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仙境崆峒山 (人间仙境丹霞地貌)

张 忍 顺

(南京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 南京 210097)

摘要:崆峒山与昆仑山在人文方面的渊源极深,不论是历史,还是神话,它们之间都、纷乱朦胧、但又扯不断的关系。本文旨在初步理顺这种关系,使它变得较为清晰而明白。与其他道教名山相比,崆峒山具有模拟昆仑天宫的最佳的自然与人文条件。在《山海经》到《淮南子》以及其后的一些道教典籍中,描述了幻想中的昆仑山的山川大势以及帝居天宫的形象。地质时代的构造运动使崆峒山的山脉形势与传说中的昆仑山相似。崆峒山位居“西极之地”东界上,这一古地理区位最接近秦汉及上古时代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以至于黄帝问道广成子这一最早的道学思想活动和早期的帝王巡视西部边疆的活动都发生在崆峒山,并且随后都进入了昆仑山神话系统。崆峒山属典型的丹霞地貌,这在西北干旱地区是少有的。在形态、颜色、生态环境氛围等方面的地形及美学特征也与神仙世界的昆仑山非常相似,具有被道教名流用来营造仙话世界以及天宫帝居的蓝本的功能,与仙话传说中的昆仑山大致相同。尤其是崆峒山三级九层,支岭衍延,二水环护,九溪分流,五台环护,四面丹崖等山水大势及地貌类型,更与对神话昆仑山的描述相对应。崆峒山的山体尺度非常合适于营造凡间天宫。因此,崆峒山的山容水态为在人间缔造昆仑帝居,提供了自然实体的客观基础。经过千百年来的坚持与精心营造,在明代,崆峒山建筑群已基本模拟成仙话中昆仑山的概貌,建成昆仑天宫的人间具象。

关键词:崆峒山;昆仑;丹霞地貌;神话;仙话;天宫;道家;黄帝

1 引言

当今称呼的昆仑山是世界最有名的大山脉之一。它矗立在我国西部,横贯青藏高原,并绵延於中华大地。从山川地形的分布大势看来,它正是我国中部与东部各大山系的发脉之处。但在我国文化发展史中,昆仑山有着现实与神话的双重身份。以它为核心,形成了我国最有名的昆仑神话系统。神话、仙话中的昆仑山,并非今天地理学确指的昆仑山。昆仑山作为一条伟大的山脉,和我国古代传说与典籍中记述的某些地理实体,如瑶池、弱水一样,其地理位置往往是游移不定的。早在西汉,*史大**学家司马迁就明白地指出昆仑山的这个特点。他在《史记•大宛列传》中说:“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在篇末,他又引用战国时代的古籍《禹本纪》的记载:“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并说:“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关于昆仑山的真实性和具体位置,学术界争论了两千多年。根据清代万斯年的研究,古代已经有十几种说法了。这种争论一直延续到现代。清朝毕沅说:“昆仑者,高山皆得名之。”有的学者还把这看做神话昆仑山不断移动的证据。根据现代科学,神话中的与地理学的昆仑山是根本不同的。但若认为两者风马牛不相及,在文化史和宗教史上也是错误的[1]。它忽略了两者之间的人文意义上的联系以及古人探索昆仑山位置的意义,割断了中国昆仑山神话系统的形成过程和古人不断追寻昆仑山踪迹的文化情怀。这一点暂不在本文展开。

显然,在传说或神话仙话中,昆仑山是幻想中超世间的仙山乐土。那么,昆仑山的幻象是个什么样子?它有没有具象?在古代典籍与道藏里,对神话昆仑山的描述令人眼花缭乱。下文只能引用主要的部分。我国西部名山——崆峒山,在神话和仙话中,从而也在文化史中,与它有密切的关系。

2 神仙世界中的昆仑山及其天宫帝居的形象

2.1 神话昆仑的位置简析

《山海经·海内西经》曰:“海内昆仑之墟,在西北,帝之下都。”

《山海经·大荒西经》谓:“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

成书于战国早期的《山海经·大荒西经》对昆仑山位置的记述比较简略,说昆仑山在西北方,靠近流沙的地方。西海、流沙、赤水、黑水几个上古地名也和昆仑一样难以确指。但显然,是以黄河流域的中原为参照的,昆仑山在它西北方的高处。

昆仑山在哪里?近现代的研究成果可谓汗牛充栋,限于篇幅,在此甚至不能就此作起码的讨论。仅举出与本文有关而很少为人引用的《淮南子》的记述。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到了汉代,随着人们视野的扩大,对中国地理的认识与描述出现了“五极说”。《淮南子·时则训》曰:“东方之极,自碣石山过朝鲜……”;“中央之极,自昆仑东绝两恒山,日月之所道,江汉之所出,众民之野,五谷之所宜,龙门河济相贯,以息壤堙洪水之州,东至于碣石……”;“西方之极,自昆仑绝流沙沉羽,西至三危之国,石城金室,饮气之民,不死之野”。这里对昆仑位置的描述要比《山海经》清晰多了。昆仑已居于中央之极与西方之极的分界上。向东是中央之极,向西才是西方之极[2]。流沙、沉羽(弱水)、三危等地均在“昆仑”的西方。汉水、龙门、济水、碣石等地均在中央之极,即在“昆仑”的东方;长江、黄河流域所谓“息壤堙洪水之州”,亦即它们易被洪水淹没的中下游平原地区,也属昆仑以东的中央之极。显然,西汉时代,这个昆仑的位置,即是西方之极与中央之极的分界。那么,它究竟在哪里?根据中国的山文水文状况,按照上文“昆仑山”东西两方向上的山脉、沙漠、水系及地名的分布,分隔中央之极和东方之极的昆仑只能是我国西部那条南北向延伸的六盘山——陇山山脉。而尽管对流沙、沉羽(弱水)、三危等地名确指的所在有不同的看法,但均位于六盘山——陇山以西,当无太多争议。不知道为什么有的昆仑山位置的研究者们没注意到《淮南子》的这条记述。

崆峒山就正好属于这条山脉。

2.2 神仙世界的昆仑山水大势

在那些古老的神话和传说中,昆仑山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山海经·西次三经》曰:“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

《山海经·海内西经》曰:“昆仑南渊深三百仞。”

《尔雅·释丘》曰:“丘,一成为敦丘,再成为陶丘,再成锐上为融丘,三成为崐崘丘”,郭璞注:“崐崘山三重,故以名云。”疏:“《崐崘山记》云:‘崐崘山,一名崐丘,三重,高万一千里’是也。凡丘之形三重者,因取此名云耳。”成,就是层,重。

《淮南子·地形训》曰:“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维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

《十洲记》曰:“昆仑有三角。其一角正北,名曰阆风巅。其一角正西,名曰玄圃台。其一角正东,名曰昆仑宫。”阆风即凉风。

郦道元《水经注》卷一曰:“昆仑说曰: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桐;二曰玄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即增城),一名天庭,是为太帝之居。”

《拾遗记》卷十云:“昆仑山有昆陵之地,其高出日月之上。山有九层,每层相去万里。有云气,从下望之,如城阙之象。”“九河分流。南有赤陂红波,千劫一竭,千劫水乃更生也。”

东晋时的道书《上清外国放品青童内文》曰:昆仑山“其北户山、承渊山,并其支辅。”

附著于东方朔、刻意模仿《山海经》的《神异经•中荒经》云:“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围如削。”“南荒外有火山,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風不猛,猛雨不滅。

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三云:“昆仑之墟,……其外绝以弱水之深,又环以炎火之山。山上有鸟兽草木,皆生育滋长于炎火之中,故有火浣布。”“南有丹密云,望之如丹色,丹云四垂周密。”

由上述可见,昆仑山是上帝在地上的居住地,前后各有一条大河。高高的昆仑山大致分为上中下三层,细分可为九层,而且越来越高,耸入云霄。昆仑山分出许多支脉。山中有九条河流,分别流向周边。昆仑山还有铜质的天柱,直通天庭,四周都是如削的陡崖。山顶较平坦,建有庞大的天宫建筑群。从下界仰望或远处瞭望,昆仑山大火熊熊,光焰万丈,气势恢宏。而且山的外围有水深火热的弱水炎山环绕,与世隔绝。火山永远燃烧,燃烧的烈度不因大风而加剧,也不因大雨而熄灭。其上的鸟兽树木,与火焰为邻,竟不怕火烧。更有意思的是从南边望去,悬崖峭壁尤为雄伟,红色的云霞下垂,连水塘也是通红的。山石与树木都被“朱露”染成红色,宛如下了一场“红雪”。昆仑山是一片红彤彤的世界。

2.3 神仙世界的昆仑宫阙

是谁在昆仑山上居住?上帝或群仙的居所又是什么样子?

