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阳往事 (水阳往事完整版)

作者:刘美宏

制作:童达清

我的外公在我年幼时就去世了,给我留下的记忆不算太多。外婆离世更早,未曾与我谋面。外公的弟弟、弟媳,我叫小外公、小外婆,是他们陪伴了我成长的整个过程,从孩提到长大,再到考学、工作和成家。

也因此,在外公去世后,我便不再叫他们小外公、小外婆,直接叫外公、外婆了。

外公的父亲,即我的曾外公,在水阳老街紧靠医院的繁华地段,经营一家字号为“恒源”的杂货店,乡下还有几百亩良田。传至外公这一辈,积累颇丰,家道殷实。所以,外公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早年就去了徽州学堂求学,是他那一辈中少有的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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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学成后,回到家乡,在解放前的国立水阳小学堂执教,曾任该校的校长。年轻时的外公思想进步,治校严谨,开当地现代教育风气之先。当时,著名作家曹玉模先生也曾受聘担任该校的教员,与外公过从甚密。上世纪八十年代,曹玉模先生曾计划以一九四九年前后水阳一带江南地区为背景,创作一部长篇小说。为此,他和外公及当年老友还有书信交流。

解放后,外公先后在南陵中学和湾沚中学任教。一九五八年,外公被错划为“*派右**”,蒙冤坐牢七年。申请保外就医后,他回乡劳动,接受群众再教育。刚记事时,我记得外公独自住在老家后院一间废弃的编草房里。不懂事的我还问,为什么外公不和我们一起吃住?拨乱反正后,外公得以恢复工作,到水阳二中任教。

外公虽然年事已高,业务荒废已久,但仍然以极大的热情重拾教鞭,走上他心爱的三尺讲台,全身心投入教学。他博学、敬业,为人正派,受到同事的尊敬和学生的爱戴。当年与外公共事的高光平、袁晓明两位老师,每每忆起当年的情景,依然感佩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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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们村的小学就已经停办五年级了。我只好转学到三公里外的水阳镇*江阳**小学就读。那时,外公已经退休。因为师资短缺,外公又被返聘至*江阳**小学任教,我因而有幸聆听了外公亲授的一学期历史课。外公的授课,仿佛打开了我心灵的窗户,使我一生受益。

外公不苟言笑,很是威严,戴一副黑边的眼镜,镜片却压得很低,看人时从镜片上方透出如炬的目光。外婆却非常温和,她怕我拘束,招呼外公不要总是谈学习,弄得气氛紧张。因学校离家很远,中午来不及回去,我时常去离校不远的外公家吃午饭。外婆总是端上可口的饭菜,替我夹菜添饭,让我只管大口地吃。外公则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翻看着报纸。当时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倍感温暖。

小学毕业后,按当时的升学规定,我到了十公里外的雁翅读初中。当时交通不便,学校条件又差,一个学期下来,我的成绩下滑很厉害,成绩单上“大红灯笼高高挂”。

春节时,我和表哥依例去给外公、外婆拜年。表哥的成绩一直很好,外公听了非常满意。当外公问起我的成绩时,我颇为尴尬,支支吾吾不敢作答,只好把成绩单递上。外公对我发了大脾气,是我从没见过的大脾气。这着实使我害怕,更使我感到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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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开学,外公托人将我转学到了他曾任教的水阳二中,并特意安排到他信任的高光平老师班上。这以后,他经常到学校了解、督促我的学习。高老师对我也是严格有加。我的成绩这才渐渐有了起色。

现在想来,我能通过读书走出农村,到合肥求学升造,再到参加工作,都与外公的悉心教育和严格要求分不开。

外婆出身于狸桥镇慈溪大户人家,祖上在水阳经商多年,在水阳老街置有房产,称作“陶氏务本堂”,俗称“陶家大院”。从水阳老供销社大门进去,穿过深深的巷道,经过一家糕坊,下坡进入供销社大院,再左拐,出后门,对面便是陶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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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大院是一座徽派风格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经八字大门,跨过高高的石槛进入院内,可以看到肃静典雅的中式布局,花格镂空的木雕门窗。院中央是方形天井,天井地面由大块青石砌成,下面有完备的排水系统,寓意“四水归堂”。沿天井四周是一圈二层的木楼,石墩上一根根一人合抱的木柱和栋梁,将木楼一层隔断成十几个房间,二层可堆放粮食和杂物。听外婆说,这叫“跑马转角楼”,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当时堪称豪宅。

