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洼地十二景
高小江
老话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说家乡的山川水土可以塑造家乡人的体魄、智慧和性格。我们无法选择家乡的水土,否则人人都会远避穷山恶水,而挤进物华天宝的富贵之乡。那歌儿是咋唱的?“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美与不美,人们对故乡总是宽容的,更愿意溢美的夸赞,那朝夕相处的一草一木会刻在心底,随你走遍海角天涯。然而记忆是可以选择的,同样的山水也会有不同的感受,因此有多少生洼地人就有多少个版本的生洼地印象。这里撷取的十二幅风景素描概括了我记忆中的生洼地山水。
一、窑峰落日
七连营区的西侧有一座原农场留下的砖窑,它虽高不及10 米,但由于周边地势平坦仍显得奇峰兀立,是方圆几里地界上最显著的地标。几十年来砖窑成为兵团记忆的符号,只要想到生洼地,脑海里首先映现的就是它的身影,这不单是由于砖窑的地标效应,更因为它曾经承载了我们多少青春的汗水和浪漫的遐思。
砖窑当然是用来烧砖盖房的。当年后套一带的民房大致可分三个档次:全砖全瓦的豪华型,只有旗、县机关的房子才上得了这个档次;穿靴戴帽儿的高档型,即在地基上先起1 米左右的砖石房裙,上接砖柱和土坯墙,再以红瓦覆顶,那也是相当体面的房子,七连接收的原农场房子里没有一栋全砖全瓦或穿靴戴帽儿的;再有就是土墙泥顶的普及型,这一档次涵盖了当地民房的绝大多数,其中好一些的又穿靴不戴帽儿,即在砖石墙裙上接土坯墙覆泥顶。
兵团组建的第三年,由于原农场的房子渐渐不敷使用,连里决定由我们一排在农忙之余专职基建。自建的第一栋房子是穿靴戴帽儿的拖拉机库兼司机班宿舍。垒地基的石头是从叼人沟采石场拉来的,拌灰浆的沙子是从西山嘴挖来的,砖瓦靴帽是外购的,而那草坯则是我们在砖窑坯场自己脱的。

拖拉机库是七连在1971 年自建的第一栋房
(摄于2008 年/ 薛焱提供)
脱坯分直接建房用的大草坯和烧砖的砖坯,无论哪种都要经过和泥醒泥、脱模成型、晾晒码垛等几道工序。脱草坯要在醒好的泥里掺上麦秸增加强度,然后脱模成型,晾干后即可使用。看似简单只需卖傻力,但很快我们就琢磨出了个中“门道儿”:用铁叉将草泥挑进坯模后要用铲刀将表面刮抹平,窍门儿就在这一刮一抹之间,刮平了既费泥又费力,而抹凹了二者皆省。标准的草坯表面微凹,这样砌墙时由于预留了坯间黏合泥浆的空隙比表面全平的坯更好用,这一允许凹度不断被我们滥用,那坯也越脱越凹,以致后来有些坯的中心薄的像张纸,一捅就破!好在这揩泥揩出来的亏空可在砌墙时再添泥弥补。
后套的农活儿里有所谓三大累:挖渠、脱坯、割麦子,可见脱坯是个重体力活儿,而且只适合男的干。一个班儿下来浑身土呀汗呀水的成了泥猴儿,我们索性在脱坯时身上也脱得只剩条泳裤,收工后跳进砖窑大坑洗洗游游再穿衣回连,炎炎夏日不消两天就全身暴皮通体黝黑,唯泳裤遮盖的部位白皙如初。这一脱竟把个窑场脱成女人止步、少儿不宜的“天体禁区”!七连凡女的都知道:工作中的窑场去不得,有位新来的家属就曾因“误闯禁区”而闹了个大红脸,在一片哄笑声中落荒而逃!
我们也制过砖,制砖的关键是烧窑,必须要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师傅把桩,这绝对是个技术经验密集型的行当。连里早就想烧砖,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把桩。有一年某老兵牵线请来两位内地师傅,双方约好:每烧成一窑砖师傅可获得巨额酬劳,假如砖的质量不合格则连里分文不付。闲置多时的砖窑终于又要升火了!我们加班脱坯,盼着早日开烧。砖坯对泥质和成型的要求比草坯高得多,也没有可供滥用的允许凹度,我们都认真操作,保质保量,备泥、脱坯、晾干、码窑、封窑、点火,一切顺利,就等出窑那一刻了!这次烧的是漂亮的青砖,要在熄火冷却的过程中从窑顶不断浇水,因而比红砖的成本更高,师傅的酬劳自然也更高。
几天后在全连的期待中开窑了!傻眼儿了!烧砸了!由于火力过猛且窑温分布不均,“青砖”大都变形萎缩成灰黑色的豆腐干儿状,敲之呈金属音,我们美其名曰“金刚砖”。原先码放齐整的坯垛也因砖体变形塌了架,窑内一片狼藉。按照合约砖烧砸了甲方不索赔已经是开恩了,可听说连里还是付了相当的酬金才把那乙方打发走,其实那就是两个大忽悠,从内地走西口过来蒙事儿的,可惜了我们赶工脱出来的那一窑好坯 !
正是凭借着“天体窑场”贡献的砖和坯,到我离开时一排共建造了包括司机班、粮库、女排和连部宿舍在内的七八栋房子。40 多年后我们亲手所建的房子仍在使用着,让我无比欣慰。
砖窑的记忆也不乏浪漫,因为它还兼作生洼地人观赏落日、寄情抒怀的郊坛,生洼地诸景中“窑峰落日”当之无愧地位居榜首。放眼窑峰天高地广,视线所及东起桥湾儿,西接树林子,南北则可随意延展,直到被乌拉山和阴山阻隔。

生洼地七连砖窑 (摄于1986 年/ 薛焱提供)
看远山如黛,四野茫茫。红日映晚霞从天际垂落,情思随雁阵在云端升扬。披着金色盛装,我们或凝神眺望,或高歌引吭,或追拾童趣,或憧憬辉煌。窑峰无语,可它聆听过欢笑也抚慰过痛伤,承接过汗水也分享过荣光。窑峰上,天之苍,将燃烧的激情融进太阳,任遐想的翅膀自由飞翔。窑峰是青春礼赞的殿堂!
