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 妙趣天成
——王金慎《灵石天趣》赏析
牛 勃
一

山石田土,这是古人最早创造的几个字,也是国人最早学会的几个字,它所表现的物象,几乎是人类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的。土辟为田,田生五谷,物华天宝,自不待言。山以高峻为形,石以坚硬为质,赋形赋神,大自然之美轮美奂,起于平凡,亦终于平凡乎?人对土的依赖,源于物质的需求,而对石的依赖,源于物,亦源于神。与谨三先生忘年之交有年,敬其德,慕其品,钦其志,称其诗书画印无不精也。近年,见其耽于奇石收藏,痴迷其间,忘乎所以,大类古圣“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之境界,念其书艺散淡,窃恐顾其一而疏其一也。有与先生善者,托言于余,婉言以奉劝之。余自觉知先生性情深,虽不拒,亦不言,先生情怀率真,凡欲做之事,必求其成,半途而废,中道而返,实非先生之所为。每有暇,往先生芝兰室求教,但坐,先生必出近得奇石示余,且仔细讲解,意趣盎然。余天性愚钝,多懂,有不懂者,询之再三,先生必教之再三,略无倦怠之意。如此之人,钻研如此之深,三五言安能使其回心转意乎?常人赏石,于像不像之间求通变,究其实,心在石上,意在石面耳。先生则不然,以画家慧眼观图,以书家法眼觅字,以诗家匠心得文,石在掌心,眼光洞穿奇石之魂魄心源,从方寸之小到数尺之盈,石早非石,俨然通灵玄妙之域也。往往,先生总能从石上读出文字,读出诗意,心追手摹,有天书之玄,却分明是石上文字。万物有灵,石亦如是,一如先生所言,先前人觅石,而今石觅人,人石感应,不玄亦玄矣。去年,县上决定举办建县2700周年庆祝活动,采纳余等关于置华夏第一县宝鼎以志的建议,责成余主其事。余至先生芝兰室往告,索墨作记,先生嘉其议,欣然捉笔,问余:“写何字?”余答:“写一‘鼎’字,再加一小序。”先生笑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昨天刚得一奇石,神了,将其上字临下来即可。”余愕然,先生便左手举石,右手提笔于宣纸上摹写。至写毕,余益愕,只见纸上文字为两字:虎鼎;周围是小字:飘飘雷雨风至。看那奇石,果然有“虎鼎飘飘雷雨风至”字,且“虎鼎”二字稍大。此字不仅酷肖,而寓意尤恰切。甘谷首县为“冀”,冀者,虎面之象形也,亦为冀戎之图腾。甘谷古代山高林密,猛虎出没,甚为威猛,北山有射虎谷,南山有古坡,为虎坡之音讹。华夏第一县宝鼎左右为金文铭文,前后铸一大篆“冀”字,此宝鼎,岂不亦一“虎鼎”哉。天遂人愿,人神共庆,甘谷之县庆,华夏之县庆,华夏第一县之县庆,其吉祥早兆,巧乎?妙乎?抑妙不可言乎?神欤?人欤?抑神以石嘉我甘谷2700周年之县庆欤?

人之有感,石之有灵,非亲行目见,余亦不敢轻信。以余之经历告众,只想说,自然之于人之有感,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二

再说石。
石有灵异乎?有,亦无有。如此之问古已有之。作为大自然一客体,石本无灵异可言,所以有,皆因人之精神意念相附,所谓点石成金者也。伯乐之于千里马,卞和之于和氏璧,皆人与物神相通,情相遇而千里,而倾城也。谨三先生之奇石,多捡择于渭河河滩,众石得先生目光摸挲,而能入其法眼者,皆石人之神遇也。先生于石,神肖韵酷为上。“自然龙”石澎湃缥缈极有韵致,于蜿蜒流动间隐约见一“龙”书,朗然显其神韵;“一画开天”石以破壁而出,横亘沉雄之一画,极富力透石背之苍劲,苍苍一石若天,石破天惊者,皆此“一”画也;“岷山雪”石于黑白对比间,山则苍黛,雪则洁白,云则缥缈,山峰溪谷,大类丹青;“黄河母亲”石母亲对于儿子之深情凝视,儿子对于母亲之天真依恋,其情其景感人至深;“忠字”石以丹书神韵显出中国书法之神采,其飘逸灵动,俨然天书;“福字”石除飘逸外,更给人以艺术天成的意境之美;“春江水暖”石取白居易“春江水暖鸭先知”诗意,褐色石面上,水清草碧,黑色水鸭嬉戏其上,其随意而成,信手拈来之趣,非出类拔萃者莫敢望其项背;“沙洲小鸟”石实乃一书法作品,流动的线条极富韵律之美。在《溯源之要》篇中,先生将所藏石上文字,悉数临摹,供习书者作为道法自然之范本。其石上文字,用笔结体,有法无法之随意,出尘入化之率性,远非神碑妙帖能及,而其图像,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神来之笔,妙趣天成。