解放后,外公的“恒源”杂货店,外婆的陶家大院都被国家“和平赎买”。好在,外婆和她的家兄分别分得陶家大院的三个房间,外加一个敞开式的厨房。外公恢复工作后,他便搬过来和外婆团聚。外婆和其他搬进来的住户处得非常融洽,像一个大家庭。而且大院住户后辈中,还有联姻关系,自然也是亲上加亲。但随着老人们逐渐凋零,后辈们成家后相继迁出,陶家大院也随之衰败。

外公在外工作,及至入狱,下乡劳动,足有二十多年,期间发生诸多变故,不知外婆经受了怎样的痛苦和煎熬。外婆有缝纫裁衣的手艺,那时就在水阳缝纫社上班。印象中,外婆总是戴着口罩和袖套,穿着白色的工作围裙,一副干练的样子。显然,她已经由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转变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对于过往的这些事,外婆从不愿提起。现在想来,她是多么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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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每年春节前,我们家里都要炸豆腐,做粑粑,打年糕。这时候,父亲就会给外公、外婆送去一点,顺便上街置办些年货。外公、外婆也从不让父亲空手而归,他们让父亲带来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各式糕点、小吃。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可是非常稀罕的。这些稀罕的节日礼物,成了我小时候总是盼望过年的最大动因。

过年了,我和姐姐穿着外婆缝制的新衣服、新鞋子,姐姐一套,我一套,而且是当时最新款的,引来小伙伴们羡慕的眼神。这为我们姐弟俩撑足了面子,孩提时代的虚荣心得到极大地满足,更使我们深深记住了外婆给予的童年的欢乐和无限的关爱。

我参加工作不久,外公不幸中风,行动不便,身体越来越虚弱。我那时在乡镇工作,有时骑车路过水阳,便去探望。每次,我都要呆上半天。在这半天的时间里,外公除了和我聊聊家常外,总会安排一些琐碎的事让我帮着去做。而外婆怕影响我工作,也总是催着让我回去上班。后来我才知道,外公哪里是要我帮他做什么事,他只是想让我多停留一会儿,多陪伴一会儿。

一九九八年,外公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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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去世使我感到非常失落,情感深处最重要的一部分被带走了。每当想到外公,我的内心无法平静,总感到自己做得不够,感恩报答得太少。

外公、外婆没有生育孩子,将本家的侄子过继为儿子,这便是我的小舅。外公本想在退休后让小舅顶职到学校工作,但小舅有自己的想法,要出去闯闯。初中毕业后,小舅便来到宣城,先在敬亭山采石,后顶职去肉联厂工作,在宣城成家立业。

外公去世后不久,外婆也搬来敬亭山,和小舅一家一起生活。这时候,我也调来宣城工作。但因为忙于工作,又有家庭琐事缠身,我到敬亭山看望外婆,或者接她来我家住的次数也不多。母亲在我家帮着照顾小孩时,倒是时常抽空去探望。当时,已经八十多岁的外婆,居然还能做几双棉鞋带过来。

如今九十四岁高龄的外婆,除血压有点高,身体依然健康。可就在二〇二〇年新年第一天,小舅说外婆跌了一跤,不能动弹。我急忙赶去,和小舅、表哥几个一道,将外婆送到医院,医生诊断说,髋骨移位,需要手术,否则只能卧床,好在手术非常成功。

安顿好外婆,我静静地想,在我们成长的每一步,都有外公、外婆以及长辈们的呵护,现在生活条件改善了,但到了暮年的长辈们,也需要我们晚辈的陪伴和照顾。正所谓: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

然而,我们一直在忙于工作、忙于生活,忙于应酬,渐渐迷失,有时忽略了老人们的需要,甚至也已经找不到自我。

现在,面对病床上的外婆,我才顿然领悟到,在我情感的最深处,外公、外婆不止是亲情,而是化为了一种文化符号。这符号已深深烙印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一路陪伴着我,成为我故园乡土情结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本文稿件由袁晓明先生提供)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