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
爱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欲人**于将萌否?”
先生曰:“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着文句。”
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独于《诗》而不删郑、卫①?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②’,然否?”
先生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淫。’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郑卫之音,*国亡**之音也③’,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宣畅和平,涵泳德性,移风易俗,安得有此?是长淫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篇之数。盖淫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词语解释:
①郑、卫:指《诗经》中的《郑风》和《卫风》。
②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朱熹《论语集注》中的话,意思是“坏的东西可以作为人的纵欲放荡之志的惩戒。”
③*国亡**之音:语出《礼记》中的《乐记》,原文“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亦。桑间濮上之音,*国亡**之音也。”
译文:
徐爱问:“保存善事以让人们效法,也是保存天理的本然吗?删削恶事的具体细节用来杜绝奸邪,也是遏制*欲人**在萌芽的状态吗?”
阳明先生说:“圣人作经,原本也无非是这种用意。然而也不必就因此而拘泥于具体的文句。”
徐爱又问:“恶事既然可以作为警戒,保存戒条而删除具体的细节。为何唯独对于《诗经》中的《郑风》和《卫风》不予以删除呢?朱熹先生说:‘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对吗?”
阳明先生说:“现在看到的《诗经》已经不是孔子所删定的旧本了。孔子说:‘‘放郑声,郑声淫。’又说:‘恶郑声之乱雅乐也。’以及‘郑卫之音,*国亡**之音也’等,这才是孔门家法。孔子删定的诗三百篇,都是所谓的‘雅乐’,都是可以在祭祀天地和祖先时演奏,都是用来渲染和谐,陶冶德性,移风易俗的,怎么会有郑卫之声?如果将郑卫之声用之于上述的场合,那无疑是在助长、引导萎靡消极的风气了。现存版本的《诗经》中看到的郑卫之风,必定是秦始皇焚书的那把火之后,闲得蛋疼的那些俗儒们附会上去的,以凑够三百篇的数量。而凡是这种靡靡之音的淫逸小调,常常是世俗所喜爱流传的,现在的街头巷尾不也是这样吗?‘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这种说法,是无法自圆其说时,另外找的借口。”
解读:
郑卫之音到底是怎么样的靡靡之音,值得孔子如此郑重其事地去删除,去批判。相信大家都和我一样好奇,都有愿闻其音的向往之情。但是,我很遗憾地告诉你,郑卫之音早就失传了,我们也只能怀着“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心情来缅怀一下。
此处,我们也可以看出人类的一种很奇怪的心理,自古至今,这种心理几乎没有改变过,那就是凡是被权威部门(人士),官方部门(人士)所尽力遮盖的东西,大家总有一种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理,你越是不想让我知道,我越是想知道。没办法,好奇害死猫,人就是这样的动物。古今中外,概莫例外。
这种对负面事物的遮掩态度,应该说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不好,全看那些具有信息筛选权的高端人士们有没有清晰的判断力。毛*东泽**说过“重要的事情是教育农民”,在一个整体文化素质比较底下的群体里,适当采取一下“*民政愚**策”,确实可以收到一些立竿见影的一时之效的,其实这也是自古以来中国的统治者用而不言的不传之密。
大家请注意阳明这句话“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着文句。”特别是那句“然而又不必泥着文句”,这句阳明似乎言犹未尽,我们就来探微一下这未尽的文意。当人民的总体受教育水平较低的时候,对负面信息的适当过滤,人民也还能接受。但是,当一个国家的人民处于民智益开的阶段,庙堂之上的高层如果还采取凡事遮遮掩掩的态度,有时候无疑是在刻舟求剑,欲益反损。
此时,最好的态度无过于开诚布公,反而能消除公众一些不必要的猜疑,于施政有益无害。西方那些民主制度已经根深蒂固的国家来看,若欲再行*制专**之政,是万万不能的。从此也可以看出来,人民一旦习惯了将权力关在笼子里的生活,若欲反其道而行之也无异于逆天而行。
阳明那意犹未尽的话,大约就是他看出了情况并非都是一成不变的,孔子在当时删定《诗经》,无可厚非,但是如果换了另一种时代和另一种情况,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也不能一概而论。
但是,在变的过程中,总有一些不变的东西,像阳明这段说的“盖淫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读到这些会心之处估计大家也会莞尔一笑,千百年过去了,风还是那样的风,月还是那样的月,人还是那样的人,一切都在变,但一切也还都没有变。打开电视机,映入眼帘的是各种滥俗的娱乐节目,什么选秀了,什么明星的花边新闻了等等,还有互联网上那各种各样标新立异的标题*党**们,吸引眼球的丰乳肥臀的广告图片等等,无一不是“淫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
所以有时候,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谈心学总有一种立于沙滩的孤雁的哀鸣之感,但是,看了阳明先生的这段话,寸心稍有释然,人心自古如此,醉者自醉,醒者自醒。这也是造化所安排的那部分人力所不及的天命的一部分吧!
啊,扯远了,扯远了,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在文化教育的阵地,可以提倡百花齐放,但是在主体的思想领域,必须有一种具有说服力、亲和力、且又易知易行的思想作为人民精神领域的指导。当然,建立人民心中的主流指导思想,也并不是唱唱红歌之类的活动就算是了,关键点还是这种指导思想是否有根基,是不是人人心中所固有的,是不是人心所真正向往的,是不是可以“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的。阳明这里说祭祀天地和祖先的场合所演奏的“雅乐”,我们也不要拘泥于文字,现在我们只需要知道他实质是指一种主流的思想引领领域就行了。相同的观点前面章节已经提及过,这里也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