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爬行》,是一部反映基层教师,尤其是八九十年代毕业的中师生,在平凡岗位上过着清贫生活,默默无闻,艰难爬行一生的故事。故事紧贴现实,感人肺腑,情节跌宕起伏,催人泪下。也许那些主人公就是你的翻版。 】
(71)晋级失败
周老师怀着愧疚自责的心,把母亲送回了农村老家。反复叮咛母亲很多事,让她小心出行,按时作息,吃好喝好睡好,并承诺母亲每周末都会回来看她。安顿之后,周老师返回了学校,因为马上就要秋季开学了。
周老师的母亲在那个陈旧空寂的院子里住着,一个人做饭吃,偶尔去门前的菜地里转转,或者与左邻右舍攀谈。刚开始日子过得还挺舒服的,起码心情舒畅,精神放松。后来有一天深夜,周老师母亲的邻居打来电话,说母亲病了,而且很严重。周老师就连夜从学校里骑着电动车直接回村。从学校到他们那庄上,大概有四公里。那天晚上,母亲突发脑出血,连夜往医院送。到了医院之后,医生奋力抢救三天,最终无力回天。周老师的母亲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母亲的突然离世,对周老师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周老师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子,是自己害了母亲。自己离婚以后,母亲压力大,心情不好,最后回村居住。一个人生活,身体有病咬牙坚持,不想告诉儿子,最终酿了一个悲惨的结局。开学了,周老师的情绪极为不好。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心里装的事太多了,已经承受不了,不能再接任班主任了。于是这学期他推掉了班主任工作。
马玉飞答应梅道严,让云沐先做代理校长,试用期三个月。到元月份县教委考核通过的话,就正式任一初中的校长。课改工作继续进行着。尽管大家都有一万个不情愿,为了迎合上级精神,教师们都摸着石头过河,赶鸭子上架。
十月份,职称评审工作又要开始了,老师们都准备着自己的获奖证书,还有很多书面材料,等着参评。这时候懈呱呱也看到了一些和她一样资历的老师,开始准备晋升高级职称。她原本安静的心变得躁动不安了。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上,谁也无法平衡自己的内心。
懈呱呱心里也开始不平衡了。她觉得一些原本不如她的老师都能评为高级教师,自己也不能停滞不前,自暴自弃,也应该为晋升高级职称做好准备。尽管她从上次晋升中级职称以后,发誓以后永远不再晋升职称了。于是她开始整理很多任现职以后的获奖证书,看看自己离高级职称的条件有多远。
我亲眼看到老师们又在为晋级忙碌着,奔波着,然而我无动于衷。患病以后我似乎对晋升职称这一事感到麻木了。我仍旧是初级职称,不想去排队参评。这样的确太累了。经过一场大病,我觉得活着就是一种幸福,活着就是一种财富。晋级说白了就是涨点工资,心情好一点,多活一年,多挣一年工资不就得了。我就是这样不追求名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再说,县教委教研室又开始下达任务了,课改工作又掀起了一次热潮。老师们一听到课改工作又要进行,都觉得非常头疼。大家都认为所谓的课改就是闹腾折腾。
刘云沐接到了上级的通知,说怀湖中学的课改精神课堂模式,十月份要在全县大面积地推广学习。也就是所有教师上课时,必须要模仿怀湖中学的课程模式上课。大家虽然满腹抱怨,但不得不听从上级的指挥,打着创新的口号,在学校里大搞形式,积极模仿。上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极为不理想,这学期如果课改工作搞砸的话,成绩还是搞不上去。这样云沐作为代理校长压力就会很大,怎么办呢?云沐一天到晚忙得基本上不着家,晚上十点钟以后才回家。
