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计划一个春日的京都旅行时，最想去的地方，是岚山。
冬天，我在京都有过一个非常短暂的停留。我想象中，这座密布着寺庙、庭院、神社的城市是肃穆的考古目的地，但是落地到京都，我才发现这座城市到处散发着复合的、令人迷恋的气息。就像那日我吃到的由外国小哥烹饪的加了芝士的大阪烧一样，融合着烟火气、传统、设计感和新潮。
那日从清水寺下的坂道下坡时，我看着逐渐被深蓝色夜幕遮蔽的天空，突然想起了岚山。我不确定我是否望见了远方青色的凸起，但我感受到了来自西边的、高耸的注视目光。就像在北京的日常里感受到的苍苍西山一样。
我想，下一次去京都，我要去岚山看看。
02
下一次去京都，是三月底。
离冬天，也就差了一个多月。
出发之前，我找寻岚山的照片，看到了神隐在山林里的常寂光寺、翡翠一样贯穿山间的保津川、沿着悬崖的铁道和复古的小火车。我更加向往岚山了。
我知道岚山的风光，若是放在国内，可能并不算出挑。但是它带给我的温柔的感觉，特别是那条旖旎的保津川，却让我迷之心动。
三月底去京都，显然是寄托了看樱花的希望。不料此时的京都，不仅樱花未开，天气也比北京冷一个台阶。穿着毛领大衣，我笑我自己，这哪是春游。只有强行穿在大衣里的薄针织连衣裙，试图给我一点挽尊的机会，但即便在日头最高的中午，我也没敢脱下大衣拍一张假装春天的照片。
可是涨了价的旅馆、早早被预定完的和服租赁、堵车到闭馆的三十三间堂，却告诉我，没错，现在就是樱花季。那连平日都异常火爆的岚山小火车，还能遂心愿让我们买到票么？我们有点心虚地想，坐不了小火车，走走看看也行啊。
或许，我们还可以去保津川漂流。
03
沿着保津川漂流，是更合我心意的活动。
我可以和这条旖旎的河流融为一体，露天的小木船也甚是我理想中郊游的模样。
漂流的起点，是一个叫龟冈的地方。
坐JR山阴本线去龟冈。车厢里漂浮着小学生春游般兴奋躁动的气氛。列车经过嵯峨岚山站，怀抱着京都游览杂志的游客呼呼地下车，气氛高涨的车厢瞬间变得空荡平静了起来。
过了嵯峨岚山站的电车，就钻入了薛定谔的地平线。忽长忽短的隧道让人捉摸不到下一个看风景的时刻，但隧道和隧道之间短暂的一瞥，却是沁人心脾的保津川的绿色。这一瞬的感受，像极了学游泳憋气间得到换气的畅快。
下车的龟冈站其貌不扬。漂流的起点是一座二层的小房子。买票时，工作人员还仔细确认了我们名字的读音，并且注上了假名。这个注音是为了方便广播喊游客下去坐船用的，跨越语言隔阂的贴心让我有点小感动。
“船上可以饮食。”
候船室的小卖部里立着这样的牌子。
在漂流的小木船上，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应该是比野餐更幸福的滋味。我们在糕点饼干和泡面里犹豫不决了一番，无意间看到另一个货柜上还有押寿司卖。押寿司，这样古早又具有关西风情的食物，与漂流活动真是绝佳应景，它毫不犹豫地成为了我们的选择。
木船，三个船夫，一船排排坐的游客，漂流就这样慢慢悠悠地开始了。
04
保津川的上游是平静的。
我说的平静，不仅仅指慢速流淌的水，说的还是漂流伊始的情绪。
和印象里碧绿的、裹挟在悬崖之间的保津川不同，上游的水是浅清透明的，上游的风景也是开阔平坦的。岸边的芦苇茂密柔软，就像我大衣上的毛领一样，给人温柔的触感。远处的山脉是水墨画里融化的花青色，它就这样平静的、平静的，延绵在那里。
有水鸟立在凸起的石头上。
它们并未因木船的划过而苍然逃走，反倒更显悠闲。对啊，保津川的主人是这广阔的自然，人类只是偶然划过的微不足道的过客。所以我们悄无声息的飘走，假装没有给这滩水泛起多余的涟漪。
05
一段白色的水花过后，漂流来到了山里。
三个船夫，一个在船头用竹竿撑船，一个摇橹讲故事，一个在船尾控制方向。这段漂流要持续两个小时，对撑船的体力也是一大考验，因此需要三个船夫轮换着掌船。讲的故事自然是日语，大概是介绍沿路的风景，我们听不懂，瞎捧场却也很开心。
去到山里，水渐渐呈现出了保津川应有的绿色。两岸的山逐渐高耸，小船儿也逐渐有了在峡谷中穿梭的激动感。深入山林，眼前出现了一片齐整倒塌的树木，这是台风肆虐过的痕迹。这片森林倒塌的模样，让我有些唏嘘，它就像中年男人凌乱的头发，透露着苦难沉默的情绪。这片山林呈现着大自然神秘又强大的力量，在它压抑的沉默下，我们的小船愈显渺小孤独。面对自然的狂风暴雨，人类是微弱的，无力的。
想起了乘船前买的押寿司。拆开包装，呈现在眼前的押寿司就像长途跋涉里的干粮一样让人感觉珍贵。醋饭、鲭鱼，饭粒与腌渍的味道融合在一起，混合着粽叶清新的香气，是恰到好处的质朴美味。就着眼下碧绿的水流，吃下古早味的食物，我像是在吞下一整个漂流的野趣。
