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宁仁卓
司马迁在《史记》中记录了曾经居住在古临邛的邛人,这支西南众多少数民族中的佼佼者,其生存状况东汉后再无消息,及至突然神秘失踪。后来的相关史料也再无邛人的任何记载,这支民族的消失成了中国考古学上的一桩公案。

邛人生活的这片土地峰岭连绵,原野广袤;郁郁葱葱的森林一望无边,茂密的茅丛荆灌随处可见;流经其间的布濮水、白沫江水量丰沛,开阔的河谷地带蒿草繁茂。
远古之家园
古临邛的范畴要远比今天大得多,它曾以现在的邛崃为中心,涵盖了大邑、蒲江和崇州西部以及名山和芦山北部的宽阔地域。“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唐代诗人杜甫常念叨的“西岭”即在其间。邛人生活的这片土地峰岭连绵,郁郁葱葱的森林一望无边,原野广袤,茂密的茅丛荆灌随处可见,流经其间的布濮水、白沫江水量丰沛,开阔的河谷地带蒿草繁茂。
同人类所有原始祖先一样,起初的古邛人不外乎也是居住在高高的树上或栖身于深山洞窟。他们茹毛饮血,钻燧取火,使用粗糙的砍砸石器进行简单的渔猎采集,与困难恶劣的环境苦苦抗争,一代代繁衍生息。
距今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时期,邛人已走出洞窟,降居山麓、台地,开始了半永久性的定居生活。他们使用骨器、磨制石器从事简单的生产劳动,穿上了用兽皮制作的“衣服”,学会了用黄泥焙烧实用的瓮、罐、钵、盆等陶器,甚至使用尚显粗糙的农耕工具,种植谷物以及驯化畜类……
山峦间逐渐被邛人踩出一条叫农耕文明的小道。
再后来,邛人开始永久性定居,形成了早期的农耕聚落,一些聚落衍变为可进行简单交易的“市”。这从古临邛地域出现的木骨泥壁房舍和连片的墓葬能够得到佐证。
物质的相对丰裕让邛人开始享有更多的精神生活。他们熟知并崇尚部族的图腾;参加部族举行的祭祀仪式;同时产生的非文字类精神创造,有的作为口碑流传了下来,让今天的人们能捡拾到远古传说的小小叶片。
邛人落居的土地与古蜀国都邑隔漠,属天高皇帝远的范畴。邛人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兀自固守一方水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同后世的陶渊明无限惊羡和感叹的世外桃源。

1983年战斗乡出土的邛人曾经使用的石器。
历史的相遇
后人只能凭借猜测和想象,才能进入邛人的历史。一个赤日炎炎的午后,也可以是春天或者冬天,一群手持石斧、木棍,肩背狩猎弓弩、形容枯槁的跋涉者,沿西山道——即早期的西南丝绸古道艰难地前行着。人群中有老人、妇女,还有孩童。他们翻山越岭,跨过急流,沿途不断有人掉入深渊或暴死于疫病,剩下的继续向前。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命运将是什么,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走下去,寻找到一处水草丰茂的土地。
当这群人走到古临邛以西的九顶山时,他们的面容逐渐清晰:一群来自北方甘青高原的氐羌人。
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与世居的土著在九顶山下的坪坝相遇,没有拥抱或互赠的见面礼,更没有曾经的期待,至少对于邛人来说,因为漫长的噩梦从此开始。为了争夺目的地和有限的资源及生存空间,闯入者与守土者进行了远不止一场的殊死搏斗。骠悍的氐羌人具有明显优势,他们从九顶山狂奔而下,很快占领了古临邛北部的山地;往南行,占据了布濮水上游的河谷地带,即今邛崃火井沟一带;进而沿布濮水下行,翻越金鸡崖、寨沟顶、鱼崖关等隘口进入白沫江流域。邛人节节败退,四散逃离,一部分人被迫离开世居之地迁往他乡。
历史没有给后人提供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物证,只在苍茫的大地上留下一个隐约之谜。
相对于血腥的争夺,后人也更倾向于一种温情脉脉的融合方式。从目前一星半点的资料不难清理出,融合,在当时无疑是上佳选择。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无可挽回地摧毁了邛人的大梦,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山峦间逐渐被邛人踩出一条叫农耕文明的小道。这样的小道在今邛崃火井沟一带还能见到。
融合或南迁
融合的过程漫长而艰辛,布满荆棘,偶尔还散发出血腥。
氐羌南迁约在公元前二十六世纪至先秦时期的数千年间,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的氐羌人循西山道千里南行,在古蜀地岷江上游的山麓停了下来,开始新的生活。部分氐羌人沿西山道继续迁徙,有的进入与古临邛相接的今芦山、宝兴、雅安一带,与原住民融合为青衣羌;有的进入今属天全县的地界,被称为徙;有的再往南走,翻过今荥经县地界的大山后定居下来,成为笮或旄牛。
面对接连不断涌入的氐羌人,邛人不得不作出艰难的选择。
部分邛人向南迁徙,但一些并未走远,融入了近邻的青羌、斯榆、笮等部族。慢慢地,氐羌开始融入邛人部落,邛人也被迫合进氐羌群里,最终互相接纳并同化,逐渐衍变为强大的部族。随着人口的繁衍,族群的增多,邛人部族形成愈益分明的支系。如司马相如通西南夷时见到过的、居住在布濮水河谷以及周边山地的邛人中的苞蒲氏族,以及白沫江河谷和周边山地居住的邛人中的白马氏族。
一些离别家园的邛人,则沿南方丝绸之路,翻越严道(今荥经),越过大相岭,渡过涐水(今大渡河),一路南行,最终走到西昌安宁河谷定居下来。千万年寂寞的山地、河谷从此升起了袅袅炊烟。南迁的邛人或繁衍成大的部族,或与原住民融合成更大的部族,先后被称为邛都、邛都夷或依然被称之为邛人,其辉煌的顶点便是建立了邛都国。