董莉这些天也很忙,虽然大儿子嘉踊已经在县城一个同学的公司里上班了,但她又开始操心小儿子嘉跃的学习了。嘉跃性感内向,不爱说话,学习成绩非常好,今年上高三,明年就要考大学了。董莉基本上对小儿子不怎么操心,周末孩子自己回来,然后自己返校。董莉总觉得愧对了这个小儿子,这几年对这个孩子关爱太少了,没有真正了解他内心,更没有时间和他交流沟通。这孩子有自立性,总是独来独往,看到父母工作忙碌,能做到事总是自己做,很懂事,从来不给父母找麻烦,善解人意。
今天董莉送小儿子嘉跃到公路边坐车,还带了一些好吃的东西,让嘉跃带上拿到学校。因为她看到嘉跃这周回来,脸色不是太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孩子说没有。董莉觉得孩子肯定是营养不良,就特意买了一些营养品,零食小吃之类的让孩子带上。最后孩子上车了,董莉反复叮嘱让他到学校好好学习,多喝水,不要上火,不能熬夜。嘉跃神情凝重,闭着嘴巴没有多说话,只是“嗯嗯”答应着。最后他趴在车窗边,向妈妈挥手告别。
云沐更不用提,他一般就没有去管过嘉跃,更没有去接送过嘉跃。他一心在忙学校里的事情,照顾母亲和孩子们的事儿,都落在董莉一个人身上。这孩子的思想,云沐也没有认真去了解。他认为这个小儿子比大儿子嘉踊省事多了,知道刻苦学习,很听话很懂事,不需要父母操心督促。
一年一度的职称评定真的开始了。听说今年高级职称有两个名额。周老师年过半百,早都该进入高级职称了。这十来年竞争者太多,自己一直没有成功晋级。今年他对这一次晋级抱有很大的信心,因为参评的人中就他年龄最大,也就他得到的获奖证件多。庄凤和懈呱呱在学校里一边走一边交流,懈呱呱对庄凤说:“你今年也能晋升高级职称,你怎么不参评呢?”
“今年任职时间够了,证书也够了,但是参评的人比较多,我还是等明年吧!”
“我现在对晋高级都没有积极性。想想我晋升中级职称的时候,受了多大的委屈啊!现在我就不敢再想晋级的事了,不想再生气,觉得这样太费神伤身了。”
“顺其自然吧!咱们不必要刻意去同别人竞争,但是也不能够错失良机吧!该准备的证件还是要准备齐,如果机会来了就要抓住。如果万一哪年名额多,没人竞争的话,而你的硬性条件达不到,这不白白失掉了晋级机会吗?咱们平时还是努力拿到一些获奖证书,为下一步晋升高级职称做准备。”庄凤劝着懈呱呱。
“其实我手中的证件已经够了,公开课、论文、辅导证书都有,教师节表彰、模范班主任证书也都有。如果指标多的话可以参评。如果指标少的话,我就不用再去竞争。还是那句话,我不想再生气,顺其自然吧!”
“不过我听说今年晋升高级职称,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只要符合条件,按方案进行积分还是公平的。我也是顺其自然,今年我肯定评不上,不过得有个态度,参评也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也够条件,重在参与呗!”
“你好好参与吧!你有这个实力,相信自己,不怕竞争。我就暂不考虑,等两年再说吧!”懈呱呱鼓励着庄凤。
在校园宿舍楼后面的菜地里,孙老师抡起镢头在那里使劲刨地。懈呱呱路过那里,就朝着孙老师喊道:“孙老师,你还在刨地呢!人家都在会议室里参加晋级评比呢,你不参加吗?”孙老师看了一眼懈呱呱,然后笑了笑说:“我这块菜地关紧啊!抓紧时间种上菠菜,到了冬天都有菜吃了!”懈呱呱不解地摇摇头离开了。
山婆儿听到孙老师在外面说这样的话,赶紧从屋里走出来问孙老师:“今天评职称,你怎么不参加?你赶紧去,这点地刨不刨不关紧,晋级关紧!”说着就夺过了孙老头手中的镢头,“我来刨!你赶紧拿上你那些证件去会议室!”孙老师又一把夺过山婆儿手中的镢头,气呼呼地说:“说得跟真的一样,你能晋上级?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你不参加,怎么能晋上级?总不会让高级职称来找你?你没看看你现在多大年龄了,你马上都快退休了,还没有晋升上高级。今年你要是不抓住机会的话,我看到退休你都晋不上高级!”
“你以为你脸白,你脸光!你资格老就有机会晋升上吗?幼稚!”
“我幼稚!你聪明咋不让你晋级呢?你脸就是不光,有疤!这伤疤也没见给你评个英模!长那丑鳖样,就推不到人面前!死窝囊一个,窝囊死一个!”
“我脸上有疤,丑!他们一个个举着奖证踮着脚去上舞台,才是小丑呢!”
