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论」“凝合”之境：曹卫国的“舞鹤佳人”

品过一道台湾青心乌龙茶，其茶因产自台湾东部花莲舞鹤村而名为“舞鹤佳人”，因茶间满溢的松桂香而让人印象深刻。

好茶比佳人，于今都已习见。这款茶虽然也未能免俗，但舞鹤的地名前缀为它增加了一种朴素的自然之美和舞蹈的韵律之美，让人不自觉地在品饮之间浮想联翩：鹤舞在前，佳人在座。鹤是鹤，佳人是佳人；又可能佳人就是那舞蹈的鹤，鹤其实就是佳人的化身。一体两面，看人是人，还是看鹤是鹤，或者看人是鹤，看鹤是人，全因品饮者的意念流动。

艳桃 80X60CM 布面油画 2019

鹤舞起来的样子当然是美的，但寻常并不多见。于是便有了“好事者”的绘事固化，期以观其永恒之舞，此为艺理对待范畴之一种：变常，钱锺书《管锥编》第四册259题“不去恒飞”所论正是，诸如“朱颜不老画中人”或“绿酒追欢梦里身”等，不一一。

「艺论」“凝合”之境：曹卫国的“舞鹤佳人”

3月初 65X80CM 布面油画 2019

钱锺书先生所论“不去恒飞”，宗旨在以画理论诗道。我谈“不去恒飞”，则意在以诗道论画理。盖天然事物与时俱逝，而人工画成、绣出、塑就之事态物象经久恒保，画理所谓“凝”，或当其实。

昨日，去麓镇兰艺术空间看青年画家曹卫国的舞鹤，“凝”这个字就一念生成。想来他有特别的机缘和经历，早早便将艺事的重心倾于丹顶鹤和桃花，前者是轻灵如仙的动物，后者是艳极如姬的花卉，补齐了灵与肉的两种欲望，前者安顿灵魂，后者安顿肉身，却正是主题“凝”合的一种。看了很多关于他的访谈，感觉没有一个愿意从“凝”这个画理去探究他创作的主题和艺术表现力，于是稍作梳理，得出曹卫国画理之三种“凝”，以解丹顶鹤“不去恒舞”以及桃花“不谢恒春”的个性魅力。

「艺论」“凝合”之境：曹卫国的“舞鹤佳人”

红鹤 140X70CM 布面油画 2019

第一重“凝”，是自然表现与艺术表现之“凝”。

曹卫国的“凝”，热烈、率真、豪纵，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从个人的艺术审美过程而言，大多逃不过“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三个阶段，只是过程因人而异，或长或短。曹卫国笔下的丹顶鹤，极好地凝合了其自然表现与艺术表现，超越常人进入了“看鹤不是鹤”的第二重境界。因为它赋予了曹卫国本人的情感、态度、视角以及观念，所以，它们在高、秀、仙、灵等表现上，是超越自然状态的丹顶鹤的，它们的色彩、羽毛、眼神、喙向以及姿态，都呈现出一种崇拜者以及倾慕者的歌颂与祷祝，当然，还有一种淡淡的哀悯，对于其生于斯、长于斯、与恶劣的环境和极个别的捕猎者斗争、对抗以及对峙的哀悯，还有呢，就是对孤独的仙者无人对语的哀悯。关于这一点，以我个人的观感，可能是其“凝”合表现最重要之处，不同于其他画家对这个仙界舞者的表现，我们几乎很难看到两只以上的丹顶鹤出现在他的画面中，它们无一例外地孤独，或许曹卫国也是常常独自一人，选择一只而非一群丹顶鹤去审视，他刻意要在自然表现的群体存在状态里，裁剪出一个特别孤独的艺术表现状态，以此为他情慕中的仙界舞者“凝合”一种崭新的、个性的、具有标识性的生存状态，这个生存状态，只有在他的画里存在。到此，曹卫国看似容易实则艰难地走过了“看鹤不是鹤”的过程，拜他“看鹤是鹤”的长期积累所赐，他画笔下的丹顶鹤被赋予了一种独特的“曹氏”气质，类似于王羲之“鹅”字气质，有了坚牢的艺术打底。王国维所谓“昨夜西风凋碧树”者正是。