《山海经•大荒西经》:“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文尾,皆白处之。……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

《穆天子傳》曰:“天子遂宿于昆侖之阿,赤水之陽,吉日辛酉,天子升于昆侖之丘,以观黃帝之宮。”《竹书紀年》曰:“周穆王十七年,西征至昆侖丘,見西王母,王母止之”。

《淮南子•地形训》谓为“太帝之居”。

《十洲记》和《上清外国放品青童内文》也说昆仑山为“西王母之所治也”。

《河图括地象》曰:“昆仑山,广万里,高万一千里,神物之所生,圣人仙人之所集也。”《拾遗记》曰:“群仙常驾龙乘鹤,游戏其间。”

可见,居昆仑山之主神当为天帝或黄帝。西王母也住在上面。还有数量不清的神仙也居此胜境。他们役使着各种灵物,来来往往。

《楚辞·天问》曰:“昆仑县圃,其凥(居)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四方之门,其谁从焉?西北辟启,何气通焉?”县圃即玄圃。

《山海经·海内西经》曰:“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而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毕沅曰:“开明门之兽也。”

《汉唐地理书钞》辑《河圖括地象》曰:昆侖之墟,五城十二樓,河水出焉。”

《十洲记》曰:“昆仑宫。其处有积金,…城上金台五所,玉楼十二。”

《史记·封禅书》曰:“黄帝时为五台十二楼,以侯神人。”

《淮南子·地形训》曰:“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为名山,掘昆仑虚以下地,中有增城九重,其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旁有四百四十门,门间四里,里间九纯,纯丈五尺。旁有九井,玉横维[之]。其西北之隅,北门开以内不周之风。倾宫、旋室、县圃、凉风、樊桐在昆仑阊阖之中,是其疏圃。”

《拾遗记》卷十曰:“昆仑山者,……上有九层,…第九层,山形渐小狭,下有芝田蕙圃,皆数百顷,群仙种耨焉。旁有瑶台十二,各广千步,皆五色玉为台基。最下层有流精霄阙,直上四十丈,”《上清外国放品青童内文》曰:“昆仑山一处有积金为天墉城,面方千里。城上安台五所,玉楼十二。……并其支辅。又有墉城,金台玉楼,相似如一。流精之阙,光碧之堂,琼华之室,紫翠丹房,景云烛日,朱霞九光,西王母之所治。”

《神异经·中荒经》曰:“昆仑之山……下有石室,方百丈,仙人九府治”。

看来,中国古代人相信,神仙在天上的居所应与人间帝王的居所一样,也是楼台亭阁,高大巍峨,富丽堂皇。神话昆仑山上有巨大的城阙,城有四面,每面有九门九井。井槛也是玉做的。城内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大门对着东方,门口有一个身如老虎、长着九个人头的开明兽守卫。在九层高处的中心,有重门叠户的天墉城,上有五台十二楼。那十二座瑶台也是富丽堂皇,连台基也是五色玉做的。由中心向外伸展出若干条支脉,上面也有相似的墉城和金台玉楼。各层都有雄伟的宫阙。而且在山体及悬崖峭壁上,有许多大岩洞,也是仙人们的居所。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2.4 神仙昆仑的生态

《淮南子·地形训》曰:昆仑山“上有木禾,其修五寻,珠树、玉树、琁树、不死树在其西,沙棠、琅玕在其东,绛树在其南,碧树、瑶树在其北。”

《拾遗记》卷十曰:昆仑山“亦有朱露,望之色如丹,著木石赭然,如朱雪洒焉;以瑶器承之,如饴。昆仑山者,……上有九层,第六层有五色玉树,荫翳五百里,夜至水上,其光如烛。第三层有禾穟,一株满车。有瓜如桂,有奈冬生如碧色,以玉井水洗食之,骨轻柔能腾虚也。第五层有神龟,长一尺九寸,有四翼,万岁则升木而居,亦能言。

《上清外国放品青童内文》曰:“昆仑山上生金银之树,琼柯丹宝之林,垂苏瑰以为枝,结玉精以为实。……上楼紫燕、凤鸾、白雀、朱鹗、鹍鸡、灵鹄、赤乌、青鹊,下则飞禽游兽,与昆仑同生”。

看来,古代的中国人同样认为,神仙居住的天上环境也和地球上最宜居的的理想生态环境一样,森林覆被,遍山琪花瑶草,琼浆仙果,满林灵兽好鸟,和风不息,甘霖普降。昆仑山有极佳的气候与生态环境。

上述就是神话中的、又被仙话化了的昆仑山及其光辉美好的仙境形象。

3 崆峒山的地质地貌特征

3.1 崆峒山的山水大势

崆峒山位于华北地台的西南边缘,是贺兰山——六盘山褶皱带的南延部分,也是祁连山——吕梁山山字型构造的脊柱。新生代以来的新构造运动,使这一地区间歇性上升,形成了三级夷平面和泾河的三级阶地。最高一级的香山夷平面海拔2123.5m,中间一级的皇城夷平面海拔2035m,下面的中台夷平面海拔多为1870m-1920m.。而胭脂河注入泾河处的水面海拔1448m。上下各相邻的夷平面的高差约为100m。中台夷平面相对于泾河河面的高差约为450m。

泾河及其支流、沟谷几乎从四面包围着崆峒山。随着谷壁的崩塌,沟壑逐渐加宽,原始夷平面被破坏,面积缩小,使三级阶梯状的山形在地貌上更加醒目。如最高一级的香山夷平面的三桥组有几近南北向的正断层,中间的皇城夷平面也有一系列南北向阶梯状的正断层[3]。

由于差别侵蚀和崩塌作用,每级夷平面的顶面上又有较小的起伏。香山寺与混元顶的高差在10m之上。在皇城夷平面上,静乐宫与笄头山也要高于皇城,而向北延伸的狮子岭,一路向下,它的岭头和天台山的高度又要比皇城低得多。甚至在皇城夷平面下的断层面上,形成了几个突出的准平顶岩柱,如西台;或顶面明显呈阶梯状下倾的岩墙,如雷声峰岩墙和磨针观岩墙。中台夷平面各处的高差最大,大于100m。其上,东台与中台最高,高程在1900m上下,南台居中(1861m),而北台最低,仅1798m。因此,崆峒山在三级夷平面大结构上,大致还具有次一级的九个平面层次,从而使它的山形更显得丰富多彩,错综交叠,秀丽多姿。这就是崆峒山三级九层的山势概貌。

泾河及其支流胭脂河从南北两个方向上环抱着崆峒山,并在它的东部汇合。在流水的作用下,前峡,又称弹筝峡(泾河主流峡谷),与后峡(胭脂河峡谷)沿构造断裂面向中台夷平面溯源发育冲沟溪流。从胭脂河峡谷向南有寺沟、二沟、板桥沟、小龙木沟;从弹筝峡向北有杏儿沟、龙须沟、月石峡,并延伸到中台。又有截道沟及小龙木沟在香山——麦垛山山脊的外侧,从南北两个方向伸向玛瑙湾山脊部。共九条较大的峡谷溪流呈辐射状流向山外。这就是崆峒山二水环护、九溪分流的水系特征。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3.2 丹霞地貌与景观分布

崆峒山山体由下白垩系三桥组和上三叠系延长群的紫红色砂砾岩组成。由于崆峒山位于陇山的东南坡,受地形的影响,气候比较湿润,形成了与东南地区相似、顶平身陡麓缓的典型丹霞地貌,在西北干旱地区是极少有的。强烈的地壳运动产生了断层和节理,沿此破裂侵蚀崩塌后退,形成沟谷,使岩面暴露出来。泾河及其支流沟谷体系相互交插,逐渐深切加宽,形成迷宫般的沟壑系列,占据了中台夷平面面积很大的比例,并形成孤峰(蜡烛峰、羽仙峰、绣球峰、老君峰等),支岭(狮子岭、凤凰岭、棋盘岭、苍松岭等),平台(东台、西台、南台、北台、天台、八仙台等)、断崖(丹梯崖、舍身崖、虎势崖等)等各种形态,琳琅满目。由于岩性的差异,使得在断崖或沟壑的两壁悬崖上,都发育着形态不一的洞穴,多达七十余处。著名的有玄鹤洞、广成洞、归云洞、朝阳洞、三教洞、钻羊洞、养性洞、崆峒洞等。其中,许多山洞或处在悬崖绝壁,或隐于密林峡谷,至今无人涉足。于是,崆峒山形成了千峰竞秀、万壑争幽,丹崖满目,洞穴遍山,雄伟兼幽秀的丹霞地貌及山水大观。

从山下看去,四周丹崖绿壁拔地而起,丹崖如火,绿壁吐翠;南从龙须沟、月石峡,北由寺沟、板桥沟,沿峡谷或山脊而上,一路松风鸟语相伴始终,两侧赤壁孤峰不离左右,蜿蜒曲折,均可上达中台。