“你………”山婆儿又要生气地说着什么时,这时孙老师就大声对着她吼道:
“闭嘴!”
山婆儿气势汹汹地一扭头,一边走一边骂他:“妈的!就你这不求上进的鳖样,老鳖一是谁你是谁!整天你就会扒叉这片屁股大的菜地,能晋上级吗?窝囊蛋一个。”
孙老师抡起镢头,再一次使劲地,重重地挖向了地面,一下两下,嘴里也有节奏地跟着镢头“嗨”一下,“嗨”一下的。他把所有的愤怒不平和对妻子山婆儿的谩骂,都到埋葬在土地里。他咧着嘴巴,紧咬着牙,使劲地在空中抡着镢头,仿佛把自尊和追求全抛向高空。这是秋冬季节,额头上竟然渗出了汗珠,那汗珠流经伤疤,落进了他脖子里。
真正评审的时间到了,这天天气出奇的晴朗,天空中的白云动画效果般地游动着。由原本浓浓的棉花团,慢慢撕扯成条条河流,最后变成浅白的纱条。如同参赛教师们充满希望而又怕失望的不安心情。周老师特意给自己装扮一番,像是参加格斗一般,鼓足劲踏进了这场关乎他尊严和荣誉的赛场。
经过领导拟订的评审程序方案,参赛者述职,证件积分,总结等等,一系列的程序结束后,最后周老师排在了第二名。论任职年限,论教龄,周老师排在第一名。大家都为周老师鼓掌,都认为周老师这一次晋级胜券在握。周老师压抑已久的心,在这一刻突然释放了。在他经历了离婚和丧母之痛后,这一次也算是对他心理上极大的安慰。
那天,周老师晚自习之后特意喊了学校的另一位男教师,到街边饭店里吃顿便饭,还喝了一杯啤酒。那晚周老师哭了,周老师觉得这些年家庭一贫如洗,又沦落到离婚地步,自己过得好窝囊。这一次如果能顺利晋上级,能给他巨大的生活信心。工资一个月要增加好几百,算活得体面点,这样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精神安慰吧!
正当周老师沉浸在即将晋升成功的喜悦之中时,突然一个消息让他万念俱灰。他落选了!心脏掉到地上了!周老师像发疯了似的,到教办室去问个明白。给他的答复是:师德师风方面不合格,上学期的教学成绩不好。“为什么我打分的时候是第二名?现在我成了第五名。”
“第二名!那是在刚开始证件打分的时候,你是第二名。如果再加上师德师风积分,以及教学成绩积分,你排名第五。”
“我师德师风到底怎么不合格?我三年的教学成绩一直都很好,只有上学期末考试的时候差了一点。”
“那就是这一次成绩差了,就拉低了分数了。三年成绩,每年两次期末考试成绩,共有六次成绩。关键是你最后一次期末考试考得比较差,所以整体分数就落下。这最后的评分没有错,排名也没有错啊!”中心校郭秘书解释道。
“教学成绩拉分了,这一点我认可。那师德师风方面我怎么不合格了?”
“有人说你在课堂上曾经打了学生,家长还冲上讲台打过你。在去年因为毁坏学生手机的事情,一连几天让家长闹到学校,造成恶劣的影响。听说云沐校长最后还替你赔偿人家手机钱。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无法否定啊!也是你失分的原因吧!”
“刘校长替我赔钱?没有啊!我后来归还给了他呀!是我出钱赔偿人家的啊!”
“后来听说,家长是要两千块钱,学校只出一半,你个人支付另一半,但你只出了五百块,还有五百块是刘校长自己为你垫付的啊!怎么!刘校长给你垫钱的事你不知道?”