自古文人雅士都爱临高望远并留下无数咏叹,正可借用于窑峰,心境好时诵:“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情绪欠佳时吟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至今我仍附雅保留着登高送日的情趣,每逢黄昏向晚,遇到西望景色绝佳的去处,就想起窑峰落日,就想守在那里,直至残阳泣血。
离开兵团后我曾多次回到生洼地,每次都去看砖窑。它老了,一次比一次变得更矮,凝视着砖窑颓陷的残躯,感觉是在告别一位弥留的老友,心有戚戚。生洼地的砖窑终归要化作尘土,消弭于岁月的沧桑,而矗立在心中的那座窑峰会伴我直到永远。
二、苇拱春荫
兵团二师是在原劳改农场的家底上组建的,十二团接收的乌海农场各分场中,生洼地是最好的一个。当年移交给七连时,不但营区设施完备齐整,而且粮满囤、菜满窖、畜满栏,比起有些新建连队在沙漠的地窝子里缺水少食地蜗居多年,我们幸运多了。我们的营区虽非青堂瓦舍,但生产、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主营区围以坚固的草泥高墙,从南面大门进来,右侧是连部和干部家属院,左首是小卖部和女排。大门正对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毛主席全身塑像,塑像背后的白色大礼堂兼伙房食堂是当年十二团最“宏伟”的建筑。礼堂前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从生洼地的各地块都能看到,但那不是用来升*旗国**的,每天按时升上杆顶的是招呼人们收工开饭的号旗,自然为大家瞩目。

连队大院(摄于1969 年/ 高小江提供)

二排窑洞前(摄于1971 年/ 王德成提供)
礼堂东西两侧分别有豆腐坊、理发室和缝纫室,后面的大片空场作为篮球、足球场。球场东侧是医务室和一座禁闭不服管教的劳改犯(以后也关过捣乱的知青)的小监房,那也是生洼地唯一的全砖建筑。东头跨院里有粮库、农具库、木工房、铁匠铺。北端紧靠支渠的是水井小院和男排宿舍。此外,营区大门的南面有菜窖,场院西侧分布着饲养排的马号、鸡号、兔号和猪号,另有羊号在远离营区的8 号地南端。整个营区布局合理,宽绰齐整,看得出当初规划时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
生洼地的建筑中最具特色的要数那几处延安那儿联想!窑洞前栽种了柳树,春天来临,柳树抽枝展叶为我们带来遮阳的绿荫。
每孔窑洞由20 多条直径约10 寸左右的芦苇把条横向铺排而成,苇把的两端分别固定在两道半人高的土坯墙基上,把条以自身的应力向上弓起形成拱券,苇把间楔进长木钉,逐条拼接成窑拱整体。窑拱的前后敞口封以门窗和山墙,再用草泥将里外墙面抹平,窑里盘上炕,就可以住人了。整座窑洞只在窑顶中央用一根细木檩固定苇把,既省工又省料。那厚厚的苇把结构,冬保暖夏隔热,不但用于窑洞也用于生洼地所有的坡顶建筑。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里,简洁实用的苇窑就地取材,以极为低廉的工本为人们提供了具有相当舒适度的居所。多年之后,当我参观贝聿铭设计的卢浮宫金字塔,油然想起生洼地的连拱苇窑,在我心目中,二者体现的劳动者的智慧不分伯仲。
1969 年刚来时生洼地还有不少农场职工(以后都迁到远离边境线的黄河以南去了),他们大都身着黑衣、神情晦郁、满脸沧桑。我们与他们没有任何交流,避之唯恐不及。以后得知,这些劳改释放人员中有不少是解放战场上被俘的国民*党**中下级军官,其中还有一位官拜少将的师长。当年的俘虏中,将官以上的大都进了“高俘团”,在专门的监狱里接受改造和相应的优待,而中低级衔的则被划入*动反**“军警宪特”送去劳改。强制劳动使他们个个成为稼穑劳作的行家里手,农场的各种行当都有能人操盘,各项绩效远非周边农村的老乡能与其比肩,他们实际上是生洼地的最早开拓者。
三、银滩月色
谚云:“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指的是河套地区受惠于黄河的灌溉之利,而套中的后套更是将黄河之惠利用到极致。自秦汉以降延续了两千多年的河套黄灌工程是北方农耕史上的奇迹,完全可与成都平原上的都江堰媲美。
凡事有利必有弊,黄灌造福一方,却也造出难以治理的盐碱地。生洼地地界上凡常受水浸的低洼地表都结着一层碱霜,那白色的结晶可以厚达几厘米,有的斑斑块块如军营迷彩,有的连片铺展似冬日雪原,脚踏上吱吱作响,阳光下双目难张。白色的碱霜溶到水里却又变成深褐色,渠畔路旁的沟里到处是一摊摊黑褐色的盐碱积水,与地面雪白的碱霜相互映照, 形成典型的盐碱地貌。

生洼地碱滩(摄于2008年/薛焱提供)
生洼地的碱情分布北重南轻,以支渠为界的北面地块里, 位于西北角的1 号地最为严重, 向东排列的2 ~ 5 号地依次递减,而渠南的8~ 10 号地的盐碱基本不是问题。营区范围内的碱情以马号周边为最,白花花的连片银滩使那里冬天常驻。碱地上种粮不易,倒是给夜行带来方便,在月色星光的辉映下,银滩路面的物障分毫毕现,行走其上如同白昼。
地里的盐碱虽去不掉,却可以借助灌溉把它压下去,但如果浇水不得法,也会适得其反地把深层土壤里的盐碱带到地表,个中玄机全凭浇水人的经验和悟性。当年农场对付盐碱颇有一套,靠每年的三灌(春、夏、秋)把碱地治理得服服帖帖的。兵团接管后的第一年由于有留场职工指导把关,情况还好,但自留场职工走了以后,那盐碱就像是被解放的地魔,开始肆虐。渠北地块的银滩从1 号地逐渐向东扩展,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像是癞痢头,收获后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到我离开时,1 号地的全部和2 号地的西半已彻底沦陷,不得不弃用。
盐碱地还催生了后套地区特有的一种农活——耙碱。小麦春播后地里蒸发的水分将盐碱带出地表,碱情严重时会在地面结出一层坚硬的碱壳,阻碍麦苗的生长,这时需要以人工手段破壳助长。特制的碱耙将几十道铁丝钩扎成一排,末端展开有五六尺宽,使用时将耙杆上的绳圈套在肩头拖行。耙碱时众人横向排开,两两间距略小于耙子的宽度,以确保不留空行,然后由外侧起步,雁行般在田里转圈,直到将地块耙遍。这是我干过的所有农活中最简单、最枯燥、最磨人的一种。割麦虽累还有技术,那你追我赶、热火朝天的场面也让人振奋,而耙碱这活儿无须任何主观能动,也没有一丝技术含量,更无个体间的表现差异,我们的作用就是纯粹的人肉马达,只需机械地盯着前面的耙子,在白茫茫的碱滩里圈复一圈地耗时、耗力、耗鞋底子!