中台是中台夷平面经沟谷溯源侵蚀留下来的面积最大的一片。它西倚马鬃山,向东、南、北放射性地延伸而出的,正是被山谷流水蚀余的支岭,顶面微有起伏,形如“伸开的手掌”。它们的尽头和两侧就是深达数十米,甚至上百米的深谷绝壑。这种支岭的尽头被称为“台”。它们正是最佳的观景瞭望台。站在台上,丹崖赤峰,翠谷幽涧,目不暇接。城郭村落,阡陌河流,在指顾间。返身西望,皇城夷平面下近百米高、坡度达42°的巍巍绝壁逼面陡立。在皇城夷平面上,又叠加上香山夷平面下的断层悬崖。断层面上,两座突兀的岩墙与深凹的裂隙交错,并立的排峰和高下的岩块层叠,红色的崖壁与绿色的林木相映。几乎垂直的一线天峡谷,或隐或现,直*天升**顶,形势极为险要。难怪谭嗣同在“登崆峒山”一诗中说:“隔断尘寰云似海,划开天路岭为门。

经由一线天艰难地攀爬皇城夷平面,过笄头山,再崎岖地登上香山夷平面。笄头山向东伸出一岭,岭脊起伏跌宕,直逼泾水,有“虬龙吸水”之势。每回首鸟瞰山下,一片苍茫,、气象万千,崆峒风物,尽收眼底。远处的太统山与仰驾山,近处的诸台岭,重峦叠嶂,纷至沓来。

崆峒山是六盘山的支脉,由于它位于六盘山迎风的东南坡,气候较为湿润,年平均雨量可达630mm;因此,自古以来植被较好,林木繁茂,森林覆盖率达90%;动植物种类繁多,其中有各种有利于健身强体的名贵药材。看来,崆峒山千百年来都具有较好的生态环境,可为修行者们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环境和必要的资源 [4,5]。

4 在上古时代的崆峒山及其地理区位

4.1 上古时代中国疆域的“西极”

中国上古时代, 把陇山作为西方之极的东缘,并不是随意的,而是源于古人对当时的山川形势的地理认识。陇山——六盘山一带是由关中平原西行遇到的第一座大山,翻山越岭,极为艰险。古时,把陇坂的艰险与蜀道相提并论。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曰:“陇坻,即陇山,亦曰陇坂,亦曰陇首,……关中四塞,此为西面之险。”在该书中,引用了汉初张良的话:“关中右陇蜀,盖以陇坂险阻,与蜀道并称也。”又引用汉代辛氏撰《三秦记》:“天水郡有太坂,曰陇坻。其坂九回,不知高几许。欲上者,七日乃得越。”交通的阻挡使陇山成为秦汉以及秦汉以前帝王西巡的西界。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据《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黄帝杀蚩尤,平炎帝,统一天下以后,就着手巡视疆域,他“披山通道,未尝宁居。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崆峒,登鸡头山。”鸡头山即笄头山。大海和崆峒,是黄帝巡视的东西两极。以后几位有作为的皇帝也向黄帝学习,大致都是循着这条路线巡视东疆西界,竖立起疆域的界碑。

考古学的研究表明,远在汉武帝派张骞通西域以前,就有丝绸之路的前身——玉石之路通向西方。看来,周穆王西巡在昆仑山凭吊了黄帝的旧居。显然,如果真的有黄帝之宫存在,最可能就在崆峒山上,故周穆王也应登过崆峒山。

《史记·始皇帝本纪》载:“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就像秦始皇在琅琊郡海边竖立界碑一样,据说他曾命李斯也在崆峒山刻石:“西来第一山”。陇山一带实为汉代以前或中国上古时期疆域的西极。

汉武帝雄才大略,好大喜功,尽管他统治的疆域已向西远超崆峒山。他第一次出巡北地、安定,就效仿黄帝,登上了崆峒山。汉元鼎“五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峙。遂逾陇,登空同,西临祖厉河而还。”(《汉书·武帝纪》。他仍以步黄帝的后尘为荣,多次过回中道,仍以崆峒山一带为他巡视西部疆域的西端。

在我国古代,崆峒山所在的六盘山——陇山一线还具有地理分野的意义。根据上文对汉代的地理《五极说》的分析,六盘山——陇山正是西方之极与中央之极的分界。从中原向西到了陇山,就算到了西极。《汉书》:“元鼎五年,自雍逾陇,西登崆峒。王莽之篡也,命其右关将王福曰:汧陇之阻,西当戎狄。”东汉杜笃《论都赋》曰:“置列汧陇,廱偃西戎;”汉张衡《西京赋》亦云:“陇坻之隘,隔阂华戎。”汧,指汧水,即发源于陇山、东南流经陇山县、千阳县,沿着陇山的东麓,在宝鸡市注入渭河的千河。汧陇之阻,就和六盘山——陇山一线相符。戎、狄是对当时西部游牧民族的称呼。这条线在汉代就是农耕的汉民族与西部各游牧民族分布区域的分界。而且据上引的《淮南子·时则训》,这一带还是气候湿润区与干旱荒漠区的分野。在著名道家淮南王刘安的心中,六盘山——陇山一带还是以五谷为食的“众民之野”与在“石城金室”修行的“饮气之民”“不死之野”的分界,简直就是仙凡两界的分野。

所以,后来在一些文学作品中,往往把崆峒山附近称为西极。如唐代大诗人杜甫在涉及关陇地区,尤其是长安与灵武之间的地区的诗作就经常使用这个典故。在《喜闻盗贼蕃寇总退口号五首》之二吟道:“崆峒西极过昆仑,驼马由来拥国门。逆气数年吹路断,蕃人闻道渐星奔。”《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诗:“崆峒地无轴,青海天轩轾。西极最疮痍,连山暗烽燧。”在《往在》诗:“安得自西极,申命空山东。”空山应是空同山,即崆峒山的简称(—作者)。三首诗都把崆峒山与西极并提。在第一首的一句中,甚至直接把崆峒、西极、昆仑三个地名并用。可见西极就是指当时作为京师的长安以西的陇山地区。甚至有的学者把仙人集聚的“西极第一名山”的帽子直接戴在崆峒山的头上。如陕西巡抚毕沅在《游崆峒山》一诗中写道:“西极冠名山,真灵实萃此”。杜甫还有《魏将军歌》:“将军昔著从事衫,铁马驰突重两衔。披坚执锐略西极,昆仑月窟东崭岩。”这位魏将军兵略西极,回望昆仑和月窟的悬崖峭壁都在东边。可见,昆仑是在西极的东边(见杨伦《杜诗镜铨》)。

4.2 丝路要津

崆峒山又是丝绸之路的要津,是西出长安的第一大站。帝王西巡都要到崆峒山,当然与古代崆峒山的地理区位的重要性有密切关系。崆峒山所属的陇山南北绵亘,控制着关中平原的西向门户。秦汉以来,这一带长期是守护首都长安及京畿地区的最重要的军事防线。附近关隘林立,萧关、陇头关,制胜关、驿马关、瓦亭关等,都曾发生过频繁的战争。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秦始皇在27年(前220年),为了到全国的重要地区进行巡视,修建了专供他出巡的驰道。其中从关中平原通往陇东高原一条重要的秦汉古道就是回中道。它从咸阳出发,沿着泾河,必经平凉崆峒山。后来这条秦代的驰道不再由皇帝专用,从而为汉代及以后西部交通的发展做出很大的贡献。驰道过了附近的萧关,就要分路。向北往居延和漠北,向西去敦煌和西域。这一带路网密集,有陇关道,回中道,六盘道,鸡头道等。鸡头道就是这条古道经由崆峒山(一说即鸡头山)而得名的[7,8]。

唐代著名诗人岑参在《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诗中写道:“一骑过一骑,驿骑如星流。明朝发咸阳,暮及陇山头。”可知,在唐时,由于驿站设置已非常普遍,邮传制度也已相当完善。朝发咸阳,暮及陇山,急件快马传递,可能只需要一天,或两三天。

道家选择名山之地,除了要有良好幽静的自然环境外,还要有较好的区位条件和交通条件。离政治经济中心不能太近,太近缺乏仙话要求的神秘感;当然也不能太远,太远则不便于信众的信仰与供奉,尤其是不便于求得帝王等当权者的支持,不便于他们的莅临。崆峒山地处西极的东缘,又位于交通要道上,秦汉以来长期临近作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首都,又有优越的自然条件与生态环境,故在古代很早就成为道家思想源流的发祥地,被遴选为道教名山。

