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年底,中央红军结束了长征到达陕北,在准备东征之前,中央决定将红一方面军主力编为抗日先锋军,彭德怀同志任总指挥,毛*东泽**同志任总政治委员,*剑英叶**同志任总参谋长,这之后,红一军团决定由红十团、红三团和红一团为基础组建一个师,恢复红一师的番号。任命陈赓同志为师长,杨成武同志为政治委员,*飚耿**同志为参谋长,谭政同志为政治部主任,我为副师长,全师约三千余人。没有营,由团直接领导连。红一师面临的任务是渡河东征。
一九三六年的春天来得似乎特别早,一二月份,气候便逐渐转暖,黄河有了解冻的征兆。我们原定踏冰过河的方案,不得不改为船渡。可是在这被称为“天堑"的黄河对岸,阎锡山设置了高碉暗堡,以重兵组成了一条号称“攻不破的壁垒防线”。能不能突破敌人的这条防线,成了我们能否夺取东征胜利的关键。师的主要负责同志把精力几乎都放到抓渡河训练上去了。作为师长,陈赓同志自然更加劳累。
有天晚上,风大,气温低,很冷。我陪陈赓同志检查完部队训练情况,返回驻地,进到屋里刚点上灯,铺开地图,参谋就跑来报告说,军团部指示,要师里派一名领导同志亲自到预定的渡口去。任务是实地勘察地形,进一步了解敌情,以便最后确定突破点。
按照陈赓同志的一贯作风,他是一定要亲自出马的, 没想到,他把昏暗的煤油灯拉到地图面前,和我作了一番具体研究后,说:“老杨,这件事看来要你代劳了、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这本来就是我份内的事嘛
!”
陈赓同志走到土炕边坐下来、一只手把负过伤的腿搬到炕上、轻轻地抚摸着、压低声音说:“这几天我的腿闹“ 独立性”,看来要搞点“破坏活动”——不然、这件事是轮不到你的。“
我坐到他的身旁,问“是疼、还是
……“
“声音轻些嘛!”陈赓同志把被子拉到背后、顺势躺下来说“酸、疼、木、麻、“四味健全”、“怎么搞的嘛?“他大概发现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也大了起来,笑了笑。“哎, 君子协定”,替我保密。热炕头上睡上一晚、天一亮就会好的!”他见我坐着不动,又说.“你去忙你的,让我睡,让我睡。明天我送你们出发。”
我找了侦察班长小周和四个侦察员、仔细研究了明天的行动计划后,已经是午夜时分了。这时的风虽然小了许多,但依然很冷。这种“干冷”,我们南方人是很不习惯的。我回到屋里,见陈赓同志盖着条薄薄的被子、那被子也许还是他从江西苏区带出来的哩!他睡得很熟,当我 把一条线毯加盖到他的身上时,他一点也不知道。然而、 我对着小小的煤油灯,望着他、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我想了许多。
陈赓同志不仅在红军内部,就是在敌人营垒中也是位很有影响的传奇式人物。他的许多真实的故事和并非臆造的传说,完全可以写一本厚厚的、很有特点,又有教育意义的书。他长我七岁,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可以作我的兄长,他十四五岁当兵,十九岁参加社会主义青年团,二 十岁刚过便在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在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他曾在战场上教过蒋的命,*党**派他到苏联学习回国后,参加了南昌起义。后来在白色恐怖的上海作*党**的秘密工作。他同鲁迅先生有过密切的交往,向鲁迅先生介绍过我们红军的情况。三十年代初,他进入鄂豫皖苏区,担任红十二师师长。后来因负重伤去上海治疗时,被捕入狱。蒋介石曾亲自“劝降”,遭到陈赓同志严词拒绝。他在中央苏区工作时,我们没有机会见面。长征中,他一直随中央纵队,任干部团团长。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艰难的长*途征**中,他中等个子,那时很清瘦,戴着眼镜,走路虽有些跛,但大将风度不减。他这个人对革命事业忠诚、坚定, 对部队要求严格、关怀、体贴。对上对下都异常豁达坦率、豪爽开朗,生活上可以说有些不拘小节,就餐时,他可以和战士们抢肉吃;休息时,可以夺警卫人员或者老乡的烟袋,作“吐烟圈"的游戏;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的夫人开那种别人开不出来的玩笑,也可以在毛主席作报告的时候,跑到台上去喝毛主席缸子里的水。指战员们喜爱他、信任他,尊敬他,把他当成自己的父兄,自己的亲人。而这时的他还不满三十三岁呢....我记起了有一句话说:*产党共**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我想:陈赓同志应该算这样的人….。
我面前这盏用西药瓶子自制的小油灯,结出一个个果实似的灯花,一跳一闪的仍很明亮。我看陈赓同志嘴角上挂着笑意,不但睡得满熟,好像也很香甜,自己才感到有些发困了。
天大亮了,陈赓同志推醒我。说:“太阳已晒到屁股,好出发了。”
我见侦察班长小周和四个侦察员身穿土布衣服,头上包着“羊肚子"毛巾,完全是陕北农民的打扮,装化得不错,很高兴。我问陈赓同志:“怎么样?”