邛崃山区依然可见的木骨泥壁房舍,为农耕文明的雏形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模糊的身影
战国至秦汉时期,邛人曾有的辉煌屡为史书记载。后世的史书亦不乏将“邛”与“巴”或“邛”与“蜀”相提并论。然而在东汉以后,史书便鲜有关于邛人的记述,邛人就此匆匆离开了历史的视线。
今天,拨开历史的迷雾,大致可以梳理出一些邛人走向消亡的痕迹。
公元前316年,先秦攻蜀,蜀国开明政权败亡,秦势力很快进入临邛地域。公元前311年筑临邛城,再后设县治并迁入较多中原移民,临邛一地处于急剧变革之中。迫于无奈,居住在平原地带的邛人接受了秦的统治,其邛人部族的属性日渐淡化,最终内附(即汉化)。居住西南山地的邛人则往南远走,与西昌的邛人汇合;有的藏匿深山老林,因深爱家园而不舍离去。汉武帝时,司马相如出使西南夷,尚有居住布濮水上游的苞蒲氏族,居住白沫江流域的白马氏族,依然徘徊在内附与坚守的十字路口,但他们已很少被称为邛人。再后来,有的附入了天全一地的徙部族,有的附入了芦山一带的青衣羌。

20世纪70年代以来,邛崃陆续发现一些崖洞、崖穴,被当地人称作蛮洞子。经实地考察,有的即为远古时期的邛人居所。图为文君街道黄鹤村的崖洞
如果说临邛地域的邛人,其消失过程并不平淡,那么西昌邛人的突然消失则颇有几分悲壮。曾在西昌一地建立邛都国的邛人,汉代达到了辉煌的巅峰。此后,历史突然出现盲点,西昌邛人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情形大致是:西汉末年,曾有邛人任贵举兵*反造**,蜀汉时又先后有高定元、李承之*反造**,均遭到汉政权的无情弹压。西昌一地的邛人被杀戮,家园被焚毁,部族由此衰微。此后的某一个时期,彝族进入西昌凉山一带。此时的邛人已无力挽狂澜于既倒,尚存的邛人只好融入新崛起的彝族,或者被迫迁徙它处……
一个曾经推动过璀璨古蜀文明进程的古老民族,渐渐化为历史长河上的一缕青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邛人性情温和、处事谐和。兀自固守的一方水土,如同后世陶渊明惊羡和感叹的世外桃源。
神秘的遗迹
流逝的岁月无论怎样小心,仍然会遗留下蛛丝马迹。莽莽群山间,凄凄荒草里,或者沉寂的土层下,往往不经意便跨越时空与古邛人隔世相逢——
20世纪70年代以来,邛崃山区的高何、天台、平乐、大同等镇乡均发现一些崖洞、崖穴,被当地人称作蛮洞子。经实地考察,有的即为远古时期的邛人居所。

羌语称碉楼为邛笼,早在《后汉书·西南夷传》就有羌族人“依山居止,垒石为屋,高者至十余丈”的记载。

位于夹关镇韩坪村5组、小地名李岗的碉楼。
白沫江畔的夹关镇王店村曾有白马太子庙,供奉夷酋太子,据说是守土死难者,若干年后物化为邛人后裔的崇祀对象。
在邛崃,流传着许多关于古邛人丧葬的传说。远古时的邛人有过水葬,人死后丢进布濮水、白沫江,任鱼鳖噬食,任流水冲走;有过*葬天**,将尸体抛在山野任鸟兽啄食;有过石葬,多是捡随处可见的卵石或块石,甚而大石堆埋。近年来,在邛崃境内的葫芦湾、白鹤山发现崖墓多处,平乐、天台、茶园等镇乡亦有不少崖墓遗存。一些是天然洞穴,一些为人工在山崖开凿。有的洞较为周正,里面有陶器类的陪葬品,约略为东汉后期的崖墓。

位于水口梁山村1组的崖墓。
火井沟的山山岭岭多有当地民众称为蛮坟的羌夷墓葬,里面当不乏邛人后裔;高河一地有七八十座连片的蛮坟群,其中的八洞生基蛮坟,每洞长约12米,宽约5米,规模不小……
太阳依然平静抚过邛崃的苍山、平原与河流,一如许多年前一样。那些飘游在风中的光芒恍若手指,指向这片大地上曾经谜一般生活过的邛人!

位于西昌大坝村的大石墓。
来源:临邛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