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中师生》公众号将从3月9日起连载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黄文斌的长篇小说《凡人故事》。这部长篇章回体小说,共八十回,总43万字。讲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三个初出茅庐的中等师范生的工*爱作**情故事。

《凡人故事》
——爱情之花虽然珍稀,却总有人将她苦苦寻觅;只求有生幸得一遇,领略那千般袅娜、万般旖旎。
第十三回 试民主老班长落选 探病人新先生微醺
可能有点过于兴奋,杜玉磊一晚上没睡磁实,第二天早早起床吃过饭来到教室,在黑板上写好“新起点,新航程”几个宋体字。写完退后面细看——感觉就是比秋裤写的差点美感。
还在想哪里可以修改一下,巫小倩巫佳香并肩进了教室。两人见了杜老师,很是意外:“杜老师,这么早,吃了么?”
杜玉磊一本正经地道:“不知道呀。”
两个没想到老师这样回,都愣在那儿不知怎么应答。杜玉磊笑道:“因为老师不知道你是问吃了早餐还是中餐,吃了今天的还是吃了昨天的,所以只能说不知道呀。”
巫小倩道:“老师是说我们见面问‘吃了么’太土气是吗?”
杜玉磊道:“倒不是土不土气的问题。老师是觉得见面问好更通用。比如刚才,你们说‘杜老师好’或‘杜老师早上好’。我说‘早上好’或‘你们好’。多简单。”
小倩道:“我也想像老师一样,见面问好,只是觉得别扭。”
杜玉磊道:“习惯就好了。实际上你们见面问‘吃了么’别人听来也别扭,但你们习惯成自然了。”
巫小倩道:“嗯,以后我一定改。杜老师,黑板上这几个字像印得一样,真好看!”
“这叫美术字,老师以后教你们写。”
“好哩。老师,今天真要考试吗?”巫佳香问。
“当然,老师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我们怕哟!”
杜玉磊笑道:“战士可不能怕打仗。”
学生陆续来了,犹豫着互相看了一会,到底按新排的位置坐了。杜玉磊微笑赞许,问昨天有没有人传信给杨青梅几个,结果只有巫成义有回音,说是余小山自己想来,父母不答应。
“好吧,老师知道了。现在请同学们把课桌摆整齐,然后坐端正。”面对八张严肃又稚气的面孔,杜玉磊忽然有一种想拥抱他们的冲动——今天开始,这些孩子的命运就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了,自己担得起这份责任么?他深吸一口气,“考试之前,老师先说几句话。同学们都看到黑板上的字了——‘新起点,新航程’。什么意思呢?”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巫小倩道。
“不错,是新学期第一天,也是老师教书生涯的第一天——你们都是杜老师的开山弟子呢。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说,今天都是一个新起点。老师希望我们一起从这个新起点启航,驶向远大的未来,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没有人天生平庸,只要勇于奋斗,谁都可以拥有非凡的人生。”杜玉磊顿了顿,“宇宙大不大?——无限的宇宙就是始于一个点,这个点我们叫它奇点——不过它是奇怪的‘奇’!”
学生不理解奇点,但“梦想、人生”是懂的,心内也热切起来。
“在这个新起点上,老师想提几点要求。”
听说提要求,孩子们都紧张起来。
“第一,脸洗干净,女同学把头梳好;第二,衣服破了叫妈妈及时缝好;”杜玉磊努力让声调平和些,不要伤害到孩子们怯弱的自尊,“第三,上学尽量不要赤脚。”几个光脚的同学条件反射地将脚丫子勾到凳子下面,“怎么样,会难做到吗?”
孩子们还在等下文,听杜老师问会难做到吗,知道就这三点,但是不理解老师提出的怎么会是这样的要求。巫成凤红着脸把零乱的发丝用力往脑后捋,想把它们压平实:“杜老师,我平时都有梳头,今天早上去打猪草迟了……”
“对不起!老师不是因为看见你今天头发乱才这样说的,只是希望大家都有个学生样。”老师跟学生说“对不起”,在这些孩子们的世界里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心里都是一震。杜玉磊又微笑道:“衣服旧不要紧,但破了要及时缝上;‘打恰尻’(坳村话——打赤脚)在我们坳村不是零分的意思么?谁也不希望自己考零分吧。”孩子们不自禁地笑起来。“我们是农村的孩子,做家务甚至农活都是需要的,但也相信你们都能花两分钟时间把自己收拾一下,整洁就好。”大家都点头。“好,老师相信你们答应了就能做到。下面就请同学们拿出本子,我们开始考试。”教室里气氛顿时又绷紧了。只有小倩和佳香,嘴上说怕,其实心里还有几份期待。
杜玉磊收好卷出来,老师们都在过道上聊天,刘主任叫住他:“杜老师,还真考试啊?”