4.3 上古时代的名山

在新石器时代,东亚大地上,活跃着四大族群。其中之一就是黄河中上游的炎黄族群,这里也是中华民族的文明源头之一。渭河及其支流泾河的流域,是中国新石器文化出现最早的区域,可追索到七八千年前的大地湾一期和仰韶文化早期。黄帝部落联盟的发祥地就在渭河与泾河流域。黄帝与广成子的活动与周围比邻区域的其他远古部落首领的活动有密切的文化联系。如崆峒山以东的陕西黄陵和甘肃正宁子午岭有黄帝的陵寝和祠庙,泾川的回山又是西王母的家乡,山脚下有王母宫;以南的宝鸡姜水与天台山是神农氏的故乡,以西的葫芦河中游的静宁与秦安县是伏羲的故里。黄帝作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应是真实的历史。陇山周围也应是昆仑神话的重要发祥地。

崆峒山的丹霞地貌特征在西北地区是如此引人注目,它的地理区位如此重要,在上古时代有那么多的著名部落联盟以及它们的英雄领袖都在这一带活动,崆峒山早就成为上古时代人们心中的名山。有意思的是,在大量记述当时的山川地理与神话传说的《山海经》里,列出了451个有称谓的高山,竟没有崆峒山,岂非不可思议?近来,经过精心细致的考证,发现《山海西经》说的在“轩辕国”北的“穷山”就是今平凉境内的崆峒山 [19]。据《中国神话传说词典》“鲧”条,那大禹的父亲、治水英雄鲧死后的一段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在《楚辞》保存的神话中,鲧被殛于羽之野,变成黄熊后,又翻越崆峒山,求昆仑山上的巫师让他复活。《天问》中“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就是说的这件事。“巫”就是昆仑山上掌管不死之药的仙人。

生活在离汉代不远的东晋刘宋年间、酷爱山水的大画家宗炳(375-443)在他堪称中国最早的山水画论《画山水序》中列举了一些名山。这些名山都与被仙话化了的圣人贤者有关。他说:“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像。至于山水,质有而趣灵。所以轩辕、尧、孔、广成、大隗、许由、孤竹之流,必有崆峒、具茨、藐姑、箕、首、大蒙之游。”宗炳把崆峒山放在最前面,而且与黄帝相对应,绝不是偶然的,应是由崆峒山在那个时代所具有的景观优势及人文优势决定的。

5 崆峒山丹霞山水景观为凡间天宫的模拟提供了自然环境基础

在远古时期,大山以其体量庞大的外在特征和威力巨大的内在特征,激起了人们对它的崇拜和敬畏。相信大山有神仙主宰,这是世界各个民族所共有的文化心理特征,也是原始宗教产生的重要思想基础。我国名山朝拜的历史是从黄帝开始的。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就有黄帝“鬼神山川封禅为多焉”的记载,至今已有5000多年的历史了。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道家全面接受和继承了昆仑神话的内容,并加以改造与发挥。那些耸入云霄,显得飘渺迷茫的高山与高山云雾之上的神仙居住的“天”最为接近,被认为是人与天神交通的孔道。神仙们就来往于高天的云雾中。这正是先秦道家和神仙家的说法。春秋战国时期,对山神的崇拜已经相当普遍。《山海经》里就列举了数百座山。其中许多都住有神仙或灵物。道教继承方仙道和黄老道的衣钵,又以追求长生成仙为目标,以采药炼丹,清修养性为方法。但采药炼丹也好,静修养性也好,都必须进入名山,隐居山林。因此,名山又是传授道书、炼丹修道的好去处。要请天上的神仙下到凡间传授道书,指点修道的方法,就必须为天上的神仙在名山上准备在地上的住所,这些住所要和神话中所描述的天宫帝居那样巍峨而富丽。道士们自己也要在名山上,接受道书,炼丹修行。

因此,在名山上模拟和营造天上帝居就十分必要了,是道士们在道教名山的经营上要努力实现的追求。但由于各名山的天赋条件不同,能够实现的程度当然有极大的差别[9]。

研究[10]表明,典型的丹霞地貌山水景观与其他类型的山水景观相比,在颜色、造型、时景、气氛等方面的美学特征和生态环境氛围,与仙话传说中对昆仑山天宫的描述相似,典型丹霞地貌及其山容水态能为在人间缔造天宫帝居的形象提供自然实体及其客观环境的基础。但典型丹霞地貌多分布在我国东南地区,远离当时中国古代政治经济中心长安或咸阳。而关中平原以西的西北地区属干旱地区,其丹霞地貌特征多与东南地区的典型丹霞景观有明显差异。只有崆峒山偏偏因地处陇山东南角,小区域气候潮湿多雨,发育了与东南地区相似的丹霞地貌及其山水景观。它的颜色、造型、时景、气氛等方面的美学特征和生态环境氛围,与仙话传说中对昆仑山的描述相似,在当时的西极之地、即今天的西部干旱地区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6 道源圣地和仙话渊源

6.1 黄帝的问道活动与崆峒山道教的道脉

道教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它的产生不是由某一位教主在短时期内创造的,而是逐渐积累,由多渠道的古代文化汇合而形成的。道教正式创立于东汉末年,但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得非常久远,其孕育过程相当漫长。一个较为为人接受的观点是,在《庄子·在宥》中叙述的黄帝登崆峒山问道广成子,应是与道教形成最密切相关的历史人物和道家神仙参与的最早活动。正如昆仑山有着现实与神话的双重身份那样,黄帝的故事也兼有历史与神话两种色彩。

黄帝统一天下以后,就立即巡视疆域。“他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崆峒,登鸡头山。”鸡头山一说就是崆峒山的高峰马鬃山。他来崆峒山干了什么?在《庄子·在宥》中记载了黄帝问道广成子的事件:“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崆峒之上,故往见之 …”。黄帝向广成子请教了“至道”的精髓,以及怎样才能获取丰收,使人民丰衣足食,保持生命长久的道理。这是中国古代文化史和道教史的重要事件。后来,道教把黄帝尊为道家创始人,而黄帝问道崆峒山成了最早的道学活动。与其他道教名山相比,包括鹤鸣山、青城山、龙虎山等与后来道教诞生有直接渊源的重要名山,以及武当山、赤城山、齐云山、罗浮山等著名道士进行长期活动的重要道教名山,不论是就有关道家的记载,还是就道学活动本身的纪年而言,都不如崆峒山更加古远,这也就是把崆峒山称为“天下道教第一山”的由来[8,14]。

在崆峒山皇城的太上殿内,有明嘉靖年间的彩绘“太上老君八十一化图”,绘的是太上老君一生的仙迹。前十四化体现了道家的创世纪和道法自然的宇宙观。第十五化,就是“住空同”。空同,即崆峒。看来,道教认为广成子也是老子的一个化身。老子被尊为道教的创始人。就道法的源流而言,亦有理由把崆峒山称为“天下道教第一山” [11]。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在崆峒山南的山脚下有一座宫观,名问道宫,东面与崆峒山仅一峡之隔的山峰叫望驾山,由中台上皇城必经的上天梯旁有摩崖石刻“黄帝问道处”和广成子墓,东台崖下有玄鹤洞,都是人们对黄帝登崆峒山问道广成子这一上古时代的重要人文活动的古老记忆和纪念。

正因为崆峒山的道学思想与道学活动意义重大而历史古远,又因崆峒山有着特别适合道士修炼的环境条件,所以历来有许多著名的道家和道士来崆峒山修炼。与黄帝同时代的除广成子外,还有赤松子,容成公。此外,周朝的韦震,魏晋的皇甫谧,晋代的葛洪,唐代的钟离权,孙思邈,宋代的披云道人,元末明初的张三丰,清代的苗清阳等,都在崆峒山修行过,延续在崆峒山的道脉。宋代,崆峒辟为全国道教大什方之一。清初,崆峒又列入全国道教十二大常驻之一。

在历代的名道中,又以葛洪与张三丰最为有名。葛洪,自号抱朴子,江苏句容人,道教丹鼎派的鼻祖。曾来崆峒山炼丹传教,弘扬广成子神仙养生的道理。至今在崆峒山附近的庄浪县永宁乡葛家洞还有他的生活遗迹,葛家峡留有他的族谱。张三丰,字君实,是道家清虚派和自然派的创始人。自幼好道,在湖北武当修身养性,创武当武术和太极拳。到平凉后,先寓紫极观,后到崆峒山,隐居五年。明初,朱元璋选名山高道,张三丰避诏不应。又专派使者追到崆峒山,张三丰躲避不见,还留下了避诏书,表明自己求道修行的人生志趣。最后表示不愿赴诏,“烧丹炼药归山去,哪有闲心捧圣文。”如今在平凉各地,还流传着有关张三丰的有趣传说。也因为张三丰的关系,崆峒山有许多宫观的名字与武当山同名[15]。

2012年,为新建于香山夷平面上的混元楼开光,举行了隆重的罗天大醮的道教仪式。当时中国道教协会会长任法融为崆峒山题写了“道源圣地”,正说明了崆峒山道教及其道教文化在中国宗教及宗教文化中的崇高地位。