耙碱无须用脑,思绪却停不下来,因而转圈时最适合做白日梦!各人自有各人的梦境,我那时梦想最多的是:那阻隔北方视线的阴山后面会是怎样的风景?这才引出了40 年后的阴山重度。有打油为证:“众人来耙碱,排排齐转圈。低头汗落土,抬眼望阴山。”
四、南岭晨曦
前旗的基本地形是两山一海枕黄河:乌拉山和阴山(狼山)屏障般拱卫着南北,乌梁素海像面镜子嵌在其间,滔滔黄河紧傍乌拉山南麓奔流东去,而生洼地就坐落在两山之间的乌海西岸。从生洼地南望,乌拉山巍峨挺拔,夏日青峰隐隐,冬天白雪皑皑,而北面的阴山山势平坦,既没有险峰峻岭,也不见幽谷深壑。

南岭晨曦(摄于2006 年/ 高小江提供)
乌拉山与狼山同属阴山山脉,作为中原农耕和草原游牧两大文明的地理分界,阴山曾是族群间征伐拉锯、碰撞融合的传*战统**场。在远溯秦汉近至抗日的历史长河中,一幕幕烽烟大戏在这里轮番上演,大腕儿名角儿如飞将军李广、和亲的昭君、夜遁的单于以及乌不浪口的抗战英魂,都曾在阴山脚下演绎出壮怀激烈的英雄传奇。别看阴山貌不惊人,它却是古代诗歌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座山,历代边塞诗词所叹咏颂扬的正是边关将士披甲征战的艰辛,和“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豪迈气概。作为延续历史的当代戍边人,兵团岁月也铸就了我的边塞情结,以后出去闯世界,走遍了天下的名山大川,但前旗那两山一海一河始终在我心中占有特殊的位置。
兵团岁月里每日在田间劳作与两山为伍,那山形轮廓深深地印入了脑海。看山的最佳时段是拂晓清晨,若按一般时间作息难得一见。但我们一排在浇夜水和抢播春麦时经常在地头迎接黎明,对两山的形色变化了如指掌。拂晓时分东方现出鱼肚白,乌拉山和阴山由天边的一抹黑影渐次变化出深蓝、浅蓝、青紫和玫瑰紫色。接着那山影分出了层次,远淡近浓,像一幅泼彩写意。天幕上群星隐退,只剩下启明星与挂在半空的残月交相辉映。寂静的田野缓缓苏醒,树林里鸟儿歌唱,渠埂上白杨闪亮,远处营区炊烟袅袅、军号悠扬。这时乌拉山顶染上了绚丽的金黄,天边的云朵镶起耀眼的边框,在这乾坤璀璨的铺垫之中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放射出万道霞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乌拉山横亘东南,阻断了游子望乡的视线,也承接着离家少小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兵团刚组建那两年,每隔几个月就接来一批新人,都是些从未离开过家的大孩子,有的一下车就抹开了眼泪,更有的女生全班坐在炕上抱头痛哭。偏有那早来了几天的还嫌不乱,趁机开涮道:“看南边那山,火车开了一夜都是在绕着山走,其实到北京的直线距离很近,翻过那山就到了。”还真就有人信了这些鬼话,不但破涕为笑,还相约等“五一”“十一”放了假就翻山回家去看爸妈!
玩笑归玩笑,但翻越阴山、登上乌拉山一直是我的心愿,直到40 年后这个夙愿才终于得偿。2012 年10 月中旬我们重返前旗时,不但度过阴山,经海流图向北直抵边境口岸甘其毛都,一路阅尽乌拉特草原的秋色,更从南坡登上了海拔2322 米的乌拉山主峰大桦背。站在山顶极目远眺,东向可见包钢的高炉群,山南闪光一线是黄河,西面乌拉山层峦叠嶂,而北方的茫茫黄滩是深秋的乌梁素海。那天水汽重看不大清,但我确定生洼地就在视线可及的西北下方。当年在生洼地天天抬头望山,而今从山顶回瞰曾经劳动生息的热土,别有一番情感在心头涌动,遂口占一绝:“南天有嶂唤乌拉,伴我青春五载华。今日登临平野阔,黄河素海绕生洼”。
五、碧园叠翠
出连营区大门,南面正对的是占地几十亩的菜园。农场时期的菜地瓜田是精耕细作的样板,将天时地利许可的农林园艺发挥得淋漓尽致。从菜园边上那座硕大的菜窖就可以看出当年的瓜菜产量相当可观,不但自给还被调往场部和其他分场,窖里存储的细菜瓜果足可以吃到来年开春后。这些全靠几位在园子里摸爬了十几年的瓜菜把式的悉心侍弄,他们都是劳改释放后留场就业的职工,七连接收生洼地分场后还特地留下了两位以保障连里的瓜菜供应。
那时的南菜园成为生洼地人的后花园,休息日里我们常到园里踏青、赏菜、照相。
精心规划的菜园被纵横交错的毛渠隔成几个独立的区块,园中央一条小路跨过几道水渠将各园区贯通,渠上的柳树在与小路相交处搭出一道道拱门,成为经典的摄影取景地。园里分片栽种着各类菜蔬,有顶花的黄瓜、青红的番茄、碧绿的青椒、紫莹的茄子……这些都是需要精心呵护的细菜。当家的主菜有大白菜、圆白菜、西葫芦等。盛夏的菜园葱茏青翠,蔬果飘香,漫步其中使人赏心悦目,舌口生津。除南菜园外,营区东墙外还有一处东菜园,大田里种着土豆和胡萝卜,瓜地里种着香瓜、西瓜和华莱士瓜。种瓜比较伤地,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塞北高原上无霜期短,中秋未到,霜降已至,现在普遍采用的塑料大棚和地膜育秧
技术那时还闻所未闻,这些都制约了当地的蔬菜种植,霜降后眼看着架上还未成熟就被打蔫的蔬果着实让人心痛。为缓解淡季蔬菜的短缺,团支部还曾发起义务劳动,在东菜园里建了个不大的温室,温室建成不久我就离开了,不知它后来的绩效如何。
兵团组建的第二年,十二团团部从桥湾迁到了新安镇,机关日渐庞杂,家属也越聚越多,都要吃菜吃瓜,可白手起家种菜弄瓜谈何容易?团领导自有办法,别看他们开口政治挂帅、闭口阶级斗争,可心里明镜似的:靠学毛主席著作喊口号加班苦干,挖个渠修个路什么的或许能加快进度,但绝对种不出优质的瓜菜,要想吃瓜吃菜还得另请挂帅的高人。亲不亲瓜菜分,于是一纸调令,我们那两位瓜菜专家就卷起铺盖去了新安镇。自打他们走后生洼地的菜地瓜田盛景不再,尽管菜班很努力,但瓜菜栽培毕竟是个经验、技术、投入密集的高端产业,没有多年的摸索积累断断是搞不定的。食堂里的菜蔬种类日渐单调,细菜成了稀罕物,主菜也越来越多地被土豆和胡萝卜取代,一年里有大半年是一成不变的干煸土豆片,看一眼都会反胃!团里调走的哪里是两个职工,分明是每年几十万斤的瓜果蔬菜!

生洼地的瓜田(摄于1970 年/ 王德成提供)
假如选几个字来概括兵团记忆,其中一个必定是“馋”!那年月能聊以解馋的吃食凤毛麟角,成熟的瓜田自然成为饥渴一族觊觎的重点目标。白天众目睽睽的不便下手,而在夜幕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摘个把香瓜、西瓜如探囊取物。虽然连里反复警告偷瓜后果的严重性,仍挡不住瓜田失窃屡屡案发,馋嘴加上恶作冒险的刺激,对于正值青春躁动的毛头小子们实在是难以抵御的诱惑。我也未能免俗,刚来那年在一个月黑之夜与另一位结伴儿摸进了营区东墙外的西瓜地,趁夜摘瓜我虽只此一次,但情节却比较严重:我摘的那颗既大且圆,轻轻一摸就知道错不了,连扣敲验熟都不必了,因为那瓜皮上大大地刻着一个“种”字!旁边那位有些心虚,劝我悠着点儿,可我寻思,既然担着个偷字索性就偷得有“种”,否则若失手摘下个没“种”的生瓜蛋子,那岂不造成浪费,糟蹋人家的劳动成果吗?人为求得心安,无论做了什么都能狡出理来!
