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乡愁是文学之中永恒的创作母题，也是伴随无数国人一生的精神印记。
乡愁是那张无法跨越海峡的船票，是被磨灭了年轮的古树，是唯有望月思千里的两鬓斑白，是大梦一场泪满襟的无数深夜。
席慕蓉这样深情地回溯故乡：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而故乡的面貌却是种模糊的怅惆，别离时，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死去。
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来到海峡另一岸，就再也没能回来；他们生活的城市随处可见以自己家乡命名的道路，他们却再也想不起家乡的风貌与人情。他们身在异乡，心却在彼乡。他们是一群特殊的“台北人”。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段难忘的过往，有一个不得已背井离乡的理由，这些过往与无奈牵绊他们一生，成为无法为外人道也，也无法被外人理解的离殇。
白先勇决定记载这些特殊的台北人，也记录自己的寻根之心。白先勇用此语描述他的写作初衷：“我觉得再不快写，那些人物，那些故事，那些已经慢慢消逝的中国人的生活方式，马上就要成为过去，一去不复返。”
于是短短一册《台北人》，却犹如浩瀚长卷，以宽容的姿态容纳下这些大陆客的灵魂缺口。
鸿笔丽藻：现代化的东方美学
《台北人》作为白先勇最负盛名的短篇小说集，是他融合文学造诣与人生经历的集大成之作。
白先勇在西方文学上造诣颇深，对现代派和象征主义怀有深厚的情结；同时他又饱读中国传统诗书，有着深厚的东方文化积淀。
白先勇在写作中融合了东西方文化长处，以东方文化中最意味深长的意象作为传输中介，以西方象征主义作为表现手法，来通过人物命运传递历史与时代的真相。
在开篇《永远的尹雪艳》中，作者就将尹雪艳作为一个永恒的灵肉象征。白先勇在文中开门见山地点出全篇意蕴的精髓： “尹雪艳总也不老”。
曾在她年轻时追捧她的富家子弟们都两鬓斑白，唯有她永远是年轻的她，这种非人的描述使得她的意象性呼之欲出。
尹雪艳说着一口苏州腔的上海话，优雅轻盈，仿佛一只蝴蝶反复在人群中流连。她在十里洋场的上海滩如鱼得水，无数人为她趋之若鹜。
如果说白先勇用百乐门来作为上海名利场的繁华代表，那么尹雪艳无疑就是金钱与*欲情**的象征。
这种情况即使在她来到台北也并未改变，人们在她台北的新公馆中仍然*欢寻**作乐，纸醉金迷。白先勇在客人们打麻将的片段中再次点出尹雪艳的特殊：
“尹雪艳站在一旁，吊着金嘴子的三个九，徐徐地喷着烟圈，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壮年的、曾经叱咤风云的、曾经风华绝代的客人们，狂热的互相厮杀、互相宰割。”
至此，这个站在上帝视角，超现实的传奇女子尹雪艳的形象便无比丰满了。
她的不老与不沉沦是永恒的，人们对她的追逐正如追逐钱财名利与无尽欲望，这过程让人无比沉迷，但结果只能是一场悲剧。
富二代命丧黄泉，金融顾问为她抛妻弃子，无疑都是对这个真相的印证。