对，飘过这段苦大仇深的山林，漂流的心情又变得温柔了起来。
保津川的水慢悠悠，这场漂流丝毫没有激流勇进的紧张感，是极其放松的。船上准备了遮挡水花的塑料帘子，可是整个漂流，顶多有若干个关口能让小船恰好顺势而下，“哇哦“一声稍稍振奋游人的精神，其他时刻都是母亲怀里般的平缓。
“哦依稀？”站在我们身后掌舵的小哥笑问。
“哦依稀！”
好吃的回答，发自内心。
06
正当我们沉浸在这放空的风景里时，小船突然躁动沸腾了起来。
是岚山的小火车开过来了。
船上的我们拼命挥手，小火车上的人们也向我们挥手。沿着山林和悬崖开来的小火车是岚山的风景，顺着保津川漂浮的木舟亦是岚山的风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群在擦肩而过时互相成为了美的缩影，这也是山野的一种魔力吧。
山河和铁道，是特别让我心动的搭配。
这一路，小船经过了许多桥梁，也偶遇了跨越桥梁的列车。穿过桥梁时，我努力仰头，只感觉这冰冷的庞然大物是工业文明在山林间打下的一颗巨大钉子，而桥梁下斑驳的锈迹却也是山林想要驯服它的印记。山林的柔软温存、铁道的坚硬冰冷，形成了明晰的对比，他们互相贯穿彼此，也企图驯服彼此。铁道的魅力，似乎比我从前想象的更令人着迷。
有电车开了过来。
当时我只顾沉迷在电车和山林互相映衬的风景里。后来翻着照片回忆时，我才从照片包含的GPS信息中发现，这条电车，就是我们来时的山阴本线。当时我在电车上看到的一瞥换气般透亮的保津川，想来应该就是穿越这座桥时的视角。而此刻电车上的人们，是不是也在为这一瞥的风景沉醉呢。
这么想，我更加迷恋这一次铁道相遇了。
07
船夫换了两次班，漂流应该到了最后的三分之一了吧。
船头摇橹的小哥亦负责导览。复杂的语句我们听不懂，只理解了沿路有“像 Snoopy 的石头”、“像 Mickey Mouse 的石头”，偶尔的心领神会是伴随着“哇嗷”一声的开心。
“噜噜噜噜噜噜噜！”
在我们身后掌舵的小哥突然激动的指向了山林间的某处，示意我们去看。
“噜噜噜”是什么？我们茫然地用目光在山中寻找。我们的不知所措让小哥更加着急。“噜噜噜！噜噜噜！”他努力地用手指圈出方向。
“啊！是小鹿！”
在山坡上低头的小鹿。
它浑身是带着点绿调的浅棕色，和初春的山坡融为了一体，以至于我们真的找了好久才发觉它的身影。
是长着大大鹿角、没有鹿饼吃的小鹿。它不是奈良公园里幼弱可爱令人怜惜的模样，反而散发着粗犷高傲的气息。它爬在陡峭山坡上觅食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狮子王的视角。
我反倒不再用“哇嗷”的欢呼来表示我看到了小鹿。我凝视着它，陷入了一个短暂的呆滞。
掌舵的小哥露出了放心的神情。原来他的“噜噜噜”是在说汉语的“鹿”字。这样努力的让每一个游客都感受到沿途的高光，我感受到了这场漂流的热情和可爱。
08
河道越来越开阔，水也越来越深。
远处开来的一艘卖货的小船，与我们并排着，渐渐靠拢了过来。
是要在船上卖零食么？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坐在绿皮火车里的旅行，妈妈从火车的窗口买下了站台小贩的食物。这样的食物，带着漂泊的滋味。
他们卖包装零食，甚至还卖烤团子。堆在小船上，颜色是丰盈的。
颇有野外烧烤的乐趣。
在这样悠悠的小船上，吹着飘摇的微风，看着远山，喝着甘酒。那是小学生一样，快乐的春游啊。
09
漂流的终点是渡月桥。岸上的人变得熙熙攘攘了起来，岚山也从上游的静谧自然变成了一个人来人往的大公园。回到人类社会的感觉，反而让我恍惚的觉得，刚才的两个小时，我经历了一场自然的淋浴，一场忘却烦恼的淋浴。以至于后来我们走过的嵯峨野竹林和常寂光寺，都变成了那日过饱和的快乐。
我不断咀嚼这两个小时里悠闲、放空、快乐、兴奋的心情。欢喜的滋味是缓缓渗入感官的。这段漂流也成为了此趟京都旅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记忆。
可是，它本应是遗憾的呀。
我带着赏樱的期盼而来，看到的却是初春清冷的岚山。我看着岸上光秃落寞的枝丫，心想若这些是满开的樱花，或是秋日炽烈的红叶，那一定是更撩动人心的景象。哪怕是夏日的郁郁葱葱，也好过初春的孤单吧。
我想去下个季节的岚山了。
想去看粉红色的山野，想去看红黄绿交织的山野，想去看青翠欲滴的山野。还想去看它角角落落的寺院、神社和步道。
未能看到樱花的遗憾，反而变成了我对岚山新的期待。
去下一个季节的岚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