「艺论」“凝合”之境：曹卫国的“舞鹤佳人”

鹤 115X45CM 布面油画 2016

第二重“凝”，是中国传统艺术与西方当代艺术之“凝”。

曹卫国的“凝”，笃定、沉潜、深沉，有一种化繁为简的势头。曹卫国是否有留学欧美的经历我并不了解，但他的丹顶鹤或者桃花里，有很明显的西技元素——色彩与画面强调堆垛、繁饰，但却被中国传统艺术固有的线条、旨趣和简淡逐渐消解，看似热烈繁盛中，透出冷峻而沉着的简洁简淡，这点在其纸本彩铅系列作品中表现尤其突出，因着背景的素白，更因着画面近乎完美的几何比例，使“舞者”和桃花焦点突出而“旁白”相宜。你看，在布面油画《卡尔尼亚的夜晚》里，“舞者”的长喙和颈、身具有曲线美的组合，呈现出的不是繁复而是简洁干净的美，这种美，在《姑娘，你好》里臻至绝佳，丰富的色彩组合下，仍然是简淡干净的中国传统艺术表达，西技的繁、重、堆不过是曹卫国凝合到中国传统中的一个手段。用张爱玲的话说，每个画家的生命里都会有两种艺术表达，一个是中国的传统表达，方之为白玫瑰，西技呢，则是他的红玫瑰。无论那红玫瑰多么耀眼，白的还是那“床前明月光”。曹卫国的艺术未来，我没法假设，但我倾向于他会守着“白玫瑰”过一生，因为，红玫瑰已经被他“凝”到画面中了，未来，至少他不会过多地被西技问题困扰，因为，底子在这里，还因为，丹顶鹤生活在故国，桃花呢，会一直开在故园。

「艺论」“凝合”之境：曹卫国的“舞鹤佳人”

姑娘你好 160X130CM 布面油画 2017

第三重“凝”，是动物主题与花卉主题之“凝”。

曹卫国的“凝”，偏执、迷醉、自恋，有一种春风化雨的接头。画家必须自恋，否则他便容易被带骗，走进别人，或者靠近常识或者公众，都是非常危险的。曹卫国的自恋，在于他特别固执于自己的题材以及用色。丹顶鹤与桃花，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在他的画笔下实则高度“凝合”。观他这两类画，你很容易就看到，一瓣桃花谢了，落在丹顶鹤的“顶”上，最后化成了它头顶上的一片桃红；或者你也可以说，丹顶鹤头顶上的那一片桃红，慢慢熏染出了朵朵盛开的桃花。更为要命的是，丹顶鹤的颈色，几乎就是桃树粗枝的枝色。眼光一迷离，你很容易在他的画作前，看到一个幻境，就是桃树的粗枝里，开出的不是桃花，而是桃红色的丹顶鹤粉顶；或者，丹顶鹤的颈项延伸而出的，不是它桃红的顶，而是一瓣桃红的桃花。这种创作主题的“凝”，或许是我解读曹卫国两大创作主题之奥秘所在。由此，他传递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艺术家之象，作为观者，我们其实不妨以赏花之眼赏鹤，以爱鹤之心*爱性**花。

「艺论」“凝合”之境：曹卫国的“舞鹤佳人”

卡尔尼亚的夜晚 70X140CM 布面油画 2017

最后，还是让我们回到“舞鹤”这个主题。我在《你还好吗》（200cmx350cm,布面油画，2018）里，看到了最佳状态的“舞鹤”。这一回，曹卫国破例让“舞者”的身姿占据了整个画面，未及展现在画面里的，是丹顶鹤那些洁白的羽翅，那是舞者的纤指，它们层次丰富而语态多样，像是背景里跳动的音符，比及那些安静的丹顶鹤，“舞者”丹顶鹤在这幅画里成为最佳代言，当丹顶鹤回喙触向自我的羽翅时，一朵春天里最美的桃花便盛开了。

「艺论」“凝合”之境：曹卫国的“舞鹤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