六、麦海金澜
贝多芬第六交响曲表现的是夏日乡村的田园景色,乡间小路上农夫的马车欢快地奔跑,路边田野中层层的麦浪随风而起伏,每每聆听到这里,眼前就会浮现出生洼地的麦海金澜。7 月的后套平原展露出全盛的姿彩,蓝天里漂浮着洁白的云朵,大地上处处似黄金的海洋,纯净的蓝、白、黄色块在天地间相互映衬,带来强烈的视觉震撼。那成熟的小麦通体明亮,不搀一丝杂色,饱满的籽粒结满穗头,纤细的针芒在阳光下闪跳。清风拂来金涛翻卷,麦香阵阵,静谧中麦田在等待……营区的人们都养精蓄锐,磨镰霍霍,紧张中人人在期盼。
春小麦是当年后套农区的主要粮食作物,一年中的大部分农事是围着小麦忙活,而麦收无论在收获的比重、节令的紧迫,还是劳动的强度上,都堪称全年农事之最,麦收的体验也成为兵团人(农区)最深刻的两大集体记忆之一(另一个是出河工挖渠)。我在兵团的那些年里,共经历过生洼地6 场麦收,除第一年因放羊、第二年去乌盟支农不曾参加外,以后我年年不落。
那时的兵团仍处于手工农业阶段,连里除一台拖拉机和配套的铧犁、播种机外,再无其他农机,麦收全靠手中的镰刀。我第一次割麦时动作尚欠协调,不但左腿裤脚被割成渔网,左脚胶鞋的底子上更是笑口常开,所幸未伤及皮肉。可无遮无拦的左手就没那么幸运了,终于有一天那镰刀重重地砍在了食指上,刹那间如注的鲜血和着汗水洒向麦田。我跑到医务室缝了3 针,还好,没割断筋骨,简单包扎后我又重返麦场。当晚收工时,排长邢元敏建议杨副连长对我轻伤不下火线的表现给予口头表扬,谁知那杨副连长全然不为所动,只轻轻一句:“不就是割了个手指头吗,那还表扬得过来吗?”就给挡了回去。想来也是,全连三百多号人加起来就是三千多根手指头,如再算上脚趾……哪里顾得过来!至今我的左手食指上仍清晰可见一道寸半的疤痕,成为兵团岁月的永久纪念,从小常说的“劳动人民的血汗”实非虚言!从第二年开始,我完全适应了操镰的节奏,麦子割得又快又干净,也再未手足相残喋血麦田。
后套“三大累”中的脱坯和挖渠两项以男劳力更为强势,可麦收却是女同胞撑起了大半边天。割麦须长时间弯腰劳作,自然会腰酸背痛,其实只要挺住,熬过了某个节点之后就会觉得轻松许多,正如马拉松最难熬的是前面那十几公里。然而对于这个无形节点的耐受度似乎男女有别,放眼麦田里那些龇牙咧嘴、痛苦万分的表情和休息时四仰八叉地躺倒*吟呻**的身影多是男的,反观女的表现要平静、安详得多,于是有那仍在节点上挣扎的男同胞悻悻地评论道:“女人没腰!”实际上腰是有的,只是她们的耐力(如今叫软实力)超出了他们。
收割的麦捆由大车拉到场院码成麦垛等待脱粒、扬场、入库。这里更是女排大显身手的地盘,她们码出的麦垛不但紧密有致不散不漏,而且造型流畅气势恢宏,尤其那结扣封垛的脊端檐角,做得既扎实又美观,远远望去,一天天增高的麦垛像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华屋广厦,骄傲地彰显着生洼地人辛勤耕耘的收获。许多欧洲绘画大师都对乡间的麦垛情有独钟,因为它唯美地诠释了自然农业的纯真与浪漫,如今已难得一见。每当我在美术馆里欣赏大师画作中的麦垛时,都会从心底发出亲切的共鸣。

生洼地麦收(摄于1972 年/ 王德成提供)
七、寒鸭戏水
生洼地一年两次名副其实地会变成水乡泽国,早春地表冰层化冻时来不及下渗的融水,深秋冬灌后饱和的积水都会形成大片的湿地,引来无数的野鸭、鸿雁、棕头鸥等水禽在这里歇栖,甚至还见到过天鹅。尤其是刚到生洼地的1969年春天,每近黄昏天空中雁行队队,湿地里野鸭成群,入夜后那鸭叫雁鸣的响动之大,搅得营区的人们难以
入睡,直到后半夜才消停下来。清晨下地,密密麻麻的到处是栖息的鸟们,无论走进哪块地都会惊起一片野鸭。那时的生洼地成为候鸟的天堂,人倒像是不速的外客。以后水鸟的数量不再有刚来时那样多,但春秋两季仍会有大批候鸟在此落脚。
野鸭大雁来生洼地是把这里的水面当成了乌梁素海的延展。十二团接收的乌海农场原本就是在乌海水面退缩后露出的荒滩上开垦出来的,兵团的记忆自然与那片海有着不解之缘。乌梁素海蒙语意为生长红柳的海子(一说杨树湖),是黄河改道形成的河迹湖,水源靠乌加河注入及黄灌尾水的补充。乌海也是中国八大淡水湖之一(当年曾是六大湖之一),现今的丰水期海面南北近百华里,东西40 余里,只是历史水面的四分之一。
乌海的景致四季各异,我最爱深秋十月的乌梁素海:明黄的芦苇铺接到湛蓝的天际,清朗的海面倒映着两岸的群山。碧波上惊飞的孤鹜扑溅出弧形白浪,云朵间迟归的雁行鸣叫着赶赴南方。金风致送寒意,开阔的明滩泛起细皱的涟漪;秋水收获鱼肥,芦湾的舢板撒出圆形的渔网。乌拉山巍然耸列,峰顶已飘落了初雪;岸边草由绿转黄,滩头仍放牧着牛羊。深秋的乌梁素海褪去夏日的浮华,淡泊中显出高远,宁静里透着空灵。
生洼地离海边有15 里路,是乌海农场各分场中离海最远的一个,因此平时我们下海的机会并不多。1972 年春夏之交,连里派我们班在班长老铁和饲养排胡灵的带领下去海边盖放马的小屋,前后一个来月,着实与乌海亲密了一把。我们住的是废弃的牧羊人地窝子,喝的是浮游着小虫的海水,吃的是混进了糜子米的“金珠面”。白天在劳作之余观海色山形,赏日出日落;夜晚于星空旷野听虫鸣鸟唱,望织女牛郎。每晚在海风的催眠中入梦,梦中遇到持节的苏武在海边牧羊!

