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湖边的洼野上,十多个村子的村民最近都显得很忧郁,因为塾馆里的夏大先生死了。
夏大先生是他们共同的宝,因为湖边这十多个村子里,只有夏大先生一个人通晓文墨,人们写对联写牌位、给儿女取名字、买卖契约、就连写封信也得请他执笔……这么多年来,乡里人已经习惯了依靠他生活了。

夏大先生活着的时候,也曾经在庄头的草庙里设了塾馆,决心要教孩子们识文断字,把自己这一肚子的学问传下去,谁知庄稼孩子脑瓜直,总认为学这些派不上用场,念完《三字经》《百家姓》后就纷纷退学了,大家都觉得能认几个字就行了,有时间还得帮忙做农活呢。
夏大先生在夏家湖教了好些年书,难得有一两个学生念完《大学》《中庸》的,为此人们常能听到夏大先生叹气说:“这塾里没有一个是读书的料子,真把人给郁闷死了,一个教书的人没教出一个像样的学生,我这辈子真是失败啊!”
现在,夏大先生去了,乡民们想起他这句抱憾,也不禁责怨自家孩子真是不争气,把这么个有学问的夏大先生给郁闷死了。
在夏家湖北边一百多里地,有个人烟繁盛的镇子叫胡家寨,最近镇子上贴出了红纸条,说祠堂里的族塾老师生病回乡了,需聘请新的塾师。红纸条没贴出多久,就有人来应聘了。
族长胡大太爷把人请进来一看,应聘的塾师约莫有六十多岁,雷公脸,光下巴,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子,笑起来有些斯文稚气的样子,胡大太爷对他的第一印象很不错,除了他身上的衣服略微花哨一点——几乎像寿衣一样的花哨了。
“您想必是来应聘的先生了,贵姓?”胡大太爷说。
“小姓夏。”那老头儿笑说:“南边夏家湖人。”
“台甫是?”
“噢,夏宗敬,设塾教书也有几十年了。”
胡大太爷请夏先生落座,着人奉茶待客,和他谈了些经书上的事,夏先生对答如流,侃侃而谈。胡大太爷深知旁的也许能假冒,唯有学问是假冒不得的,对方的确是个饱学之士,便当面议好了工钱定聘,留他住在祠堂里,还派了个小厮伺候他。

这位夏宗敬老塾师留在胡家寨里教书,没多久就得到了大家的喜爱。胡大太爷的两个孙子胡道中和胡道立也在塾馆里读书,回家后常在祖父面前盛赞夏老先生旁征博引讲解精辟,使他们得益良多,而夏先生也常在胡大太爷面前夸赞道中和道立资质好,十分聪慧,比起他早先教过的学生,真不知好到哪儿去了。
“若是科举没废,他们两个都会高中的。”夏先生感慨的说:“真真可惜了。”
“有先生这么夸赞,也就足够了。”胡大太爷乐呵呵的说:“人活一世,也不只是为了求功名嘛。”
伺候老塾师的叫小坠儿,他觉得老塾师人随和不多事,侍候起来十分省心,唯有一点,老塾师晚上从不需要人侍候,即使小坠儿想要从旁帮忙研研墨剪剪灯花,老塾师也会把他赶回去睡觉。
有一天夜里,小坠儿起来上厕所,路过老塾师的书房时看到灯还亮着,就打算催他早点休息,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小坠儿推开门,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怪了,这大半夜的,老塾师去哪儿了呢?”小坠儿嘟囔着走到书桌前,发现老塾师的书还摊开在那里,茶也是热的,只是人不见了。“可能读得倦了,出去走走了吧?”小坠儿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起来开门时,小坠儿一眼看见门口的泥地上有滴滴答答的暗红色痕迹,仔细一看,居然是半干的血迹,不禁大吃一惊:这里只有他和老塾师住,难不成老塾师受伤了?他奔到老塾师卧房“砰砰砰”敲门,又是半天无人来应,小坠儿心急地推门进去,发现床上没人,一摸,床榻是冷的,就在小坠儿忍不住想大声呼叫起来的时候,背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坠儿,起这么早啊。”
小坠儿回头一看,老塾师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知是小坠儿的心理原因还是怎么,他觉得老塾师看起来比平时苍白虚弱许多,忍不住问道:“您的身体可有什么不适么?”老塾师微微一笑说:“怎么会呢?我的身体好着呢!”
也对,小坠儿想,老塾师的身体和精神都好着呢,每日看书到那么晚,却从来不见他有过困倦的神态,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没怎么生过什么病,除了那一次……