在尹雪艳这个贯穿全篇的超人性意象之外，白先勇更多的是将意象融入文章环境背景中，形成一个统一风格的整体。比如《游园惊梦》中以钱夫人的大梦一场作为起始，讲述过去与现在两对姐妹与心爱之人的故事。
钱夫人在窦夫人的园中醉酒微醺，从而出了一场梦——梦的过去与现实交叠，她恍然看见了在台上潇洒自如的自己，看见了作为将军夫人钱夫人的风光无限；看见了被她妹子月月红抢走的郑彦青，以及此后年华不再，烈火烹油的煎熬与落寞。
对钱夫人蓝田玉来说，《游园惊梦》贯穿她的人生始终，也是她一生命运的映照。
第一次她唱游园惊梦，引来了钱鹏志，成为了一步登天的将军夫人；
第二次她唱游园惊梦，为的是钱鹏志的脸面，为的是炫耀她上位的资本，却也遭遇了妹妹月月红与情郎郑彦青的双重背叛。
第三次的游园惊梦便随着时过境迁再也唱不出了，钱将军去世，家道中落的她被新上位苦尽甘来的窦夫人邀请来听戏。
蓝田玉陷入了最深的一场梦，梦里花团锦簇无限辉煌，梦里也眼见她高楼起，眼见她高楼塌。被姐姐横刀*爱夺**的蒋碧月，与被妹妹横刀*爱夺**的她自己在梦中以凄美的意识形态合二为一，最后一曲游园惊梦罢了，她也该醒了。《游园惊梦》以一种舞台剧般的变化与意象叠加，完成了对蓝田玉一生命运的追忆和概括。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终究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白先勇从最普通的人物生存境况入手，他对于小说的写作切口极小，但蕴含的内容却极其深远。透过只言片语与生活片段，于有限处知无限，便轻而易举写出一个人的悲欢离合，一个时代的世事变迁。
渺小的人物处身于时代的庞大中，被裹挟着进入新的生活；但他们的认知中仍然只有过去的回忆，心因为身在异乡而更加沉溺于过往不愿觉醒。
这种对于过往的执着往往体现为忠义与回报，这也是东方美学中的经典部分。如《国葬》中出家的和尚刘行奇仍然会为了过往的恩情前来吊唁李将军，如同《思旧赋》中数十年忠心不改的罗伯娘。
《台北人》融合了传统东方美学与现代象征主义，文辞优雅而意蕴鲜明，语言华美却并无堆砌，构建了一副凄美悠然的异乡人图景。
大梦一场：异乡异客的飘零之路
《台北人》由十四篇短篇小说汇集而成，其故事情节并不怎样的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甚至于某些故事只是生活的某些段落，不免给人一种断裂凌乱之感。
但这正是白先勇内心彷徨的真实写照。
他出身高贵，家族兴旺，本应该是无忧无虑的过完富贵一生。但白先勇自己也漂泊半生，父亲白崇禧退居台北的落寞使其家族荣光不再，白先勇满含人在异乡的惆怅；而其女白先智赴美留学十二载才终于归家的漫长等待，又让白先勇饱受离别之苦。
于是白先勇的浓厚悲伤成为了情理之中，但他能够极力克制自己对于过往家族辉煌的向往，分一半篇幅以底层人民的生活作为书写对象，同样表现出他的无上悲悯与人文情怀。
试想一下，他这样的家庭尚且如此，那么更多的普通家庭便只会更加的支离破碎，凌乱不堪。
于是他笔下的台北人形象是广泛的。这些人之中，有从纸醉金迷的上海辗转而来的美艳交际花尹雪艳；有爱人去世后变得风流轻佻的遗孀朱青，有退役老兵赖鸣升、帮佣工人王雄、老年女仆顺恩嫂、将军夫人蓝田玉......