“怎么跟我学生一样的口气?”玉磊扬了扬手里的本子,“摸摸这些孩子的底。”
巫天立道:“黄埔军校出身的就是非同凡响,这是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吗?”
杜玉磊笑道:“老师非官非吏,没有‘下马’之说,哪里去谈下马威。”
大颜道:“不管怎么说,这都算得上一高招。学生最怕就是考试,这叫打蛇打七寸。”
“这话更不敢苟同。”杜玉磊道,“师生不是天敌,打他们七寸干嘛!”
肖琴道:“我猜想杜老师的目的是立此存照。”
杜玉磊只有苦笑了:“郢书燕说,人类思维真是没有疆界。”
大家道:“什么‘淫书艳说’?”
玉磊笑道:“就是无话可说。”
虽然开了学,但上正轨不会那么快,上下午都只上前面两节课。学生也知道,下了第二节课都到操场上玩去了。杜玉磊要利用这节课选举班干部,把孩子们喊了回来。听说选班干部,同学们异口同声说是巫小倩。杜玉磊问:“还没选,怎么就是小倩同学呢?再说班干部也不止一个呀。”
“喊起立、交作业……”
“安排劳动……”
“三好学生,都是她。”大家七嘴八舌。小倩显然也认可。
“哦,那小倩同学也太辛苦了。”杜玉磊笑道,“班级工作应该大家一起承担。再说班干部每个学期都要重新选的。我们要用自己的手把表现最优异、最热心班级事务的同学选出来,带领我们共同做好班级工作。”玉磊详细介绍了班长、学习委员、劳动委员、文体委员的职责,以及无记名投票的方法。
“是不是可以‘我选我’?”三年级读过《我选我》,大梁才有这一问。
“当然,只要你有为班级服务的愿望——但不是你想选就能选上的。”杜玉磊道,“现在请同学们举手表决,是否同意采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来选举新的班干部。同意的举手。”同学们觉得好玩,纷纷举手。巫小倩习惯了在班上发号施令,现在突然要选举,心里直打鼓,但还是举了手。
选举结果出来,小良当选为班长,学习委员巫成凤,劳动委员是大梁,巫小倩则被选为文体委员。
从这两天的了解来看,小良无论哪方面都不算突出。这结果折射出同学们对这次选举持怀疑、玩世甚至还有一点报复的心态。但存在就是合理吧,也许巫成良就是最好的平衡点;至少他们知道了还有选举这回事。杜玉磊这样说服自己。
“同学们,我们用掌声对四位同学的当选表示祝贺!”掌声引来别班的同学围观。看见他们自己选班长,又惊讶又新鲜。
下午第一节没课,杜玉磊中午多睡了一会补昨晚的觉。第二节进教室发现巫小倩没来,巫佳香说她生病了。上午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晚饭后,杜玉磊抓了个孩子带他去探看巫小倩的病情。
路上,玉磊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读几年级。这孩子倒不怯生:“我叫巫佳明,今年十岁,读三年级了。”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新来的杜老师,”孩子顿了顿,“大家都说你很厉害。”
“哦,怎么厉害了?”
“因为你撤了巫小倩的班长。”
“不是这回事呢……”杜玉磊明知说不清楚,又无法像吵架那样通过气势证明自己并不理亏,只能干着急。好在巫佳明也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闷声在前头带路,一会儿指着一扇围墙大门说这家就是,掉头回去了。
“巫小倩在家吗?”杜玉磊在大门外喊了一声。话音未落,“嗖”地窜出一条大黄狗,朝他一阵猛吠。杜玉磊迅疾蹲下,大黄狗见状立即两前脚贴地刹住身子,退了两步,叫得却更急了。
一个小脚阿婆听见狗叫,迈着八字步赶出来:“哪个啊?”杜玉磊道:“阿婆,我是小倩的先生。”阿婆也能听懂一点普通话,忙道:“杜先生呀,快进来。——死狗。”她喝退大黄狗,热情地把杜玉磊引进院子,问:“杜先生吃了么?”