6.2 崆峒山与昆仑山的仙话渊源

随着昆仑神话的诞生,黄帝及其同一文化期的其他部落或部落联盟的一些首领纷纷进入神话。在先秦及秦汉时代的典籍中,一再提及黄帝涉流沙、登昆仑的传说。如《庄子·天地篇》有:“黄帝游乎赤水,登乎昆仑之丘,”;又如贾谊的《新书》亦有:黄帝“涉流沙,登于昆仑”之说。还有的典籍直接说,黄帝就住在昆仑山上。如上文所引的《穆天子传》。而《史记》记载的是黄帝西巡登的是崆峒山。崆峒山是否就是昆仑山?《庄子》《穆天子传》等典籍将历史与幻想奇妙地结合起来。书中的许多人物和事件都取材于历史,但没有完全脱离历史,只是加入了极大的幻想成分,可以说是史实与传说的巧妙结合。

在原始昆仑神话形成并逐渐仙话化的过程中,昆仑山的地理方位发生了东西向位移。先是,随着统一国家范围的西向扩大,人们对西部的认识也随之扩展。由于神仙世界必须有虚无缥缈的要求,昆仑山不断西移,山体越来越大,山势越来越高;原始神界的环境也经历了从朴实到繁饰、实在到虚幻的明显变化,从而原始神界演变为后天仙境,昆仑山成了天上的宫阙。黄帝登崆峒的史实变成黄帝登昆仑的神话,就是原始神界西移的表现。越远越高的昆仑山满足了神话与仙话的要求,但新的问题出现了。遥不可及的昆仑使帝王、当权者与信众的莅临与朝拜发生了困难。必须按照神话昆仑的描述,去寻找新的昆仑山,并在那里模拟、营造与天上宫阙相对应的凡间仙宫的合适处所。仙界昆仑又从西向东反向移动。在这一来一往的移动中,可能造就了我国西部的许多昆仑。在仙界东移,降到凡间的过程中,与昆仑山渊源极深、地处“西极”的“西来第一山”、具有典型丹霞地貌景观的崆峒山自就是首选。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鲧在被处死后变成的黄龙必须翻过崆峒山西征,才能上昆仑山求救。“西征”一词说明,那时的昆仑山还远在崆峒山的西面。可见,在“楚辞”写作的战国后期,神话昆仑还在崆峒以西较远处。上引的《淮南子·时则训》表明,汉代,神话仙话的昆仑山已移在陇山一带。该书若再前进一步,几乎就要点出崆峒山就是仙话昆仑山了。在汉代,陇山一带有名的峰峦中,不论是知名度,还是自然景观,哪一个能比得上崆峒山?何况昆仑神话本来就与崆峒山有直接的渊源。神话或仙话中说黄帝西登昆仑,而取材严谨的“史记”只说他最西到了崆峒山。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叙中说,他本人“西至昆仑,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走遍了当时汉代大半个疆域,最后,他没有看到安息长老的传闻(就是最原始的昆仑神话——作者)中与昆仑有关的“条支有弱水,西王母”,也不敢相信《禹本纪》中有关昆仑的说法,更不敢言说《禹本纪》《山海经》中的各种怪物。

众所周知,《史记》与《淮南子》应该列入西汉时代最有名和最重要的著作之中。两书的作者分别是最有名和最重要的史学家和道学家。他们的在世年代重合了三十多年。刘安把《淮南子》一书献给汉武帝是在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此时司马迁7岁。司马迁在10岁就在担任太史令的父亲的指导下阅读典籍。司马迁24岁,刘安才去世一年。正是在这一年,他登上崆峒山。以司马迁父亲太史令的地位,司马迁有条件读过《淮南子》,也应该熟悉“五极说”。但在《史记》里,他否定了《山海经》等先秦典籍中关于昆仑山说法,而未提及《淮南子》关于“五极说”及其与昆仑的关系。这位伟大的古代史学家尽管没有找到仙话里黄帝问道广成子的昆仑山的踪影,却发现了史实中黄帝问道广成子的崆峒山 [16]。

.历史与神话之间,就这样搭上了桥梁,怎不使人联想到,崆峒山会不会就是神话仙话中的昆仑山的具象或原型?从神话世界的意义上,可以说崆峒山就是昆仑山。“昆仑”与“崆峒”两个地名是同声词,这倒是一条佐证[15]。于是,神话昆仑山又回到了人间,落到了崆峒山 [11,13,14]。在这一过程中,黄帝又被具有原始道家思想的巫鬼道和方仙道,及后来的黄老道所仙化。

可见,崆峒山与昆仑山的渊源在自然与人文两方面都极深,不论是历史,还是神话,它们之间都有扯不断的关系。这种关系尽管有点纷乱朦胧,经过理顺,它已变成清晰而明白。

汉武帝开拓西疆后,根据出使西域回来的使臣的报告,并查考古图书,把于田南山定为昆仑,这儿恰巧是当代昆仑的一小段;又过了四百多年,前凉国国王又依从酒泉太守马岌的建议,把昆仑定在酒泉南山,这儿又不过是当代昆仑庞大余脉祁连山的一小段 [18]。这两次钦定昆仑的插曲就反映了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孜孜不倦地寻河源、觅昆仑的人文情怀。这种情怀一直延续到近现代。

随着地理学的发展,人们终于把“昆仑”这个具有伟大历史意义和厚重文化内涵的名字,冠于在引言中提及的那条横贯青藏高原、并绵延其支脉於整个中华大地的伟大山脉上,它是大自然的真正杰作。也只有这条伟大山脉才能承受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文化之重。自然的昆仑与神话仙话的昆仑也解脱了它们的纠缠。

7 凡间天宫——崆峒山宫观群的建筑简史

7.1 模拟天宫活动的缘起

由于道教的发展,道教徒需要择地迎接仙人下凡人间,自身也要寻求接受道书以及学习修炼方法,炼丹修行的地方,故需在自然环境优越处建立道教名山,也必须在这些山上,按照《山海经》等先秦及秦汉以来的道书所着意描述的昆仑山天上宫阙的样子,来建设道教名山上的宫观。由于昆仑山与崆峒山的历史与神话的渊源,崆峒山就成为建造昆仑帝宫择地的上上之选。崆峒山三级宽平的夷平面为建造体量较大的寺庙宫观提供了空间。脊部狭窄的支岭,“台”,尤其是逼仄而下倾的岩墙、岩柱、孤峰等险要的地形,正可用来选建玲珑奇巧、体量较小的楼台轩阁。这与神话中的昆仑山上群仙居所分布的情况相像。遍布山中的洞穴正好作为仙人与他们役使的灵物修炼与出入的秘境。

在地上模拟营造天上宫阙的活动远在道教建立之前就已出现。《史记·封禅书》曰: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台十二楼,以侯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表明,尽管方士把这一活动托之于黄帝,但至迟在汉武帝时,已开始在名山上按照黄帝时的五台十二楼的样子,“作之如方”,建造凡间宫阙,以待神仙降临的活动,这是不言而喻的。在崆峒山何时开始,缺乏早期史籍的记载。据《崆峒山志》,秦汉时崆峒山便有方士隐居,在山洞中修炼。魏晋时崆峒山上便有道教宫观。

7.2 崆峒山宫观群的初建

嘉庆《重修崆峒志序》载:“迺自庄子有黄帝问道之说,而古今好事者遂缘以为神仙窟宅。唐宋以来,间有营建,讫乎元明,琳宫梵刹几遍岩阿。”唐朝是崆峒山宫观寺庙建设的第一个高潮。崆峒山南山脚下的月石峡口建有王母宫。在龙须沟口建有问道宫。在香山的混元顶建有轩辕宫。山上佛教活动在唐代也已初具规模。在中台已有真乘寺(即明慧禅院,明改滹沱寺)、*轮法**寺和舒花寺。在南台上有峥嵘寺(舍利寺后改为道教通天观,民国初年烧毁),东台有宝庆寺,北台有莲花寺。据铸造于金代大安二年(公元1210年)的一口铁钟上的铭文记载,崆峒山中台至皇城的上天梯磴道就是仁智禅师在唐贞观年间建造的,现存有唐太宗为山上明慧禅院御赐田地的记载。可见在唐代,道士们的主要活动区域是在崆峒山南麓及香山绝顶。而佛教徒主要活动在五台夷平面。