寒鸭戏水(摄于2006 年/ 薛焱提供)
那次的乌海体验中最开心的莫过于下海采野鸭蛋。在难得的休息日里,我们涉水钻进还未长密的苇滩,没等靠近,那趴窝孵蛋的绿头鸭就惊慌地扑翅逃离,身后暴露的草窝里十几枚鸭蛋堆成一座小塔,青白中带着褐斑的鸭蛋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鸭子的体温!孵化的高峰期虽然已过,可还是让我们搜出不少满装的蛋窝,每搜到一窝都会引来我们兴奋的喊叫。下海采蛋在我是仅此一次,而在那些驻守海边的兵团人应是每年的常例。记得有年春天去海边的九连看朋友,人家出手款待我们的就是满满一大盆黄灿灿的摊野鸭蛋,那叫一个解馋!难怪自兵团组建后的第二年开始,来生洼地落脚的野鸭明显减少,现在想来真是惭愧,但此一时彼一时,在艰苦年代里为生存计求索于大自然,实属无奈。
乌海西岸的耕地属于十二团,但水面却都归了十九团。1969 年刚到前旗时一同在师部等待下团的三个人中,我因投友去了十二团,那两位都选择了十九团。其中一位北京知青邹林燕一去就成为团里的通讯员,不到半年,她采写的长篇报道《乌梁素海边的一代新人》就堂而皇之地登上了《人民日报》,那可是内蒙古兵团在中央级大报上刊发的第一篇有分量的文章,当时在兵团引起的轰动可与后来也是十九团的王亚卓的那封批评黄帅、维护师道尊严的读者来信有一拼。
记得20 世纪70 年代中期,内蒙古歌舞团曾根据在乌海采风搜集到的冬网号子素材,编排过一个男声小合唱《乌梁素海渔歌》,大获成功,还曾随团到北京献演。多年搜寻未果后,最近我偶然在十九团的一个网页上找到了这个节目的音像链接,那高亢嘹亮的渔歌把我又带回到那个时代的乌梁素海。
浪迹天涯几十年,时时怀念着阴山素海。近年来我曾三次回到前旗去追寻远去的青春足迹,去观山看海。乌海之滨曾经的喧闹早已回归寂寥,兵团的来去也和史上的大腕儿名角儿一样,化作了如烟的往事。阴山下、乌海边,那茫茫的苇滩和南飞北往的寒鸭雁阵依旧诉说着塞外边陲亘古的空旷与苍凉。
二○○八年深秋重返前旗感怀
风雨萍飘过九洋,
天苍野旷是家乡。
惊沙蔽日阴山远,
暮雪熔金素海长。
柳伴残窑依旧梦,
缨飞广厦汇新章。
屯疆弟子今安在?
塞上黄河水浩茫。
八、路海翻波
都说要想富先修路,可当年走遍前旗也看不到一寸柏油路或水泥路,都是素面朝天的原生态土路,旗政府所在的西山嘴镇也不过有几段灰渣路。除因政府囊中羞涩外,后套地区特殊的地质条件也是公路发展的一大制约因素。这里是黄河灌区,地下水位本来就高,土质又是少沙的盐渍黏土,到了冬季冻结的路基里水分上移形成聚冰层,春天回暖后表层聚冰的化冻速度远快于深层,融化的水体无法向下渗漏,致使路基湿软,出现翻浆。
前旗地区的翻浆在每年三四月间,要持续一个来月。开始是路基松软、路面隆起,行走其上颤悠悠的如踩棉包,颇富弹性。渐渐的,路表开裂,弹性不再,车轮轧过就是一道深辙。再往后车轮轧过会有泥浆冒出,甚至不轧泥浆也会自己淌出,沿车辙漫溢。这时的路面俨然是“三山五岳”“沧海横流”,蔚为壮观。翻“江”(浆)路上行人都似蹈海的舞者蹦跳着前进,车辆无论单双号就基本趴窝了,如强行上路一旦陷进去是很麻烦的事。仲春以后地表水得以下渗,路面渐渐风干,中断的交通也得以恢复,直到来年。公路翻浆并非后套地区独有的现象,但我以后再未见到过如此惊心动魄的路上“春潮”!
那时兵团的机动交通工具少得可怜,全团只有一辆天津吉普供所有的团*长首**使用(据说用得最多的是那位“刁参谋长”),有数的几辆卡车也下不到连队,我们在十二团范围内走动,如搭不上马车就只能乘“11 路”。一次去团卫生队看牙,那医生听说我是从30里外一路走来的,当晚还要赶回去,大为动容,那次的医疗服务也格外周到。其实对我们基层连队的人来说,走几十里路还算个事儿吗!
现在每年春运期间媒体都会大幅报道农民工回家路途的艰辛,很是煽情,而当年我们那漫漫回家路又何尝容易! 二师各团的探亲知青都要从前旗乘火车,可当年没有畅达的公交,从连队到火车站那少则几十里、多则一二百里的路途就全凭个人的造化了。我们十二团的可以搭马车、拦卡车,或乘“11 路”,比我们更远的十四团到十八团的就只能上路拦车了。每到冬天,探家的兵团知青在公路上拦车的阵势堪称一景,以至成为地方司机的“公害”!
兵团人把当地司机的脾性、嗜好琢磨得透透的,拦车的奇招妙计层出不穷,最好使的还是*诱色**,屡试不爽。常见的招儿是男女结伴儿上路,让一个女的去拦车,其他人都猫在路边沟里,只待中招儿的车一停,立马蜂拥而上,等那司机回过神来,为时晚矣!独自上路的也有绝招儿,有人头上裹条红围巾,侧背着身在路边招摇,得手上车后一把扯下围巾,胡子拉碴的叼上烟就自顾自地吸起来,那怜香惜玉的司机只能干瞪眼儿自认倒霉!这类与司机智斗的荤素段子海了去了,被兵团人当作饭后茶余的谈资笑料口口相传。
从生洼地去前旗有70 余里,我们多是搭连里的马车。有一年隆冬三九,我和卫生员徐振成结伴回北京探亲,说好搭连里的马车去火车站,可从头天开始我就感到不适,咳嗽头晕还发烧。午夜刚过我就爬起来,昏沉沉的只觉得全身发软、双脚踩棉、头痛欲裂。眼看探亲计划要泡汤,情急之下徐将医务室里对症不对症的药片都翻出来,有消炎的磺胺、抗菌的霉素、清热的、润肺的、止咳的、止痛的、止吐的、止泻的,满满一大把让我就水吞下,创出我这辈子单次服药种类和数量的记录!车倌儿让我躺进吊在车尾的铁皮马槽里,盖上兵团棉大衣,我们就摸黑上路了。

生洼地的路(摄于2008 年/ 薛焱提供)
一路上迷迷糊糊,只觉着出奇的冷,是那种无风无霜透进骨髓的干冷。车过新安镇后天亮了,却越来越冷,车上的人都跳下去跟车小跑,最后我也实在扛不住了,爬出马槽,下车跑了起来。这时徐氏“鸡尾酒疗法”奏效了,不但烧退咳止,头也不痛了,在寒冷中小跑竟还觉得神清气爽!我们终于按时赶到火车站,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兵团知青一起爬上东去的列车。
九、甘泉涓涌
生洼地人是幸运的,因为我们坐拥一口方圆几十里地界上有名的甜水井,要说水土育人,在那个“水”字上我们就比其他连队占了先机。我遍尝过十二团各连包括团部的饮水,都比我们那口井的水质差了几个数量级。近邻桥湾十连的水质更是全团垫底,不但水色泛黄,还严重的苦涩带咸,据说十连的人洗衣服都不用打肥皂!我们去桥湾团部开会或看电影时,宁肯忍着口渴也从不喝那里的水,要等回到生洼地才开怀畅饮。那些年走遍前旗,也只在乌拉山脚下的十九团团部坝头尝到过水质更佳的山泉。
我们的水井位于主营区的中央正北,背倚支渠自成小院,井口围以方形木井栏,栏边设有杠杆取水器(听说以后还建了水塔,取水更方便了)。井壁用石块垒砌,水面距井口不到两米,终年不枯不溢。井水清凉甘洌,无色无嗅,只是在收工后的取水高峰时段由于井底被搅动会泛起淡淡的泥土味。水温夏凉冬适,常年守恒。炎炎夏日,炊事班会用排子水车灌满湛凉的井水,直接投进糖精和橘子精或香蕉精送到地头,那纯添加剂配制的清凉饮料在当年可是大受欢迎。守着这口井,生洼地人浣衣煮饭、洗脸冲凉、养儿育女、生产生活着。
农场和兵团曾多次尝试在生洼地打出第二口甜水井,都不成功,有的新井址离老井不过几十米,但打出的水无例外的又苦又咸,连牲口都不喝。想必当年是在冥冥中的神灵指引下点中了龙王的水穴,才成就了这口远近闻名的奇井!来生洼地的头两年还曾见到团部的水罐车专门过来取水供*长首**饮用,但井的容量毕竟有限,吸干了也灌不满一车,而上好的水质靠的是涓涓细流的渗漏积累,像那样竭泽而汲,连井底的渍泥都搅动起来一并吸入,口感怕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那水车以后也未见常来。所幸水井是不动产,外人无法觊觎,否则团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们的水井也调到团部去!