与先生晤谈,听其言石,声情并茂,俨然孩童,年届耄耋而童心灼灼。有时,也觉神乎其神,不着边际,其后仔细揣摸,始觉非先生言过,实己之孤陋也。心不成,意不逮,人石相隔,岂有通灵可言。近日,反复阅览《灵石天趣》,将照片和实物比照,悉心研习,便觉有得。先生藏石,让人一目了然,皆曰酷似者有之,如“人面鲵鱼瓶”石,与我县出土之人面鲵鱼瓶十分相像,意趣形态一如复制;“编织梦想”石上,苗族姑娘神情毕现,既酷似苗族蜡染,又神肖木刻版画,色彩艳丽,极富动感并意态之美。如此奇石,多也。先生藏石,以妙趣天成者为众为长,初看平凡,再三把握,便觉如陈年佳醇,品则味浓,赏则情深,空灵之妙、变幻之奇、无为之奥、阳刚之美、超越之道、至理之谜、溯源之要,可谓概括精到,直抵魂魄。先生将其所藏分门别类,让人深感先生用心之专,研究之深,把握之精。先生自言石痴,非痴,又何能如此?痴者,智也,心意神俱为一体者也,果能是,岂有石不能通人乎?
三

若一般藏者,于奇石与具象间求其肖也就罢了。谨三先生则不然,非简单收藏,以求一一对应。他追慕神似,追慕天书文字之奥秘,探究玄妙文字图形所蕴含的人生启迪和哲学意蕴。看似平淡无奇之石,经他研究引申,被赋予人生经验与社会意义。每每,欣喜之余,有得之时,便会赋诗以赞,而这,往往成为点睛之笔,道人之未道,发人之难见。“忠字一竖绕全石,心口如一永不离。朱笔天书惊魂梦,天下归一靠此笔。”此写“忠字”石;“中华儿女志气豪,锐意进取任辛劳。岁月入梭织成锦,千年美梦看今朝。”此写“编织梦想”石;“正看是人心,倒看鸾凤鸣。至人即主人,人心见佛心。”此写“佛人心”石;“一心乃人一心真,真人原来是一心。一石心浪如潮涌,万古奔流听涛声。”此写“一心乃人”石。先人赏石,重愉心、修心,以心通石,心有石,石有灵,一如人之与佛,“人是佛人佛是人,所不同处只是心。心中有佛便是佛,心中无佛便是人。”如此感悟,却非源自修持,竟来自观石修心,来自一颗普通渭河石的启迪及缘石而发的真心。面对“福字”石,先生作如是说:“福藏祸来祸寓福,福祸转化有缘由。天书福祸守一体,欲除祸根淡守福。”除了这些颇具哲理的辩证外,面对清冷的奇石,先生常以诙谐幽默之笔让奇石亲切可爱,妙趣横生,“顶天立地一寿石,层峦叠嶂势雄奇。石前李咏静思考,石后歌星练台词。待到春晚帷幕启,再看咏哥六加一。”而从“猫鼠”石上,先生更是看到了横生的妙趣,“猫拦老鼠石后蹲,社鼠入笼难逃身。天趣迷人开望眼,只缘情在此石中。”石诗相映,别有风趣。“春蚕到死丝方尽,我家石蚕迥不同。年复一年岁岁吐,岁岁年年仍如故。老翁年暮近八旬,靠它织锦等不住。注目凝神静相思,此丝成衣何人著。蚕娘织女共辛劳,定将美丽献众庶。”如此之诗,与其说是先生借石咏蚕,勿如说是先生以蚕自况,“我家春蚕丝不尽”,多么豪迈的人生境界啊!觅石、藏石、赏石丰富了先生本就充实无比的人生,而且也使先生由之而多了许多常人难有的乐趣与感悟,“灵石无语亦无言,天理有理若高参。澄心静虑细察悟,人文哲理尽包涵。天趣迷人惊魂梦,法笔通灵品超然。旷观妙悟涤心智,破解奇缘乐无边。”这首《悟石有感》是先生石头人生的真实写照,他无边的幸福缘于石,缘于心。以心之愉悟石之愉,没有喧嚣尘寰中“躲进小楼成一统”之高洁旷达,没有“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之从容淡定,又如何能够做到。这样的人,便是真人;这样的心,便是佛心。这种缘于自然的感悟,没有佛经的深奥,以自然天成之笔,写出平凡人生又一经典,任岁月检阅,让人心感怀。
没有真心便没有石心,没有石心则没有石意,真心石意的文字,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文字。
四