唐代以后,崆峒山远离东迁了的中国政治经济中心,加上唐末五代的战乱,宫观寺庙的营建渐入低潮。但宋元两代仍有发展。宋初乾德年间,在皇城夷平面的大顶上,创建了太和宫。在宋元间于香山顶创建香山寺。金代承安二年(1197)在中台建弥陀寺。元代,皇子忙哥剌被元世祖封为安西王,管辖陕、甘、川等地。安西王信奉佛教,主持修建了崆峒山东台宝庆寺,“为殿为堂,轮奂翚飞,金碧炫烂”,亦盛极一时。并封自己的王相商挺为宝庆寺主持,并授银质三品印,统管陕西、四川、西夏等路(省)的佛教事务。元代还在王母宫的上面月石峡口创建了观音阁。崆峒山的佛道两教及其宗教建筑群的营造有渐趋恢复的样子。

7.3 崆峒山宫观群的建成

同治《崆峒山志》)说:“乃至唐宋兵戈之际,就芜没于断梗荒榛;而至元明创建以来,遂大营乎琳宫梵刹。”明朝嘉靖初年,朱元璋第二十子朱松后裔被封为韩王,驻藩平凉。由于韩王妃郭氏崇尚道教,又把崆峒山道教宫观的营造,在元代的基础上推向新的高潮,在崆峒山大规模修建了皇城道教宫观建筑群。嘉靖年间,韩王妃捐资扩建真武殿,殿宇巍峨,成为全山道观的主要建筑,计五楹,面积约200m2,殿顶覆以铁瓦。配合真武殿构成皇城建筑群的还有作为真武殿献殿的太和殿,真武殿后面的玉皇殿和药王殿,以及老君楼,天师殿,太和宫前的太白楼,相对而立的钟楼与鼓楼,都是在明代创建或重建。在皇城的北下方,有明代初建的天仙宫。还有黄箓殿、东华庵,但在清末已毁。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作为皇城右臂的雷声峰岩墙,仅向东数十米就成断崖。峰顶狭窄势坠,最窄处不过3-5m,旁为深壑,极为险要。在宋*开代**辟为游览地时,其上尚未有宫观。峰顶现有宫观六处,即雷祖殿,三官殿,玉皇楼,三星殿,圣父圣母殿和眼光殿。分别建于嘉靖和万历年间。峰上通道皆由岩石凿成,最险峻的地方,开成石洞,仅容一人钻过,或设置铁柱铁索,便于游人登山。在皇城与香山之间为笄头山。明代建有“笄头胜概”亭,郎中吴同春曾游此,并题写“崆峒绝巚”。在笄头山顶的西南部,又有明万历年间建造的静乐宫。看来,皇城夷平面上的皇城宫观建筑群基本上都是明代初创。

连接皇城夷平面与中台夷平面的一线天狭窄陡峭。天梯两旁带有供游人攀援的铁链,称为上天梯。天梯一线,高低上下也有多处建筑。朝天门为牌楼式建筑,创建于明万历年间。继续向上,是明代创建的药王洞。再向上为遇真宫,是明代韩藩王按真武大帝的仙话故事建造的宫观。接近皇城处,有建于明嘉靖年间的三教洞、磨针观。在天梯顶端的飞仙阁是登上皇城的最后一道险关,系在明万历28年建成。

到明代,中台夷平面上的唐代宫观已几经兴废。嘉靖20年(1541)在中台较低的平台上创建了紫霄宫。由残留碑记看来,在明代天启年间,南台上曾建有十方禅院。如今旧有宫观已荡然无存。在中台的高处,初建于唐代的明慧禅院,后称真乘寺,并几经兴废。在宋代天圣年间,在它后院的旧址上建了一座七层八角的阁楼式砖塔,该塔并于明代万历十三年重修。今天,古庙已不存,古塔仍矗立云表。

可见,明代是崆峒山宫观寺庙在元代有所恢复的基础上进行大规模建设的时期。除香山与五台夷平面的宫观寺庙进行补建、重修外,主要完成了皇城建筑群、雷声峰建筑群,笄头山建筑群以及上天梯建筑群的建造,实现了三个夷平面上的建筑群之间以及山上山下建筑群之间的连接。崆峒山的整体建筑群,历尽历史的磨难与时光的洗礼,经过了两千年的兴兴废废,终于呈现在人们面前。它与崆峒山的美景相辅相成,极为和谐,可以说是历代道僧信众坚定信仰和执着追求的产物,是自然与人文的奇妙结合,是中国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天人合一”宇宙观的体现。

进入清代和中华民国,除新建个别宫观寺庙外,大都是对前代的宗教建筑进行重修和局部增补。康熙年间,在转轮岗创建招鹤堂。康熙元年在龟灵台开凿山门,28年修建七佛阁和普贤殿。康熙15年,整修了皇城的真武殿。清代还在东台建关圣帝君庙[4,5,17]。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新中国建立以来,在*跃进大**及“*革文**”中,崆峒山宗教建筑破坏几尽。改革开放后,发展旅游事业,加上道僧信众的努力,又大兴土木,崆峒山大建筑群遂有恢复旧观之势。

应该指出,虽然崆峒山是道教名山,道儒佛三教和谐共处,互相包容,正是崆峒文化的特色。山上佛教寺庙也为数不少,而且有悠久的历史。早在唐代就开始修建禅院梵刹,以后虽时兴时废,但法脉不绝。对营造崆峒山的凡间天宫,佛教寺庙的建筑群也是有贡献的。

8 人文昆仑——崆峒山与仙话中的昆仑山的联想与比拟

8.1 与昆仑仙山的联想

“三霄烂金光,百里纯黛色”(清人杨芳灿),“翡翠屏开,绘出丹崖碧嶂”(同治《崆峒山志》序),遥望崆峒山最醒目的景致就是那三层夷平面和其间的三层丹崖赤壁。如果在天晴日朗的日子,站在仰驾山向北眺望,崆峒山隔着百米深的泾河弹筝峡,就像画屏展现在你的面前。它的地形西高东低,呈三级阶梯向东次第下降。这不就和仙话中的昆仑山上下分三层的地形特点相同吗?而三层夷平面本身又各有几级高程不同的地面。昆仑山被两条河流包围,外围是弱水炎山。而崆峒山南北有泾河和胭脂河,周围为丹山赤壁,与弱水炎山相仿。在崆峒山重峦叠嶂的后面,也可辨认出胭脂河峡谷的位置与走向,峡谷北缘的丹崖清晰入目。尤其是在它的南侧,重峦叠嶂,沟壑纵横。裸露的紫红色砾岩充满视野,红彤彤的如大火熊熊燃烧,实在是《山海经》中的描述:“南渊深三百仞。”“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的最好注脚。《拾遗记》特别指明昆仑山“南有丹密云,望之如丹色,丹云四垂周密”。弹筝峡北岸的红色绝壁就如帘幕下垂。如果在夕阳西下的时分,或“万木霜天红烂漫”的季节,崆峒山的山崖真可以视为“丹密云”了。《搜神记》也是这样描写昆仑的。弱水,炎火之山,火浣布,就呈现在人们的面前。《神异经》中那“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的南荒外的火山不就是这赤壁丹崖吗?什么样的风雨能把高耸的火红岩壁吹旺浇息?

那九条在五台夷平面上延伸的季节性的潺湲溪流,呈放射状流向山外,正与《拾遗记》中昆仑山中时溢时竭的“九河分流”相应。侵蚀切割形成的沟壑两壁上,岩石裸露,形成长短高下,朝向不同的赤壁丹崖,使崆峒山的丹霞景观更为丰富多彩,并与从充满沟壑的密林中沁透出的盎然绿意相映成趣。

由中台伸出的支岭前端的“台”,除南台、东台和北台外,还有八仙台、灵龟台。由香山伸展出的有天台、插香台(棋盘岭)。这些台一面以支岭与夷平面的中心相连,三面则临渊,陡峭的岩壁从泾河或胭脂河的河谷,或从沟壑中耸起。从河谷或沟底仰望,这些顶平身陡的悬崖高程各不相同,宛如层层叠起的高大城墙。可与“并其支辅”“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又有墉城,…,相似如一。”相对照。

在崆峒山的五台中,西台与东北南诸台不同,不是由中台伸展出来的支岭顶端的三面临渊的平台,而是突出于皇城断层面下部的一个岩柱。早就有人指出,在五台中,西台有凑数之嫌。若除去西台,则南台,北台和东台就是由中台夷平面中心中台通过支岭伸出的三个长“角”。这些“角”相对于泾河水面的高程达350-450m。从泾河或胭脂河河面仰望,这三支“角”直翘云天。这又恰与《十洲记》中“昆仑有三角”的说法相符。仅三个角所在的方位与“十洲记”的记述略有差异。

小马鬃山的紫红色悬崖峭壁,好像一巨大的天柱连接着主峰,那条唯一的登峰道路就像悬挂在这天柱一般的危崖上。这处逼仄而陡峭的紫红色断崖,不就是《神异经》中的铜质天柱吗?置身太白楼前,犹如身居天外天,近可指点掩映在密林中的诸台珠宫贝阙,远可眺望太统山、仰驾山和泾河流域的苍茫山野,美景目不暇接。东南望去,平凉大地上的城乡聚落,山川阡陌,好像在指掌之上。仙界不就是离开人间,又俯视着人间吗?