他们或许身居高位，或者挥金如土，又或者穷困潦倒，艰难度日。他们各不相同，但惟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是随着国民*党**退居台湾的“大陆客”。在美丽或丑陋，年轻或苍老的皮囊下，他们都拥有同样的内核。
高门大户尚且追忆过往的流金岁月，普通人从家乡流落到隔海相望的另一边，其失衡与沉溺是更强烈的。
比如《一把青》就是个典型的时代下普通人的悲剧。故事背景在国共内战时期，朱青和郭轸自学生时代相识相恋，走入婚姻殿堂，随后郭轸不幸牺牲，朱青也从南京流落到台北成为了交际花。
朱青经历了爱人的离世和被迫流落他乡的遭遇，从一个羞怯少女成为风流的女人，许多人为她的巨大转变与沦落而扼腕。
但朱青的痛苦又该往何处安放呢？新婚燕尔便丧夫的她，离开了故土的她，无处能够安放自己的惆怅与彷徨。
在郭轸死后，朱青表面上向前走了，她又喜爱了无数做空军的年轻人，却只是因为郭轸当年是空军。
时间向前流，朱青的伤痛与沉沦看似被治愈，但她心中却永远留下一道空空的四处漏风的伤痕，靠不断寻找跟郭轸相似的人来缓解遗憾与思念。这又怎么不算一种对于过往的痴情呢？
朱青只是这些漂泊半生的“台北人”中的一个小小代表，他们不肯放弃对故土的期望，于是在此地活得不伦不类，宁愿心中永远格格不入，不去寻找生活真正的意义。
白先勇对于表现人物特性上并未大篇幅地进行描写与追忆，而是选择用乡音来迅速拉近人物与读者的距离，用大陆的物品与情态来勾起读者与人物的共鸣。
如同《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便以上海话塑造出不同情态的人物，方言使得他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也使得他时时怀念在彼岸的上海，半生耿耿于怀。
无论他们来自怎样的天南地北，但乡音无改鬓毛衰，在一打照面的几句话中，各地的风貌便尽数展现；他们对故乡的回望，对此地的无依，都是国人流徙最真实的写照。
失落的台北人与回不去的乡愁
乡愁几乎是每个中国人一生都要经历的部分。故乡有着孕育生命的土壤与水源，有着淳朴亲厚的邻里，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族。
家乡几乎容纳着我们全部的青春、梦想与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和勇气，如此美好的地方注定成为每一代离家人的羁绊。
而世事突变，他们来到了台北。台北的住宅拥挤，住着比大陆城市更密集的人群；台北的街巷低矮，却如同重重大山困住了这些异乡人的脚步。
他们每个人来到这里时都怀揣着再回到故乡的梦想；然而一水之隔就隔断了他们的半生；直到黄土一抔，他们也没机会向着家乡的方向再叩一叩首。
属于台北人的乡愁不仅仅限于故人与故乡，更是上升到国家与民族——纷乱的战争与祖国的割裂，让这些人无比盼望统一，无比希望回到生长之地的怀抱。
这些民国遗民永远被上一个时代桎梏住，成为了不伦不类的“台北人”。
他们青春不再，靠一丝微弱的活气在这里生活：《岁除》中的赖名升始终抱着曾经在战场上的记忆生活；《花桥荣记》中的卢先生怀念着大陆的罗小姐，但当与罗小姐的希望破灭，他便再无精气神，最终找了个洗衣妇了此残生。
他们无疑是悲苦的，身体与心灵所处之地被时间割裂，汇聚成了一出群体的没落悲剧。他们的灵魂不知能在哪里得到安息，他们的命运被时代的洪流冲击成一地鸡毛。
他们的乡愁只能藏在装疯卖痴的外壳下，他们回忆着过去，执着于历史，以逐渐衰老的肉身来缅怀过去的荣光。
正如白先勇在最开始记录的那首乌衣巷，送给这个时代的未亡人：“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台北人》不仅是白先勇个人身份认同与文化认同的出口，还宽广地包容无数“台北人”对家乡土地的眷恋与怀旧。他既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也是尹雪艳，朱青的化身，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也是一个“台北人”。
结语
在今不如昔的怀念中，展示出的是白先勇的大陆情结，以及这群“台北人”的文化乡愁。
他用淡然凄美的笔触书写上流家族的崩塌，书写普通人的困境，书写他们同又不同的乡愁。他身处于时代与文化的长河之中，找到这群异乡人失落的身份，唱响这曲属于乡愁的挽歌。
而更深的忧愁被他藏在心中：中国过去的文化与道德逐渐被冲击地支离破碎，过去的人被时代抛弃了，思乡愁绪在未来应该何去何从？
往事不可追，岁月慢且长，乡愁又该如何安放？唯有想着“我心安处是吾乡”，才能过好这一生。就正如杨绛先生所说：“世间皆苦，唯有自渡。”
参考文献：
[1]白先勇.台北人[M].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2] 黄欣雪 .论白先勇笔下的女性群像[J].海南师范大学,2019.
[3] 许艺桐 .论白先勇小说的命运书写[J]. 杭州师范大学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