一排宿舍离井最近,宿舍的西山墙又兼作水井小院的东墙,我们近水楼台随用随取,人均用水量可能反超女排。但那地利有时也会不自觉地成为麻烦制造者。有一次三伏天收工后,我们在宿舍门前一字排开,用脸盆和毛巾擦身消暑,但根本无济于事,依然是汗如雨下。这时不知谁索性甩掉裤子,只穿条裤衩,端起脸盆兜头浇下去,那真是透心儿的凉!其他人立马跟进,顷刻间一排门前盆桶交响,水花翻飞,兴奋的呼叫打闹声此起彼伏,那叫一个痛快!只顾自己痛快了,可挡了人家的道儿,远远地就见女排的人挑着担提着桶挤在墙角,伸头探脑儿的欲行又止。你想啊:一群大小伙儿赤条条地在井边儿冲澡,哪个女的敢往前凑?有那心她也没那个胆儿呀!几十年后的一次聚会上提及此事,竟有多人信誓旦旦地指认我是那个惊天一脱的始作俑者,我呢,选择性失忆,就不必细究了吧!

甘泉(摄于1971 年/ 王德成提供)
兵团岁月里我们的水井涓涓不息地养护着生洼地人的生命脉田,兵团撤离后水井也随之悄然枯竭。2008 年回连时,那曾经的生命之泉早已踪迹全无,站在水井遗址旁我怅然若失,假如水井地下有灵,我要向它深深地鞠上一躬!
十、沙枣花香
沙枣是西北沙漠里特有的树种,在内地难得一见。10 年前刀郎的一曲《沙枣花儿香》,使它为千家万户知晓。那歌声也勾起我对生洼地的回忆,因为七连营区的东北角上就有两棵高大的沙枣树。从一排宿舍出营区东北门有道半人高的土墙,墙里是菜园,墙外白杨下一条小路通往大渠。这一带林繁叶茂,绿草如茵,是生洼地著名的风景区,也是散步*党**经常出没的地界。小路尽头就是那两棵沙枣树,一棵长在菜园边,另一棵立于斗渠上。沙枣树守在通往渠北的小桥旁,每日静静地迎送着出工、收工的我们。
沙枣并非当地的土生树种,生洼地那绝无仅有的两棵沙枣树主干有足球般粗,树冠顶端离地有近10 米,从树龄判断应是农场初建时有心人从远方移栽过来的。无论为何,前人栽树都是件功德善事。春风中满树豆粒大的黄花送来淡淡的甜香;夏日里扁长的小叶灰绿泛白,像是敷了一层薄粉,在周围鲜绿色杨柳的映衬下显得风韵独具;初秋来临枝头挂满长圆形小枣,青白毛涩的果皮上透出标志成熟的红斑,皮下裹着一层薄薄的枣肉,咬在嘴里酸甜清香,但浅尝即可,尝多了舌头会涩得发硬。沙枣树独秀于林的倩影在我的记忆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生洼地的另一个“珍稀树种”是原农场栽种的枸杞,那是一种多分枝灌木,在西北地区被当作药用经济作物广为种植。兵团接管后那片枸杞再无人打理,任其自生自灭,但沙漠植物的生命力格外顽强,每到秋天红宝石般的枸杞子依旧如期挂上枝头。枸杞虽好可采摘不易,因为那曲折的细枝上布满了*刺长**,枸杞子又小,采摘时很容易将手划伤,我们偶尔会去摘几颗尝尝,听说也有人不嫌麻烦,每年在那里耐心采集,积少成多,探亲时作为特产带回家里。
生洼地的本土树种以杨柳为主。杨有大叶杨、小叶杨、白杨、窜天杨;柳分杨柳、垂柳、红柳。我们虽地处塞外边陲,却不曾有羌笛之怨,每逢春风度过,大渠迎来黄河之水,渠上的杨柳也吐出新叶。这时的大渠金波荡漾,绿影婆娑,呈现出一派盎然的生机,成为生洼地人春游踏青和拍照留念的首选之地。散步*党**还曾在渠上做“七步诗”游戏,记得我做的一首七步打油:“漫步月升前,堤柳绕云烟。悠扬琴声处,歌声笑语甜。”

生洼地人在春灌前的大渠上(摄于1970 年/ 高小江提供)
都说做人不易,可为树也难呐!自打连里的家属陆续随队后,生洼地的树就开始遭殃。为填烧煮饭的灶膛,家属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护渠的树行,很快那些枝繁叶茂的杨柳都被削去枝杈,只在高高挺立的裸干顶端留下几片叶子在风中战栗。家属们对树的摧残激起知青的公愤,邢元敏就曾在全连大会上痛斥道:“那些树都被修成苍蝇拍了!”但与以后的灾难相比,那还是小巫见大巫了。兵团解散后,场站由从农村迁入的老乡接手,短短几年后那些曾经带给我们荫庇和愉悦,也经历了劫难的渠树,无论杨柳也不分大小,统统被屠伐殆尽!那两棵沙枣树自然也未能幸免,痛乎哀哉! 2008 年重返生洼地时,我看到的是低矮光秃的渠背、衰败残破的村落和在脏乱中安之若素的乡民。生洼地已彻底完成了与周边农村同质化的蜕变,记忆中那井然有致的营区和摇曳生姿的树影早已隐入历史的尘埃。
十一、夜窗灯火
我在兵团的5 年半里,生洼地始终与电绝缘,煤油灯是唯一的夜光之源。在礼堂开大会时用的是汽灯,我至今记得副指导员王文录在全连的众目睽睽之下从容调试汽灯的神态,在黑暗中为众生执掌光明当然是项神圣的使命。宿舍里我们用的是玻璃座煤油灯或铁皮马灯,我还用铁丝和色纸做成灯罩,将煤油灯改造成既美观又实用的台灯,为我们的生活平添了几分情趣。煤油灯在驱赶黑暗的同时也散发出黑霾,我们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功课就是将夜间吸入肺里的黑色油烟咳出来,再用毛巾把鼻孔挖干净。直到我离开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实用电灯发明百年之后,生洼地才终于通了电,结束了唯煤油灯照明的历史。
凡有灯光处,愿闻读书声,在跳动的油灯下临窗夜读的剪影无疑是生洼地最美妙隽永的画图!拜“*革文**”所赐,我们这代人的中学教育基本缺失(我读到初一),但对知识的渴求并未泯灭。我16 岁到兵团时行李箱里小一半装的是书,而且都是“干部必读”的社科大部头,以后探亲时又陆续买了不少。这些书里有的内容过于艰涩,不易读懂,如列宁的《哲学笔记》。我在生洼地真正花了时间和精力研读过的大部头里包括:被称作*产党共**人圣经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和苏联科学院版《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我仍记得该书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前方有一面旗帜在高高飘扬,旗帜上写着‘各尽所能,按需分配’。”)、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和尹力军带来的中科院文学研究所的三卷本《中国文学史》等。另外还有中华书局出版的《古文摘编》丛书以及《唐诗宋词三百首》等。我从未有机会系统地学习人文社会学科,引为平生憾事,在兵团读的这批书算是小有补益,聊胜于无。

生洼地夜读(摄于1972 年/ 高小江提供)
我的另一项自学工程是英语。上初中时我就喜欢英语课,但早已忘得连字母都背不全了。1972 年10 月得知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即将开播《业余外语广播讲座(英语初级班)》,我兴奋不已,立刻让家里寄来课本,还将张敏家寄给他的《袖珍英语辞典》也物尽其用地收入囊中(这本辞典我一用就是几十年,直到现在还保留在身边),每日收工后守在收音机旁开始了我的ABC。北京传来的电波潮水般地时强时弱,我的情绪也随之潮涨潮落,关键处听不清时会急得抓狂,竟然还冒昧地给电台写信,请求加大发射功率,自然无果。
我对英语学习倾注了极大的热情,收工回来再晚再累也坚持在油灯下、蚊帐里把当天的课上完,即使是麦收时节也没落下一课。有人不解地问我图啥,我答不上来,现在想来,当初那种坚持与其说是为了一两节课,不如说是在不甘中坚守着一份朦胧的信念和希望,何况做自己喜欢的事无须图啥。1972 年的广播英语是以后掀起的外语学习大潮的前波,赶上了这一波的确也带给我实质性的回报:以后在国内大学和研究所学习工作的圈子里,我都是英语最好的那一个,对学业和事业助益良多。北京电台真是做了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我也对自己当年的那份坚持深感欣慰!
