20世纪初,我们兄弟姐妹都先后在各自的领域小有成就,分别成家立业,在北京,深圳,西安,呼市,天津各自购买了自己的房产。这时父母已年逾六旬,为了使他们能够过一个幸福的晚年,也为了回报多年来对我们的付出,兄弟姐妹们开始轮番奉养父母,一直到11年、12年。这十多年的时间,应该是父母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们随各个子女游览了祖国的名山大川,享受了儿孙绕膝的欢乐时光,应该说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也是他们应该享受的。

2011年父亲因心脏病发作搭了四个支架。次年,母亲又患了脑梗,虽做了最好的治疗,但最终还是半身不遂,坐上了轮椅。父母早年的艰辛生活使他们倍受屈辱和痛苦,因而他们不愿再让儿女们走他们的路,唯愿儿成龙女成凤,因而倾全部精力待我们六姊妹,其茹苦劬劳,甚于割肉喂鸽,舍身饲虎的高僧。如今,他们身患疾疴,我们有何缘由在他们年老力衰时,不去奉养照料他们?父母先后患病后,兄弟姐妹们不离不弃,始终给予了他们无微不至的照料,使他们得以颐养天年,岁近耋寿。

……

1月24日是母亲火花的日子,当殡仪馆工作人员打开棺盖,让我们向母亲告别的时候,我望者在鲜花丛中安详躺着的母亲,望着那双因脑梗而萎缩的一双残白的素手,不仅悲从心来,肝肠寸断:这手,再不能为儿女们缝单絮棉,涤垢濯尘了;这手,再也不能为儿女们煮饭烧菜,蒸馍烙饼了;这手再也不能抓起家伙敲打我们这帮“不长进的家伙”了……

想起这些,我不禁再一次泪流满面,在心底里痛苦的祈福:母亲,愿天堂再也没有疾病与痛苦,您安心的走吧!

母亲千古!

任尚民||怀念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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