因此,在崆峒山不很大的山体上,在游山者不需多移立足之处的环视中,就可以全方位地把崆峒山的总体地形,与那些古代典籍中关于神话昆仑山的三级九层、支岭衍延、二水环绕、九河分流、诸台环拱、四周丹崖等地势特征相对照,惊异于它们是如此暗合。

8.2 与昆仑仙宫的比拟

人们不论从泾河主流峡谷中的问道宫和王母宫,亦或从胭脂峡仰望,两侧翠谷抱拥着挺立于云端的赤峰,周边各台高踞于悬崖绝壁之上,或楼或阁,或亭或殿,仙桥架空,洞府杳渺,衬着蓝天白云,宛若天阙。如遇雨过天晴,云海弥漫岩壑,更有云瀑过岭。仙境就藏在高渺的霞外云上。再现了仙话昆仑的飘渺神秘的一面。

沿着崎岖窈窕的月石峡,登上中台夷平面,就处在中台上道观佛寺、重门叠户的包围之中。同治《崆峒县志》“中台”条曰:“视诸台稍广衍,殊无峭特可喜,然隆然中处,形偃势踞,诸台环列,莫敢与抗”。中台建筑群现在的中心寺院为*轮法**寺,建于宋代的舒花寺旧址上。院内有北宋年间的陀罗尼经幢。中轴线上有天王殿,大雄宝殿,千佛殿,两侧有钟楼与鼓楼,主殿美轮美奂,而配殿虽大小不一,但却精巧可意。西北角的塔院中,矗立着凌空塔。塔高30m,游人可登临眺望。飞檐坠有铜铃,稜柱雕有力士。明代人桑前有诗道:“崚嶒塔顶出云端,舍利光摇贝殿寒”。一株颇大的古松挺立塔顶,疑似非凡之物。殿宇、宝塔、古松错落相映,透着禅意,更何况晨钟暮鼓。中台南部稍低的一个平台上,有原建于明、现在重建的紫霄宫,殿宇巍峨,院落开敞,焕然一新。这可认为是神话昆仑的第一级中心宫观群。

在环列中台的东西南北四台上,人们更能体验仙界的意境。同治《崆峒山志》描述东台曰:“皆筑为梵宫,其旁断崖千仞,下有绝壑。每微风起,与岩壑相涵,时作涛声。稍骤,则吞激震撼,怒作江海之潮。”在王母宫仰望,亦是如此。南台几乎是从泾河峡谷凌空拔起,两侧绝壁极为险要,遍崖奇干怪枝,或曲指天空,或倒窥峡谷,形态各异,不一而足。而北台在中台伸出的支岭尽处,“孤峰特峙,三面皆削成,直至涧底。惟前有一径,尚隔两断堑,架板桥以度。”还有天台,插香台、灵龟台、八仙台等也参与对中台的环列之势,宛如众星捧月。“并其支辅。又有墉城,金台玉楼,相似如一。”正是由这些伸出的支岭上的宫殿与中台的宫观共同组成了与神话昆仑的“五台”相对应的凡间天宫的“五台”。

在五台夷平面,这神话昆仑的第一级仙境上,人们从三皇楼下的拱门穿过,就进入了一天门。仰望林杪上的上天梯,两旁岩墙的雷声峰宫观群和磨针崖宫观群忽隐忽现于迷雾之中,时而挺立在乱云之上,游人点点,出没于台观之间,游移在天梯道上,一派虚无缥缈。

过了一天门,人们经历了一段快活而轻松的颇为平坦的道路,行进在树丛之间,回味着五台的梵香道磬,向往着皇城的琼楼玉宇,不久就到达二天门,登上朝天门的高大门楼。向西仰望直通云端的上天梯,令胆怯者股栗心息,志坚者豪情益壮。到了这里,又再一次感知天宫之路的艰险和美丽啊!正如同治《崆峒山志》“马鬃山”条所描述的:“自朝天门,山逼面陡起,路甚险奇,或穿林,或梯石,盘桓曲阻。至绝处,凿岩通人,设铁絙引上,登者如猱扳枝,如鼠穴壁,自足及巅,未有寸尺夷。高不过两千仞,期间,突者为峰,凹者为谷,锐者为峤,岈者为岫,赭者为岩,蒨者为林,无不毕具。”与五台的建筑群主要呈平面布局不同,天梯两旁的建筑群呈立面布局。在阳光明媚的日子,天梯两旁的建筑群扑面而来,巨细无遗,一目了然。若逢雨霁,云遮雾罩,倏忽万变,宛如梵乡仙壤。此时登山,踏云破雾,如仙人凌空步虚,飘行于天街。此景与“山有九层,有云气,从下望之,如城阙之象。”何异!

登小马鬃山的上天梯,又称大礓碴,小礓碴。古人上下崆峒山绝顶只能沿着陡崖攀援而行。一步步踏着石阶,奔向皇城太和宫。一路有药王洞、遇真宫、广成子墓、黄帝问道处、南崖宫。在药王洞向北,可往西台,经栖云寺,攀舍身崖,绕道皇城。在南崖宫,向南过一线天峡谷,经四海龙君殿,棋盘岭,上雷声峰,穿行于雷祖殿,玉皇殿、三星殿、三皇殿等明代建筑群中。沿途“琳宫紫阙,采栋飞楼,殊尽丹碧之盛,或飞峙岩端,或轩出峰际,或倚岩嵌壁,或隐见林峦”,(同治《崆峒山志》)。这片建筑群层层叠叠,疏密有致,轻灵奇巧,古拙素朴。雷声峰正是崆峒山风景的又一精华荟萃之处。如沿天梯直上,过“黄帝问道处”、“西镇奇观”,黑虎洞,进“洞天”石道。升上飞仙阁,磨针观,揽云亭,到达十二元帅殿,那是三天门。天阙般巍峨的皇城已在望。伫立于门前的揽云亭上,五台夷平面上的诸寺观如斑斓的珍珠洒落在翠绿的山林之中,林涛松风,白云飞鸟,荡胸决眦而来;时遇晴日,朝晖夕阴,云蒸霞蔚;若值雨后,满眼雾障云波,晃漾涌动,疑是化外之世,又上了一重天。过三天门,经三教洞,就可登上小马鬃山顶,叩击天宫的大门了。

皇城就在小马鬃山顶,海拔2035m,“是为崆峒山之正巘,负翠屏,背笄头,挟天台……最为胜概。”(同治《崆峒山志》)大门面向太阳升起的东方,与昆仑宫阙相同,唯缺长着九个人头、虎身的开明兽。皇城前为白虎台,明代建有南北面对的青龙白虎阁把持,中间带穿廊,可惜已废。抬头仰望石台上一木牌坊,上刻“峻极於天”四个大字。背面刻有“诞先登岸”。钟鼓二楼分列南北两侧,其上便是楼阁太白楼,楼下有一高约三米的城门,上楣刻有“敕赐崆峒”四字,这是明朝永乐皇帝御书。这是天宫的阊阖大门。进得门来,便见二米高的彩塑神像王灵官手执金鞭,眼如铜铃,血盆大口,狰狞青脸,兇神恶煞地注视着游人,守护着天宫。神像两侧南北二通道呈八字形展开,游人分左右拾级而上。二楼为木质结构,主祀太白金星和广成老祖。皇城大院有雉墙围护,第一座大殿为献殿太和宫(这里敬奉着道教诸神的木质牌位),为皇城主体建筑,第二层为真武大殿,第三层以玉皇殿。为中心,一字排开,有药王殿、太上殿、天师殿。太和宫北侧便是天仙宫,内有子孙殿、轩辕殿。

这群道教建筑结构完整,布局紧凑,沉稳肃穆,古色古香。这可认为是神话昆仑的第二级中心宫观群。每当旭日东升或夕阳西下,皇城宫观一片金碧辉煌。与《上清外国放品青童内文》中昆仑山仙话中的王母及群仙的居所重楼杰阁、琼室丹房的相关描写相符。可与“又有墉城,金台玉楼,相似如一。流精之阙,光碧之堂,琼华之室,紫翠丹房,景云烛日,朱霞九光,西王母之所治。”相对照。太白楼应是祭祀西方太白金星,亦与皇城的方位相配合。极目东眺,真有“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

由皇城去香山顶的林中山道坡度变缓,经由史书上著名的笄头山。传说秦始皇曾登临此处。西南下临百丈深渊。现有静乐宫、“笄头胜概”亭、圣父圣母殿。香山顶是崆峒山的最高处,较为平坦宽敞。其上建有香山寺。其南临丹崖绝壁,怪石磊磊,称为垂珠峰。峰上有混元楼,祭祀道教混元派的最高仙位混元老祖。这正与道教的仙话相符,混元老祖的道场就是昆仑山,他的居所就在昆仑山的最高峰。崆峒山山顶的宫观寺庙,亭台楼阁,在视野中,或高标天外,或犹抱琵琶,或藏在深闺,星星点点,影影灼灼,犹如最高层的仙境般可望而不可及。这可认为是神话昆仑的第三级中心宫观群。