十二、瑞雪红梅 (结束语)
北地边陲自然开不出江南的梅花,这里是借喻年节里营区大门上高悬的红灯笼和营房内外张贴的红对联,尤其是在瑞雪纷飞的元旦新春时节,那大红的灯笼和对联恰似傲雪的红梅,为黄白色调的营区平添了几分节庆的喜气。火红的年代自有火红的激情,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营区里随处可见的那些激昂豪迈的楹联,表达比较直白的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战士喜迎十一,举国欢庆佳节”“红心捍卫无产阶级*政专**……”带些文学色彩的如:“真理的化身,力量的源泉”“喜在边疆度国庆,乐在心田庆丰”“朝霞映红青山顶,歌声响彻乌海边”,楹联上规整秀逸的美术字大都出自赵希荣的手笔。
相信多数生洼地人都有在营区大门灯笼下的合影,与另外两张生洼地标准像——骑马和大渠一道珍藏在相册里。少年不识愁滋味,爱展笑容,这在当年的老照片中显露无遗。每当我向没有上山下乡经历的朋友展示兵团相册时,他们评论最多的是:“所有的照片中,你们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全不见一丝愁云惨雾。”任我再怎么描述兵团生活的艰苦,他们也不会相信,好像艰苦环境中的人们就应该永远挂着苦相,一如电影里给地主扛活的长工。
除灯笼、楹联、照相外,年节里自然也少不了文娱联欢。饺子吃完后礼堂里的晚会就要开锣,台上连宣传队和各班的表演格外卖力,小节目如对口词、三句半、小合唱等,大制作像全本舞剧《红色娘子军》,都被生洼地人搬上舞台。可台下观众真正在
意欣赏的与其说是表演的艺术,不如说是艺术的“破绽”,对台上一本正经的演出往往提不起兴趣,倒是那些不时忘却的台词、错乱的舞步,或跑调的唱腔都会引来开心而又宽容的大笑。年轻真好,聚在一起都是缘分,那心无芥蒂、其乐融融的场景让我感动和怀念至今!

节日中的生洼地(摄于1970 年/ 徐振成提供)
我在兵团度过了5 年半的青春岁月(从16 岁半到22 岁),现在算来那只是生命中不很长的一页,但这一页却远非其他的长页可比。首先在当时它占据了我生命记忆的三分之一(从5 岁记事算起,现在只占约十分之一),何况是在身体和心智都未成熟的少年时期被迫辍学,过早地走向社会的5 年半,自然比其他阶段的5 年半更觉漫长、记忆更为深刻、对人生的影响也占有更大的权重。
生洼地岁月催人成熟,也使人坚强,它教我们勇敢地面对艰苦与磨难,为人生行旅打下坚实的前站。但这段经历所折射的毕竟是特殊年代的伤痛与无奈,假如是在常态社会,假如早生或晚生几年,假如有不凡的背景,我们都不会与生洼地结缘,而应有别样的青春体验。回首往事,我不做“青春无悔”的矫情喝彩,也没有怨天尤人的戚戚纠结,那已是历史长卷中翻过的一页,一个不太久远、正渐渐淡去的岁月。所幸今天的年轻人得以在正常的环境中成长,能够尽情地绽放青春的华彩,活得更从容、更潇洒、更幸福,尽管他们可能不像当年的我们那样成熟与坚强。生洼地可常回去看看,但生洼地时代不要再来!