“吃了。” 院里有两棵桔树,桔子已经有乒乓球大了,绿得油亮;树下一只灰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咕咕咕”地在刨食,一面警惕地盯着大黄狗。除了这个院子,布局和前排的新房差不多,东面一座两层砖木正屋,南面是厨房和饭厅。
“成信还没回来,先生在厅堂坐一下吧。”阿婆以为杜先生是来找儿子的。
“你是小倩的阿妈吧?”杜玉磊道,“我不是来找巫主任;听说小倩病了,我来看看。”
“哟,当先生的还来看学生!”阿婆惊讶地仿佛看见猫在撵狗,“小倩在楼上,我带你上去。”
杜玉磊跟她进了厅堂,里面竟然有一辆嘉陵摩托,心说好阔气啊——这东西城里也算稀罕。
小倩在房间听见动静,问阿妈跟谁说话。阿婆耳朵还灵:“是你们杜先生来看你了。”她推开小倩房间虚掩的门,说锅里还在煮菜,赶忙下去了。
小倩和衣坐在床上,盖了一个毯子。
“哪里不舒服?还难受吗??”杜玉磊在床边凳子上坐下。小倩万没想到杜老师会来看望自己,顿时感觉舒畅许多:“下午有点烧,现在没事了。”
“哦,我摸摸看。”杜玉磊按住小倩的额头,见上面有一道道淡墨色的痕迹,问,“你额上是什么东西?”
小倩害羞地道:“是阿妈给我涂的‘宝灵水’。”
“什么‘宝灵水’?黑不溜秋的。”
小倩道:“就是香灰水——涂的时候念个咒。阿妈说小孩子突然生病都是在外面撞到了邪祟。”
杜玉磊道:“看来还很灵验,这会儿没烧了。”
小倩笑了:“杜老师也信这个?”
“有效果干嘛不信?”玉磊帮她把毯子拉好,“要不要盖被子?发发汗就更好了。”
“不用,下午喝了几大碗阿妈煮的寒气茶,已经出了一身汗。”
“哦,你阿妈还是医生呢。”
“还真是,吃她煮的寒气茶比医生开的药都灵。”
玉磊见床上有书,道:“刚好点还是不要看书,费精神;再说光线这么暗,对眼睛也不好。”
“是昨天晚上看的。杜老师,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么?”
“出来了。”
小倩见没下文,怯声问:“我考得很差吧?”
玉磊道:“不会呀,你是全班第一。”
“真的!”见杜老师这种态度,小倩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开始怀疑分数不高,“考了多少?”
“八十七,很好了。”杜玉磊又道,“多少分并不重要,老师只是想知道你们四年级的知识点有哪些缺漏,好及时补上。对了,怎么没看见你兄弟姐妹,难道你是独生女?”
“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小倩有些害羞地道,“不过,他们一个在山口读高中,一个在垓地读初中。”
“哦。”杜玉磊就不好再问了,沉默了一刻,起身告辞,“那老师走了——明天可以去上学吧?”小倩正点头,就听到外面巫主任的声音道:“杜先生别走啊,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下去喝两杯。”
“谢谢,”杜玉磊道,“我已经吃过饭了。”
“没叫你吃饭。”巫主任不容分说,拉着杜玉磊就走。小倩也劝道:“杜老师,你别推了,我爸就是这脾气。”
“是啊,小倩了解我的。”巫主任道,又问女儿好点么?
“好多了。”玉磊问她能不能下楼吃饭。小倩道:“能,我就下来。”
“菜没有,下午挖排水沟,捉了半斤多泥鳅,正好赶新鲜煎一碗。喝几口酒就是。”巫主任把杜玉磊拉进厨房,每人倒了大半碗凡城米烧,“今天就在这里随便吃了。”
玉磊知道主任的话是为没叫自己到厅堂用饭抱歉,也不多说,举杯敬了他一下:“客气了。”
“是杜老师客气!”巫主任真诚地道,“老师来看学生,我是头一回见着,凭这一点就值得敬一杯。”
“这有什么呀。”玉磊喝了一口,见主任母亲和爱人都没上桌,问,“阿婆和嫂子怎么不来吃。”
巫主任道:“家里有客人,女人不习惯上桌——没事,她们留了菜。”
“那是我的罪过了!”玉磊起身要去叫。
“你坐着,我叫她们来就是。”巫主任见状将他按住,朝厨房喊道,“伊阿,杜先生不是外人,你们也上桌吃吧。”婆媳俩这才磨蹭着上了桌。
杜玉磊想起前天在巫校长家吃饭,他爱人也没上桌,问道:“家里有客人,女人不上桌吃饭是我们坳村的风俗么?”