周老师一下子愣住了!此刻他有一肚子的委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再为自己辩解。一听到刘校长为他垫钱,他的脸憋得一阵通红,心一下子揪紧了,身子也一下子缩起来。他觉得羞愧万分,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如果地下有一个缝隙,他恨不得把自己塞到地缝里。“云沐替自己垫了钱?我一定要回去问个明白。”周老师内心很乱。
也许他们说得对,我给学校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尤其是在师德师风的影响。老师做的不够格,是事实。教学成绩也不好,也是事实,我有什么理由晋升高级职称?周老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再为自己争辩了。但他在反思:自己教学成绩落后,为什么落后?周老师在自己找原因。上学期的课改工作,他们班搞得轰轰烈烈,搞得最突出,受到领导的好评,但是最后班级的成绩最差,这可能就是原因吧!相反,那些在课改工作中消极怠慢,总挨领导批评的班级,最后考试成绩倒还不错。
周老师心想,我一心跟着上级的精神走,认真地模仿怀湖中学的课堂模式上课。到最后,期末成绩却差了,自己受领导批评,晋升职称的时候还受了影响。难道是搞课改害了我?害得我班级的成绩落后,害得我这次晋级失败。周老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百口莫辩,只能自认失败。回想起昨晚还和朋友一起喝酒祝贺自己晋级,到现在扑了一场空,被淘汰了。他恼羞成怒,将拳头重重地向墙上一击。那个排名第三的老师,由于师德师风方面比较突出,再加上教学成绩比周老师好了一点点,就这样总分加起来超过了周老师。
周老师一定要把云沐帮自己垫钱的事情问清楚,只有政务校长知道真相。到政教处,他问政务校长:“罗校长,上学期我赔偿学生手机的事,学校到底答应出多少钱?”罗校长对他讲:“上次给你说过了啊!学校只能出一半,也就一千元。”
“意思是我个人需要赔偿人家一千元,那我出了五百,剩下五百是谁出的?”
“唉!上次你也没有多问,一直不想对你讲,刘校长不让给你讲。那五百块钱是刘校长自己垫付的。那天刘校长要急着出去开会,他亲自送给我一千元钱,加上学校的一千元,共两千元让我交给家长。他知道你手头紧,你当时五百块钱都是借的,哪有一千块钱?”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就是当时拿不出钱,我随后一定会还给他五百块的,你不能这样隐瞒!你知道吗?现在我知道真相后,我的心有多难受。他也不容易,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出那么大的事,花那么多的钱,他手头也困难啊!不能拖,我一定赶紧还他。”
没想到董莉从政教处门口路过时,正好听到了周老师和罗校长的谈话。她愣了一下,听明白之后,看到周老师怒气冲冲的样子,她赶快从门前走过去。周老师回到办公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越是平静,老师们越觉得他遭受不公委屈。办公室很多老师都在劝他想开一点:“不就是涨几百块钱的工资嘛!晋升不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心情好一点,多活几年就会把涨的工资给挣回来!”
周老师也和大家开着玩笑说:“没关系,晋级的事情,成功不成功倒无所谓,重在参与,我都没想着一定能晋上。就凭咱这个德性,咱这个水平够当高级教师的料吗?没有资格,绝对没有资格。”
“世上公平的事儿有几个?啥有资格没资格的?积分高了都有资格,积分不高你就没资格。成绩好就是你能力强,成绩差,就会对你全盘否定,你就没能力。就是这么残酷!”
“教学成绩的事,谁能一直是常胜将军呢?谁敢保证自己教的学生年年都能考出第一名?学生水平参差不齐,如果学生一开始成绩就不好,你教师就是再拼命卖力,他们学习态度不好,成绩怎么能好呢?况且现在的课改工作,搞形式出花样,领导是高兴。但是最后的考试成绩不好,领导也会不高兴,认为你是一个没能力的教师。现在当个老师真难!”
“考得好,你就是英雄,就是能人!考得不好,你就是狗熊,就是蠢蛋!有分数,就有地位;没有分数,就没有尊严。分数就是硬道理,分数就是生产力!如此恶性竞争,哪个老师能不愤怒,哪个老师还有平和的心态?”
“现在有的领导,压根一辈子就没教过课。真把自己当做了官员,只不过占据了领导这个位置,就以为自己成了裁判专家,整天指点江山,还把成绩挂在嘴边!如果头上不是戴了一顶帽子,也许他连一个班级都搞不定,考绩绝对倒数!”
“所以我就不参评高级职称,就中级职称混到退休算了!什么积分、考绩、师德师风、论文证件等等,把人折腾得晕头转向,谁还有心静下来认真教学呢?为了评职称,紧张地把命都拼上,合算吗?”
“评不上职称的人,都是默默无闻不会玩花样的人,认命吧!”
办公室里充满了杂音,看似是泄私愤,事实在为周老师抱不平,安慰周老师。周老师被这杂音埋住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