特殊年代里的一群普通年轻人被命运抛聚到生洼地,在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长期甘苦与共,分开后又各自活出多彩的人生。社会学者若能解剖这只麻雀,分析比较这群人的生命轨迹,从中找出些规律来,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至于生洼地的山川水土对人生的影响,我信其有,但那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只能留作文学描述的命题。“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美与不美,故乡都装在心里,随我们走遍海角天涯。
窑峰落日映霓裳,
苇拱春荫作晏堂。
银滩月色遮星斗,
南岭晨曦耀白杨。
碧园叠翠捧佳果,
麦海金澜汇院场。
戏水寒鸭惊雁阵,
翻江行旅路彷徨。
清泉涓涌饮甘露,
沙枣花香树坚强。
阑珊灯火夜窗影,
瑞雪红梅奏乐章。
外一篇 乌兰察布盟军管琐记
1970 年春夏之交,我被派往乌兰察布盟察哈尔右翼后旗参加了为期一年的军管,这一小概率的另类上山下乡经历在浩如烟海的知青文献中鲜有记载,但毕竟也是生洼地兵团记忆的一部分,因此我把它作为外篇记录下来。
内蒙古是“*革文**”的重灾区,到了1970 年,地处“反修备战”前沿的自治区形势已是乱象丛生、危机四伏,严重干扰了中央的战略部署。为扭转乱局,中央决定对内蒙古实行全面军管并向各盟市旗县派驻军宣队。为解决军宣队员的庞大缺口,北京军区要求刚刚加入军区序列的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也派员参加。按照上级要求,七连选派了10 余位*员复**老兵和知青战士,我也忝列其中。十二团的“军宣队”由八连李指导员带队,经在桥湾团部和乌兰察布盟盟会集中短期集训后进驻察右后旗开展工作,我、孟和平、薛福瑞和杨树林由老兵徐四胜带队,被派往乌兰哈达公社。
乌兰哈达,蒙语里意为“红色的飘带”,因境内的一处古火山群而得名,6 座喷发于数千万年前的大小火山锥由西向东绵延排列,形成蒙古高原南缘火山群带总共30 余座火山中的华彩段落,可以想见当初喷发时的壮丽,恰似一条火红的哈达。最大的那座火山锥(现已被正式编号为乌兰哈达火山群3 号锥)脚下有个定居的蒙古族牧业队阿拉乌素,我和杨树林被派到那里开展工作,每日与牧民“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并配合运动形势组织晚间政治学习,我还临时抱佛脚学了些蒙古族日常用语。我们借宿在牧民家并由队里向各家轮流派饭(我们按规定的标准付钱和粮票)。日常饮食主要是奶茶、奶豆腐、炒米、干肉和面条等。也奇了,自幼不大爱喝牛奶的我对草原上的粗制奶食非但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受用有加。这也是我第一次与蒙古族牧民的零距离接触,他们淳朴诚实、热情好客,对陌生人也全无设防,那草原般坦荡的胸襟留给我深刻的印象。借宿那家的房东大嫂闲下来爱哼唱些蒙古族的老歌,可能正是她的歌无意中开启了我对蒙古族音乐终生的喜爱。我也曾独自爬上火山锥眺望山下点点的羊群和奔驰的骏马,向着草原唱上一首熟悉的牧歌:“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在阿拉乌素的短暂时日,埋下我对草原不渝的眷恋,这些年来一有机会就想回到草原去抒发那化解不开的牧歌情结。
进驻乌兰哈达两个多月后,突然接到命令,要我和孟和平去土牧尔台的旗革委会报到。原来旗里与自治区和全国一样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一打三反”等一系列政治运动,机关人手不足,军管会决定从进驻公社的“军宣队”抽调人员到旗里加强对运动的领导。这次共抽上来四五位,七连的还有景戒成(兵团人员结束任务撤离后,他转为地方干部留在了乌盟的公检法系统)。我和孟被派到旗革委会“组干组”,这是个取代原旗委组织部和政府人事局对全旗干部实行一元化管理的机构,组里有七八位成员,包括两位军代表,四五位地方干部,再有就是我和孟和平。刚进组时正赶上接收新分配的大学生,记得一位北京来的女大学生急于想知道她的工作去向,天天泡在办公室里向我打探消息。有一天她难掩内心的失落向我倾诉道:“想不到读了17 年的书,却被分到这么个偏远的地方来做农民……”说着说着还抹开了眼泪,弄得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组干组”当时的中心工作是所谓革委会补台,各级革委会成立已有两年多,当年结合进来的成员发生了很大变化,许多已经离开或不再适合继续担任领导职务,以至各级领导班子都残缺不全,极大地影响了“抓革命促生产”。按照自治区和乌兰察布盟前指的部署,军管会决定对各级班子及旗属的几百名干部做一次全面的摸底考察,在此基础上将班子调配补齐。我参加摸底的第一站是到旗中学组织教工座谈,请他们对校革委会班子进行评价。哪承想这些在课堂上滔滔不绝的教师一碰到人事问题都三缄其口,让我非常沮丧,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当众埋怨他们态度不积极,搞得双方都很尴尬。我年少气盛,又完全不谙人事关系的敏感复杂,才会如此“率真”。
革委会补台的重头戏是十几个公社的领导班子,我们分东西线两个小组下去调研,我、地方干部老段和一位军代表去了西线。察右后旗位于集宁以北,集二铁路由南向北从后旗东部穿过,境内沿线有六七个车站,因此东部的交通很方便,但西部依然闭塞,既没有像样的路,也无可供代步的汽车,干部下乡都靠骑马,由旗政府设在白音查干镇的马场提供坐骑。我牵的是一匹栗色小马,饲养员介绍它性情温顺但胆子小,碰到异物时会小闪。我们翻山冈越草原一路西行,首次长途骑马,头一天就领教了“上马威”——被那光板儿马鞍铲破了皮,疼痛难挨,只好在供销社买了床棉毯垫在马鞍上才得以继续前行。三天后我完全适应了马背行旅,开始享受在草原上策马驰骋的快乐。每到一个公社我们就召集干部群众座谈了解班子情况,还借此机会拜访了几位在当地鼎鼎大名的人物,如乌兰哈达公社的蒙古族女青年旭仁花,“*革文**”前就是闻名全国的劳模,在1964 年召开的共青团“九大”上当选为团中央委员,后来她还担任过后旗旗委副书记、人大常委会主任和政协主席;哈颜胡同公社的下乡知青先进典型石翠荣,曾在自治区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上风光无限,还被尤太忠(内蒙古自治区*党**委书记)招呼到主席台上在他身边就座。这次下乡前后十几天,各公社班子的情况如今早已不记得了,但一路上察哈尔草原的美景和跃马扬鞭的畅快让我回味至今。
摸底告一段落后,我们开始调阅全旗基层领导干部的档案,并为每位撰写履历综述,供军管会调配班子时参考。由于卷帙浩繁,这项工作远非“组干组”的几个人所能承担,军管会又从各公社的兵团“军宣队”临时抽调了十几位知青来协助工作。用兵团的人是因为我们与当地没有任何瓜葛,能够较客观地撰写综述,将来撤离后也不会泄露当地干部的档案内容。我们在旗革委会的大会议室里将办公桌围成一圈,桌上地上都堆满了案卷,十几个年轻人在紧张忙碌的阅档、思考和撰写中度过了几个星期。阅读档案也使我们得以窥视*场官**百态。某日,邻桌的一位读着写着就发起飙来,眉眼之间堆满了愤怒,嘴里还不停地嘟囔,大家都停下来望着他,不知发生了什么。终于他忍无可忍,把笔往桌上一摔,开始大声宣读他刚刚为某干部撰写的档案综述,在历数了此人的种种丑行后他结论道:“某某长期乱搞男女关系,道德败坏,屡教不改,完全丧失了作为一个干部最起码的操守,是个十足的、不折不扣的大流氓!”年轻人疾恶如仇,眼里不揉沙子,无法理解这样一个道德败坏的人何以能长期留在干部队伍中,如此振聋发聩的评语着实调剂了伏案文牍的枯燥,只是不知军管会领导读到后会做何感想。还有一次,大家都在专注地工作,会议室里只听得见翻阅案卷的沙沙声,突然惊雷炸响般地爆发出某君连串的大笑,我们错愕地面面相觑:又怎么了?再看此君已然笑岔了气,从座椅跌落到地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他正在阅读的案卷,我们凑上去一看顿时也都笑得东倒西歪,只见那张干部登记表的“政治面目”一栏里赫然填写着“黄圆脸”!
一年后,我们结束了支农任务回到生洼地。回首这段经历,一介未及弱冠(那年我17岁)、非*党**非团非军的白丁小子,竟然阴错阳差地以“军宣队”名义参与到旗县一级革命政权的运作,而且还是在核心的组织部门,之后又悄然回归“可教育好子女”的身份,继续在广阔天地接受再教育,只有那个神奇的年代才能演绎出那样神奇的穿越!还是杨副连长看得透,我们回连时他就总结过:“你们这次出去最大的优点是没出什么事。”是啊,压根儿就没指望过我们为地方的革命形势做什么贡献,只要不捅娄子、不给连里找麻烦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