巫主任道:“是这规矩——据说还是你们杜家老祖宗立的呢。”
杜玉磊想父亲怎么没把这规矩带到家里,笑道:“是吗?我们杜家还有这种老传统啊。”
“你们杜家世代是读书人嘛。”巫主任道,“现在坳村的女人都习惯了,叫她们上桌反而不自在。伊阿,小倩的先生是杜力勍的孙子哩。”听见这话,小倩奶奶抬头仔细打量杜玉磊,浊黄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一点光芒,道:“像!”
“阿妈,小倩上午放学时还好好的,”玉磊问,“怎么下午就突然病了?”
“先生还叫我阿妈?”巫奶奶听着不安道。
“可以哩,我就跟小倩叫。”玉磊笑道。
“还真是的!”不过她也不再说什么,“小倩可能是这两天学校搞卫生,凉水泡多了;昨晚又没睡好——听说是今天要考书。早上起床我看她精神头就不好;上午在学校又不懂怎么了,回来一直哭;下午就烧起来了。”巫主任要翻译给杜老师听。“我听得懂。”杜玉磊听得八九不离十,“今天早上她和巫佳香还是第一个到学校,我看她精气神挺好的呀。”
“这孩子,越大越娇气。”
“人家整晚都没睡呢!”小倩从楼上下来,听爸爸说自己娇气,委屈地道。
“失眠呀,小小年纪——为什么?”杜玉磊问。
小倩道:“平时我都是九点多睡,昨晚要复习,读到十二点,再想睡就是睡不着,头脑中总会想今天考试的事。”
“一是神经紧张,二是生物钟紊乱了。”杜玉磊笑道,“你也是,一次摸底考试,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平时不会呀,”巫主任道,“这孩子心大着哩,期末考都不当回事——这次是怎么了?”
小倩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就是特别担心考不好。”
“怕在新老师面前丢脸是不是!——阿妈说你上午哭了,那是考得很差喽。”
“哪有哭,是阿妈眼花了。”小倩极力否认。杜玉磊见这情形,问她是不是因为落选班长的事。小倩恳求道:“杜老师,不要说好不好?”
“落选班长?”巫主任追问道,“怎么回事?”
“说说有什么关系。”杜玉磊把选班干的事说了一下。
听杜玉磊说完,巫主任分了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小杜,小倩当班长不称职?”
“没有,小倩很优秀。我个人认为,以她的能力,还是班长的最佳人选。”
“那就因为小倩是我的女儿?”
“什么意思?”
“不然为什么要重选班长?”
“这都哪跟哪啊,”杜玉磊笑道,“新学年选新班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啊。”
“可是原先的老师怎么都不重选!——作为新老师,来些新点子,我也理解;但民选班干这一出,纯粹是标新立异——大人都选不清楚,小孩子懂什么好歹。天伟家那小子木头木脑的;他当班长,这不是胡闹吗!”
“主任的话有一定道理——但正是因为不懂才要接触啊。他们这次没选好,下次就会更加慎重。而且,也不能说他们完全是胡闹:小倩是很优秀,但同学们没选她当班长,说明工作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我求求你们,别说了行不行?”小倩嘟着嘴放下碗筷。
“小倩,为什么不说呢?”杜玉磊开导道,“人生很漫长,没人能预料会发生什么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要敢于面对;如果这样一次小小的挫折都不敢面对,遇到大风大浪又怎么能闯过去呢?”
“这话还是有道理的!”巫主任毕竟是有见识的,脑筋转得快,既然不是针对自己,那就不是事,他敬了杜玉磊一下,“小倩,别不高兴,能遇到杜先生是你的福气!”
“谁不高兴了!”这是小倩的真心话。她开始很难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误会杜老师重选班长的原因是不喜欢自己,现在误会解除,这事早已不放在心上了——刚才嘟嘴只是难为情。
“那就好。杜老师,”巫主任举起酒瓶看了看,“还有三两多,我们分了。”喝到这时候,杜玉磊也不推辞了。喝完两人都有几分醉意,巫主任执意要送杜玉磊回学校,杜玉磊拦不住,只好由他。路上,玉磊趁着酒意道:“巫主任,有件事情我挺好奇的,只不知道好不好问?”
要知杜玉磊问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黄文斌,笔名:土村人。1988年毕业于福建南平中等师范学校。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