先生于书坛,负盛名久矣,人品书艺,风清兰馥。先生于书法,不拘泥于一体,革故鼎新,求新图变,一往情深,至老弥坚。近年,先生写字渐少,许多人为之扼腕,以为先生玩石疏艺,颇有本末倒置之嫌。余每登门,总见先生手握奇石反复端详,将其上天书般文字符号悉数摹写,至虔至诚,乐此不疲。去年始,先生书风陡变,几近脱胎换骨,人莫能名,问其故,答曰:“缘石也。”艺界呼师法自然,深入生活,呼三贴近,接地气,且连篇累牍,声势猛浪,然充耳不闻者繁,起而应之者稀;临池羡鱼者众,退而结网者寡,而不得要领者,更是众之众矣。日前,先生赠我墨宝一,上书《论语》曾子语:“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其汪洋恣肆,如大河澎湃,气势逼人。先生书风之变于此可见。拜阅《灵石天趣》,其书法纵横捭阖,让人深感是谨三,却是又一谨三也。《毛*东泽**〈长征〉》的旷达放纵,《一心乃人石》的演化出奇,《马天晓〈黄山记游〉》的变化多端,《沙洲小鸟》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清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的恬淡空灵,一石一画,一字一景,画与景后涌动的是先生的童心与真心。先生爱石,由是而往,发现了艺术的真谛,发现了自然之美对于书者无与伦比的启迪与教益。“丁亥十月中,散步马路东。俯首缘奇石,满石书一‘升’。点如天明鸟,撇似柳迎风。横若地平线,竖取板桥神。与吾相对比,愧用半生功。”(《咏渭河“升”字石》)一块普通的石头,竟让先生做如此感慨,奇石之于先生,影响深之深矣。“自然有大美而不言,汉字实天地之文;灵石载天书以示道,书法乃智慧之光。”因之,先生皓首穷追,日以继夜,宵衣旰食,乐此不疲。“天书载道世绝伦,深寓哲理美迷人。真草隶篆雄千古,满石天书气通灵。纵横挥洒行天马,万类循理探真纯。道藏无为衍正气,心浴大爱沐清风。”(《临摹奇石天书文字有感》)由是不难看出,先生将石头天书放在一个怎样的位置,他将以怎样的谦卑、谦恭的心态,对待这些大自然的恩赐。当石文化经他揣摩咀嚼变成一种精神营养的时候,其书法,无疑将在这种精神营养的滋润下表现出一种新的、更为强健的生命的活力。先生之书法,根植于传统,更根植于自然。自然者,人之所言地
人接则体健,书接则清新。时人赏先生书法,说脱胎换骨者有之,言大异其趣者有之,媚俗去而清和盛,究其实,皆心缘石而有得也。
除诗词、书法外,先生篆刻亦多有精品,《灵石天趣》中所收篆刻不多,然皆*风汉**浩荡,势沉功厚,又多匠心巧运之处,说特色,亦为该书特色之一也。一块石、一幅画、一方印,既是单独的个体,统一于一体时,则是一幅精美的书画作品。

石奇、诗隽、书美、画新。《灵石天趣》与其说是言石,勿如说是言人言艺。石、诗、书、画互为映带,堪为四妙。如此精品面世,其于人之艺术享受及人生启迪,善莫大焉。以此而视,灵石天趣,岂
不亦人生之天趣乎?
牛勃,男,1964.6月生,甘肃省甘谷县人,*共中***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戏剧家协会会员、戏剧文学学会会员,中华伏羲文化研究会会员,甘肃省戏剧家协会理事,天水市政协委员、文联委员、天水市作家协会顾问。2017年文化部戏曲艺术人才培养“千人计划”高级研修班编剧班结业。2008年北京奥运会火炬手,首届全国“书香之家”。发表各类文学作品360多万字,出版长篇小说《此人》《*场官**密码》、长篇报告文学《甘泉梦》、散文集《远去的背影》及史志专著等15部,编演大型秦腔历史剧、现代剧《睢阳魂》《玉兰仙子》《椒乡里的麻辣事》等10部。获各级各类奖励10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