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抄:
我们居住在语言终究是语言、也只能是语言的世界里,我们只能将所有事物置换成另一种不带酒意的东西才能表达出来,我们只能生活在这一局限性之中。不过也有例外——我们的语言有时会在稍纵即逝的幸福瞬间变成威士忌,而我们——至少我——总是梦见那一瞬间:如果我们的语言是威士忌……

眼睛追逐文字追得累了,便合起书放在膝头,扬起脸,侧耳倾听涛声雨声风声。也就是说,他们是无条件地接受坏季节并加以把玩。这确乎像英国人的人生享受方式,或许。

岛上不光有鸟,还有很多海豹以及长着漂亮长角的大鹿(antler),前来观看这些动物私生活的人也为数不少。
艾莱岛之所以声名远播,原因并不在于其隐士遁世一般的风土,也不在于飞禽走兽的数量和种类之多,而在于这里生产的威士忌的香醇,一如古巴以雪茄闻名、底特律以汽车闻名、阿纳海姆以迪斯尼乐园闻名。
每个酒厂都有自己的处方,所谓处方也就是活命方式,它类似一种取舍的价值标准,若什么都不舍弃,便什么都不能获取。
“在艾莱,木桶是有呼吸的。仓库位于海边,雨季时,木桶一个劲儿吸入海风;到了旱季(6、7、8月),威士忌又从里面一下接一下把海风推还出去。艾莱特有的自然芳香就在这种反复当中形成了。这样的芳香使人心情平和,得到安慰。”

艾莱岛是个美丽的岛。民居整洁,墙壁涂的颜色全那么鲜艳,想必人们一有时间就重涂。漫无目的地穿街走巷悠然漫步之间,足以感觉出自己的心情一点点趋于平静。
雪白雪白的海鸥落在房脊和烟囱顶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方,凝视着在省察与无意识之间曳出的那一条线,不时突然想起似的升上天空,乘着强风飘然飞去。
岛虽然丰饶美丽,但也有静静的悲哀如海藻味一般挥之不去,不论你喜欢不喜欢。世界上有多少岛屿,就有多少岛上悲哀,旅行当中每每为之感到不可思议。

人生是如此简单,而又是这般辉煌。
婴儿降生时,人们斟满威士忌举杯庆祝;人死时,大家默默地把威士忌杯喝空:这就是艾莱岛。
干活的多是老年人,他们生在艾莱长在艾莱,想必也将在艾莱终了此生。他们怀着自豪和喜悦在这里劳作,这点从他们脸上也看得出。
我不晓得这种传统的(相当低效)程序能实际维持多久,但只要仍在维持,那种美好的静谧就会一成不变地存在于那里。扰乱静谧的大概惟有拍岸的涛声和老伯时而用木锤敲击木桶的声响。
“多数人以为年头越多越好喝,但并非那样。既有岁月使之得到的,又有岁月使之失却的。蒸发有其增加的东西,也有减少的东西。终究不过是个性差异而已。”

说得极端些,从爱尔兰回来后才感叹:啊,爱尔兰实在是个美丽的国家!当然,实际身临其境时头脑里也可以理解她的美丽,但深深地真切地明白其美丽莫如说是在离开之后。

爱尔兰的山川风物,整体上有那么几分腼腆,她不直接要求我们像面对埃及金字塔、希腊神殿和尼亚加拉瀑布那样特地发出感叹、表现出激动或沉思。
爱尔兰的美带给我们的,较之激动和惊叹,更接近于医疗或镇静作用。世上有这样一种人,开口讲话固然需要一点时间,但一旦开口,便以沉静温和的口吻讲得妙趣横生——爱尔兰多少与此相似。
这种沉静温和的爱尔兰式日日夜夜一个又一个默默地加积在周游爱尔兰的我们面前,置身于这个国家,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渐渐放慢了说话和走路的速度,望天看海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而稍后我们才切实感觉到:那是何等可贵的日子。
如此有节奏地拖着马力不大的引擎在苍翠的田间小道上轻快地行驶,深切地感到“唔,自己是在这么活着”。

水在威士忌中缓缓旋转,清澈的水和动人的琥珀色液体描绘出了由比重差带来的流畅纹路,稍顷融为一体。那一瞬间甚是美妙。
那里没有所谓“此为正确”的啤酒的一定之规。如果一家酒馆主人以为“我这里这么做是正确的”,那么他的啤酒局部上就是正确的了。由此,在这个爱尔兰世界,有无数的酒馆式正义并行不悖。
在爱尔兰旅行,每有机会我就走进小镇的酒馆,每次进去都尽情领略酒馆自成一统的“日常风情”,就好像进入眼前的一座森林,坐在木桩上将那里的空气满满地吸入肺腑。一座森林有一座森林的气息。这个镇的酒馆里会有怎样的人,到底会端出怎样的啤酒——如此想着度过一晚,乃是我一个小小的乐趣。
酒馆是很有深度的地方,可以说如《尤里西斯》一般深。富于比喻性、寓言性、片断性、综合性、悖论性、呼应性、相互参照性、凯尔特性、通用性。

我觉得酒这东西——无论什么酒——还是在产地喝最够味儿,距产地越近越好。葡萄酒自不用说,日本酒也是如此,甚至啤酒也不例外。而距产地越远,酒赖以成立的什么就好像一点点变得淡薄了,如人们常说的“好酒不远行”。大概运输和气候的变化会使味道有所改变,也可能失去了作为日常实感形成的饮酒环境,酒的口感会发生微妙的、大约是心理上的变异。
对我来说,纯麦芽威士忌的味道同那风光已经密不可分地连在一起了。海面上吹来的强风撩起一片绿草,奔上徐缓的山坡。火炉里,泥炭发出柔和的橘红色的光。家家户户色彩艳丽的房顶上分别蹲有一只白色的海鸥。酒通过同风光的结合,在我身上活生生地焕发出了其本来的香醇。
每次在什么地方喝起杰姆逊和特拉莫尔露,我都会想起那座爱尔兰小镇上各式各样的酒馆。那里融洽的气氛和人们的面影在脑海中复苏过来,威士忌在我手中静静地露出笑容。
于是我再次感到旅行是多么美好。旅行带给我们只能留在心里的、因而比什么都宝贵的东西,带给我们即使当时觉察不到,但事后也会领悟的东西。如果不是这样,还有谁会旅什么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