夏老塾师只生过一次病,那是去年年末的时候,夏老塾师突然告假卧床休息,胡大太爷要请大夫来瞧瞧,被夏老塾师拒绝了。他说:“我这只是上年纪了,精血不足,手脚虚虚的发抖,早先老家的中医给我开过药方,要用生鸡血或生鸭血做药引子,不如我把药方抄出来,麻烦老东家帮帮忙替我备办吧!”
“小事一桩!”胡大太爷说:“夏先生尽管吩咐,我立即着人去备办。”
夏老塾师开出了一纸药方,胡大太爷立即着人按药方抓药,并且捕杀活鸡活鸭,淋血作为药引儿。老塾师吃了药后,精神果然就好了,还替许多人家写了不少对联。翻过年后,远近送孩子进塾的更多,夏老塾师每天从早忙到晚,看不出一丝疲惫来。
三年多来,夏老塾师在胡家寨已经是人尽皆知的好先生,他从没有回过家,一直待在胡家寨里尽心教书,胡家寨的人们也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家人,逢年过节都会争着请他去家里。
又是一年年末,胡大太爷的另一个孙子胡道之回家来了,胡道之早些年被送出去学习阴阳法术,如今小有所成,回来造福乡民了。

胡大太爷设了酒宴给孙子接风,也把夏老塾师请来了,没想到胡道之看到夏老塾师便是一愣,接着脸色便阴沉下来,他悄悄拉了道中一把,到门边说:“不对劲,那位夏老塾师不是活人!”
“你可别胡说!”胡道中说:“老塾师在塾馆里教了我们三年书,能走能动,能说会道,你怎能说他不是活人?”
“我没胡说,他是僵尸!”胡道之肯定地说。
“僵尸?!”胡道中眼瞪得溜圆:“天底下会有这种僵尸?死后跑百十里路来这里教塾,大白天还能到外面散步?”
“你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胡道之说。
“怎么证明?”
胡道之从腰间符袋里取出一张符来,说:“你拿着这张符,趁它不注意的时刻贴到它前额上,它就被制住了,到时你就能看到了!”

胡道中犹犹豫豫地接过那张符,心里很是忐忑:万一夏老塾师不是僵尸,做学生的硬把一张符贴在他的额上,那可不是闹了天大的笑话?到时候,拿什么话去解释呀?
胡道之只管给他使眼色,催他快去。胡大太爷看到了,问:“道之,你挤眉弄眼的干嘛呢?”
胡道之看了眼夏老塾师,大声说:“他不是活人,是个僵尸!”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哗然,夏老塾师倒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什么也没说。胡大太爷怒道:“不许无礼!夏老塾师德行过人,怎容得你如此污蔑!”
胡道之犟道:“我不会看走眼的,不信就让道中把那张符贴到他头上,一看便知!”
“放肆!”胡大太爷真的怒了,扬手就要打下去,没想到被夏老塾师拦住了。
夏老塾师淡然地说:“没错,我的确是僵尸。”
“什么?!”在场的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胡大太爷赶忙说:“小子无知放肆,夏先生不要跟他置气才是。”
“不是置气,我真的是僵尸。”夏老塾师说:“三年多前我就已经死了,被葬在夏家湖湖边的高地,只是心中一腔为人师却无桃李的憾愿无法消散,后来我的坟墓偶然间被狸鼠破坏,我得以脱身来此。”
“这……”胡大太爷傻了眼,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这三年来教出了道中和道立这样有天分的学生,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现在诸位无论怎样处置我,我都是无怨无尤的。”夏老塾师对胡道中笑笑,道中下意识地把符藏到了身后。
在场的人似是也傻了,他们看看胡大太爷,看看胡道之,看看夏老塾师,再看看胡道中,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还是道中先说话了,他把手里的符递回给道之,期期艾艾地说:“道之,就算夏老师是僵尸,我也不怕……”
人群里的道立也跟着说了一声:“对,我也不怕,夏老师是好人……不,好僵尸……”
这时人们才突然活络起来,纷纷说道:“对呀,这么久来夏塾师一直没害过人啊。”
“就是,大伙儿都没防备,他要有心害人还不简单。”
“我们家儿子可一直都说夏塾师的好……”
胡道之听了大伙儿的话,脖子仍然梗着,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可僵尸就是僵尸,需要血食才能维持活动,他早晚都会害人的!”
“我只需鸡鸭血即可。”夏老塾师说:“我并不想修炼法力,如果只维持活动的话,数年饮一次活鸡鸭血就可以了,我想,这应该不算是害人吧?”
“不算不算,谁还没吃过鸡鸭呢!”乡民们纷纷嚷了起来:“夏老塾师留下来。”
“对!我们家孩子还得跟您读书呢!”
“夏塾师是好人!”
“这……”胡道之看着大家的反应,只好摊摊手不说什么了。

夏老塾师还是在胡家寨留了下来,乡民学生们仍然喜爱尊敬他,他也和往常一样在塾里教书看书,只不过逢年过年收到的敬师礼中,总会多上那么几只鲜活的鸡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