除三级夷平面上的主要建筑群以外,那些修建在高低错落的岩柱、岩墙、孤峰和支岭上的殿堂楼阁使得整个崆峒山丹碧交辉的宫观群显得层层叠叠,高高下下,疏落有致,仪态万方,与《山海经》中的九层昆仑之宫何其相似。

崆峒山不但有“金城”可供修炼,亦有“石室”可用于求道。众多的洞穴为那些隐修者提供了修炼的隐秘处所,三教洞,南崖宫已经成为宫观的组成部分。马鬃山西北角下的养性洞,内有土台土坑,就是古代隐修者的修炼处所。更多的悬崖洞穴附会了仙话内容。如胭脂峡二沟口附近的钻羊洞就是传说中仙人煮白石之处;小北台下、飞仙阁左侧的石室就是广成子的洞府;而高踞东台绝壁上的玄鹤洞就是广成子*天升**后,他的侍童化作玄鹤经常出没的地方;还有位于太和宫神座之下深不见底的崆峒洞等。又与《神异经·中荒经》曰:“昆仑之山…下有石室,方百丈,仙人九府治”相符。

今天,崆峒山有“八台九宫十二院四十二座建筑群七十二处石府洞天”。殿堂塔阁,楼台亭轩,与峰岭崖壁,林壑峡流互映,与晨昏阴晴,雨雪云霾相衬,置身凡间崆峒,仿佛身处仙境昆仑。在全国各地的道教名山也不乏模仿建造天宫的宗教活动。甚至在某些道教名山的宫观,也是星罗棋布、美轮美奂,如武当山、齐云山、崂山、千山、武夷山、青城山、泰山等,都各有特点。但均难以与昆仑天宫进行如此多方面(包括自然的与人文的)的联想与比拟。

8.3 游山文人对崆峒山凡间天宫的认知

崆峒山风景秀丽,气魄宏伟,历史悠久,底蕴丰厚,建筑群凝重典雅,古往今来,吸引了众多的风流才俊。他们面对雄秀西方的崆峒山,俯仰高下重叠的峰壑与金碧辉煌的宫观,也会浮想联翩,联想起那虚无缥缈的昆仑仙境来。

应该指出,南北两侧的泾河与胭脂河间的平均距离仅约2km。从泾河水面算起,高差只有600——700m。如以泾河和胭脂河为南北界,以望驾山与崆峒山之间的峡谷为东界,以香沿大桥——玛瑙泉——侯旨沟一线为西界,这片崆峒山主风景区的面积也不过4-5平方公里。这样的山体尺度对于游山人也是非常合适的。游山人根据自己的年龄与体力,只要用短短的1-3天,就可以不那么紧张而艰难地走遍崆峒山的各个角落。在这不大范围内,竟有如此与仙话中的昆仑山山水大势相似的丹霞地貌;竟有如此丰富、多彩而大气的山水景观和高质量的生态环境。在三级九层五台和九条溪流峡谷中,按照天上宫阙的样子,又营造了如此精美的大建筑群。游山人只要换不多几个视角,就可以看到伟大的仙话昆仑整体形象的缩微版,只要用短短的1-3天,就可以游赏、体验或朝拜崇高神圣的昆仑山仙境。那些游山文人往往会不约而同地把崆峒山与昆仑的天宫仙境联系起来,其重要原因亦在于此。在不同朝代及不同版本的《崆峒山志》和平凉诸地方志中,体现了这种感受与认知的诗赋不在少数。限于篇幅,本文仅据同治《崆峒山志》中的诗赋略加分析。

人间仙境崆峒山,崆峒山的丹霞地貌

“兀兀五台峰,中有三天路。直上翠微巅,蹊径更无住”(许孚远 平凉诸生从游崆峒)“上天竟有梯,直欲扣阊阖。峭壁触面起,杰阁凌霄撘。”(王兆蛟 同龚海峰明府游崆峒)“问道宫边泾水滨,广成洞隐香山岑。丹崖铁柱天门立,玉宇高悬摩斗参。阊阖千峰指顾间…”从这三首诗中好像看到,在高高突兀在云表的五座奇峰之间,登山诗人沿着陡峭的绝壁上的天梯,一层层攀爬三重天,最后登上最高的昆仑天宫之门(阊阖)的过程。作者感受到登上天宫的乐趣与豪情。

曾任山西巡抚的清代学者毕沅在“游崆峒山”一诗中写道:“笄头障陇云,灵气决双眥。荡摇虚无中,群峰倚天起。奥区泄神秀,秦陇互表里。…千松万松巅,苍翠润石髓。远眺金银台,瑶台近咫尺。…日月沃精华,石色变金紫。”同治《崆峒山志》的撰修人张伯魁在“崆峒山歌”吟道:“五台高下列层峦,璀璀璨璨尤奇绝。夕阳倒影摇石采,一塔照耀金银阙”。宁夏巡抚傅镇商有七律《西度行边望崆峒》:“岚光如黛倚天横,满目云烟捧太清。峰掩萧关严锁钥,险传佛峡状金城。”在这几位诗人的眼中,崆峒山群峰倚天,层苍叠翠,在一片晚霞中,满山金紫,璀璨夺目,那遍布于全山峰峦之上,或出没于满目云烟中的宫观楼台,就是太清仙界,就是昆仑山的金城、瑶台、金银台和金银阙。

9 结论:崆峒山是人文意义上的昆仑和凡间天宫

崆峒山上之所以能够建造成人间昆仑天宫,是因为它具备两方面的条件。

一是人文的。崆峒山位于“西方之极”和“中央之极”的交界处的古地理区位,既居于上古时代中国的西部疆界上,又接近秦汉时代的中国政治经济中心,以至于在崆峒山上发生了最早的道学活动、早期的帝王巡视边疆以及求仙的活动,崆峒山并进入了昆仑山神话系统。故而崆峒山与昆仑山在自然与人文两方面都有极深的渊源,不论是历史,还是神话,两者都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黄帝具有凡人与仙人两种身份,而昆仑山也具有现实与神话两种色彩。崆峒山则具有历史上的真实黄帝和神话仙话世界中的昆仑山两种身份,于是站立在伟大的中华民族人文始祖黄帝与中国伟大的众山之祖昆仑山之间,在两者间架起人文的桥梁,这是崆峒山所特有的历史与文化背景,也是它能成为建造人间昆仑天宫的垄断性条件。

二是自然的。崆峒山地形因在新生代发生间歇性地壳抬升,大势西高东低,并具有三级高差约在百米上下的夷平面,各夷平面又略分几层。九条沟壑溪流深切各夷平面。塑造了遍布群山的悬崖峭壁崖。在崆峒山不很大的山体上,形成了可与神话昆仑山的山川地势暗合的地形。

崆峒山丹霞地貌的形态特点与优美景观,和神话中昆仑山在颜色、形态以及环境生态等方面极为相似。那通红的岩石宛如火焰燃烧,层层的丹崖赤壁如同昆仑城阙。崆峒山 “分开的手掌”般的支岭与“台”相结合的地貌形态,到处都在启发人们的想象力,好像神仙世界的昆仑把它的形象附体到崆峒山上。因此,在人间建造昆仑天宫,崆峒山有最佳的自然与人文条件。

在地上模拟和营造天上宫阙的活动远在道教建立之前就已出现。至迟在汉武帝时,已开始建造五台十二楼,以等待神仙降临。秦时,崆峒山便有方士隐居修炼。魏晋时,崆峒山上便建有道教宫观。据现存史籍中的明确记载,唐代是崆峒山建造宫观寺庙的第一高潮,主要在中台和山麓进行。第二个高潮是明代,除重修或重建各处已毁建筑物外,又大力建造皇城、雷声峰以及一线天道教建筑群,致使“琳宫梵刹,几遍岩阿。”人间的昆仑仙境在明代已基本建成。清代与民国期间只是做了一些重修和局部的补建而已。

总之,卓越的地理区位和优良的地质地貌条件,非常合适朝拜或游赏的山体尺度,加上悠久的神话仙话渊源与道学源流,使得难得的幸运自然地和历史地落到崆峒山上,集优美的自然环境、深厚的文化内涵,以及久远的历史积淀于一身。经过两千年来的努力,在崆峒山上模拟了原本只在仙话昆仑存在的抽象帝居,营造了它的具象——具体而尺度恰当的人间天宫,从而也使崆峒山成了人文意义上的神话与仙话昆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