陈赓同志说:“满好嘛!我这个当过“探子”的人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哩!”
“哎,"我说,“我问你的腿怎么样了?”
“噢,”陈赓同志笑了,“不是说过了吗?睡一觉就好——陕北的土炕胜过上海的大医院哩!’
我换好陕北农民的衣服,正要走,陈赓同志问:“你怎么不带个侦察参谋?”我告诉他,外出侦察只带侦察员不带参谋,成习惯了。他点点头,对侦察员们说:“要当心副师长的安全哟,出了纰漏我找你们五个算帐,听到了吗!”
侦察班长小周是长*途征**中在贵州参军的,虽说只有十七八岁,但侦察工作的经验已经不少了。他很严肃地对陈赓同志说:“请师长放心,我跟副师长行动不止一次了。
东征期间不到一个月,仅我们红一师就补充了近两千名新同志。整个一军团的兵力增加了八千余人,还筹集了一大批粮款和作战物资。
西渡黄河回到陕北,记得是在子洲县的一个村子里, 方面军召开了庆祝东征胜利大会。彭德怀总指挥和毛*东泽**总政委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充分肯定了东征的胜利和意义。周恩来同志就争取团结东北军一致抗日的问题,作了重要指示。
大会后,举行了会餐,最好的菜是红烧猪肉。陈赓同志本来和我一桌,但是他坐不住,这个桌走走,那个桌站站,最后竟然用筷子夹着大块肥肉摆起了“擂台”,要来个“吃肉大竞赛”,不仅逗得我们笑得直不起腰,连一些领导同志也都笑出了眼泪。他回到我们桌上后,有人提议让他讲个故事。他不假思索地说:“好!讲一个关麟徵(简体字:征)吧!”
关麟徵是我们在河东刚刚打过的敌方第二十五师师长。有人不愿听,说:“手下败将关麟徵有什么好讲?不要!不要!”
有人喊:“讲一讲你的恋爱史吧!”
“恋爱史你自己去做嘛!讲出来有什么意思?"他说,“关麟徵的故事你们不听,下一次给我三盆红烧肉我也不讲了。你们可不要后悔呀!”说着坐下来,再也不吭声了。
他还“卖关子"哩!
我说:“讲吧!讲吧!再找三盆红烧肉可不容易哩!”
他这个故事还真有点意思。
原来这关麟徵是陈赓同志在黄埔军校的同班同学。那时候黄埔军校的纪律很严,站起队来,教官在你身后朝膝盖背面猛踢一脚,你要打了弯,或者身子摇动了都不行, 更不准交头接耳,嬉笑讲话。关麟徵一向自认为是“模范军人”,也确实很得长官的赏识,有点目中无人。有次操练中他和陈赓同志挨边,教官发出立正的口令后,关麟微昂首挺胸,一派盛气凌人的劲头。陈赓同志趁教官不注意,把舌头伸出来有意地向关麟徵做了个十分可笑的鬼脸。“那一次我是很卖力气的。”陈赓同志说。“舌头向右,鼻子向左,一眼睁一眼闭。关麟徵 一看,止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他一笑,教官听见了。教官一来,我挺起胸脯,目不斜视,装作无事的样子。只听‘叭、叭'两声,教官的巴掌落到了关麟徵的脸上。‘关麟徵出列!”教官喊着,让关麟徵站到我面前,说,‘你看陈赓,他才是黄埔军人的样子哪’关麟徵看着我,满脸的肌肉有点‘四分五裂'了一一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事后他对我说:好你个陈赓,你小心点!'我说:‘君子*仇报**,十年不晚,我等着你老兄的报复!’那是一九二四年,到现在想想十一年多了。”
我笑着说:“这一次关麟徵又挨了你的揍一一不过不是两个耳光了。”
大家都笑了。
为了发展和巩固陕甘根据地,迎接红军大会师,发动西北各族人民抗日,中央决定西征甘肃、宁夏。
西征时,部队作了相应的调整、徐海东、程子华同志(刘志丹同志已在东征中牺牲)领导的红十五军团变为右路军,我们红一军团变为左路军,左权参谋长代理军团长,*荣臻聂**同志仍为政治委员,彭德怀同志任前敌总指挥,我由红一师调任红二师师长。
和陈赓同志分手,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一向爽朗的陈赓同志也有些激动一他是个感情极丰富的人——“老杨呀!"他说,“我们俩一起两渡黄河,情如流水,源远流长呀!我们搭伴才几个月嘛,刚熟悉嘛!仗也打得可以嘛! 我向聂政委提过意见,不让你走,聂政委一字不改!没得办法,我只好送你上任去了。万里征程路尚远,咱们战火之中各尽能吧!"说着说着,他的眼圈有点发红。
“我担心你的身体,你的腿!担心你那不要命的劲上来,什么也不顾!”我说。
“腿是不打紧的。”陈赓同志笑了:“它经过“红色恐怖, 也经过“白色恐怖”,比我能耐大得多!哎,"他话锋一转、很认真地说:“你二十六岁了吧?得想法找一个老婆啦。”
“你又开玩笑了。”我说,
陈赓同志仍然很认真地说:“不是开玩笑,是严肃的事。我的老婆是个工人,对我帮助很大一一可惜现在还在敌人的监狱里。周恩来同志对我说,*党**在想办法营救她, 但愿她早日回来。我是真有点想她呀!等她回来,我把这个任务交给她!”
可惜陈赓同志的夫人王根英同志出狱到根据地时,我们未得相见。后来王根英同志于一九三九年三月在河北反“扫荡"的战场上英勇地牺牲了。
本文来源于:《*得志杨**回忆录》。





1956年,陈赓大将在京城灵境胡同住所。

抗战时期,攻打榆社战斗胜利后陈赓与周希汉在榆社城留影。

解放战争时期的第四兵团司令员陈赓在缴获的吉普车前留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