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唐宏峰,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
我一直关注互联网时代以来的中国电影批评,写作过几篇相关文章,这种持续的同一话题的写作能够完成,完全由于对象本身不断发生新变,使得研究者的观察和判断必须随时跟进和更新。随着网络介质的发展,如今的影评人在很大程度上成了“微信影评人”,各类电影公众号繁盛,除了许多公司或团队经营的资讯性大号,还有一些公号以电影深度评论和专业知识为主,如“虹膜”“桃桃淘电影”“文慧园路三号”“迷影网”“后窗”“知影”“电影山海经”等。
这些影评公众号上的文章通常具有较强的知识性和良好的艺术感受力,是既有网络影评中最有价值的迷影影评在微信中的延伸。从早年的各种论坛,到博客和moviegoer,再到豆瓣、时光网、迷影网、微博、《虹膜》和微信,迷影影评一直在发展。这种迷影影评已形成一定可辨识的风貌和稳定的中坚群体,他们包括magasa、大旗虎皮、奇爱博士、谋杀电视机、云中、木卫二、卫西谛、本南丹蒂、LOOK等等,他们在各种网络平台上撰写了大量关于电影的历史、艺术与技术的文字,其文章包含着良好的趣味、丰富的知识、优秀的艺术感受力和极大的阅片量,可视为中国影评人的代表。一种关于电影“使命感”是其精神内核,他们热爱电影,乐于分享,创办网站和杂志,举办讲座、展览,积极引导观众和影迷的口味与眼界,努力建造和培育一种丰盈的当代中国电影文化。我向来高度评价这一切,面对这种努力,是怎样赞美都不为过的。
如今,迷影影评进入了电影公众号。本质的变化是什么呢?以往,网站文章作者基本只是单纯的内容发出者,而微信公众号则首先是一个独立的媒体产品,公众号主人并非纯粹的内容写作者,而是首先作为一名媒体经营者,负责一个完整产品的方方面面,独立构建一个影评媒体的全方位的面貌。这在微信公众号之前是绝难实现的,如今他们或个人或同仁小团体按照自己的喜好经营着自己的媒介产品,吸引着与其气味相投的关注用户。从单纯的内容提供者到独立的自媒体经营者,电影公众号在创造更为丰富与多样的迷影文化,但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了由这种转变带来的一些潜在的危险——一种公众号文风正在兴起,它正在带来一些危险关系,也许并不有利于电影批评的深度发展。而这种危险恰恰来自于从内容提供者到媒体经营者的身份转变。
总体说来,优秀的公众号文章延续了以电子刊物《虹膜》为代表的迷影影评文章的质量。奇爱博士曾说,“我理想中公号写作的一种理想形态:借由尽量有趣的风格、行文和途径,为大家普及一些专业内容,让自己的研究心得普及化。”这其实就是《虹膜》所说的“趣味性包裹的知识性”。奇爱博士在“文慧园路三号”上发表的一些文章,结合自己对中国早期电影史的研究尤其是电影史料的兴趣,善于将评论对象与电影史上的类似现象结合起来,进行较有深度的挖掘和分析。如他对《西游记》题材拍摄史的梳理;还有对《高跟鞋先生》的分析,一方面同中国电影史上的易装表演联系起来,另一方面又将其放在酷儿电影系列和坎普(Camp)理论中思考。
这些文章为读者介绍新片、传播影史知识、提供观影意见、赞美佳作、批评烂片、引导创作,是当下中国影评文化中最优秀的一部分。但除此之外,我也看到了一些微小然而重要的转变开始出现。 当网络影评人们还不能操控媒体,只是提供内容的时候,其写作的媒介适应性并不那么强,而现在一旦成为了自主的自媒体人,媒体经营者的身份很快将其拉入适应媒介特性,取媚用户,改变文风。
第一,微信继承了微文化的“微”传统,篇幅短小,文字有限,便于读者轻松阅读。在微博刚刚兴起的时代,有限的字数控制还让人非常不舒服,感觉表达受限制,而在现在,短小已经成为常规,长了反而费劲,写作三五行的比豆腐块还小的评论文字,已经成为影评人最轻车熟路的工作。豆瓣短评就是在微博兴起之后设立的,短评与长评并存是豆瓣的特色,如今短评越来越多,长评越来越少,以往一部热门电影总会有几十篇长评,现在十数篇已经算多的了,而且实际上所谓长评也根本不长,也就是在千字左右。短评在迷影网的“院线评分”得到进一步发展,再到公众号产品“影向标”,众多影评人为院线电影评分,并给出简短评价。与豆瓣上的大量口水短评相比,“影向标”的短评基本是干货浓缩,点透影片的核心问题。此种短评最能彰显迷影影评作为意见提供者的趣味,在浸淫电影史与良好美学修养的基础上,影评人给读者提供自己对电影艺术的理解与偏好。这可以说是影评基本功能与意义的集中体现。
问题是,短评原本应该是一个完整的有着一定长度的评论的精华压缩,短评必须能够展开,写作者必须能够为其判断提供论据,论证的过程可以省略、可以没写,但不能没有。一句话,短评不能独立存在,它应该随时指向一个有长度的充分而严谨的论证与分析过程 (可以没有被写出来,但必须能够被写出来)。而现在,一些短评作者未必可以为自己漂亮的犀利之言提供有长度的分析过程。如今影评人短评写得太多了,既然短,就是只有意见与判断,而没有分析和论证,因此意见与判断就容易轻易作出,常现惊人之语。长久写作短评,缺乏有长度的写作,判断与分析就调动不起写作者具备的电影史、电影艺术与更多人文学科的知识,越写越干瘪。最好的短评提供者“影向标”,看多了也会腻,一些作者进入微信平台后主要就是短评、千字文的提供者,这样的媒体写作会废人。
在短评之外,电影公众号上的文章也是越来越短,大体在一两千字,较少三千字以上,那些优秀的影评公号也是如此。文章篇幅有限,意味着内容很难深入,通常是点到为止,很难给出更丰富的辩证的思想。因此,公众号文章资讯性越来越强,深度评论性的内容相对减少。我自然知道批评文章不同于大部头的电影研究著作,但它还是需要一定的体量,以调动出电影史、电影艺术和技术的知识、乃至更多的人文思想储备,来支撑评论和判断。而现在,我确实发现,那些我所信任的影评人们越来越少写作长文了。尽管优秀的公号依然在提供有质量的长文,但越来越多资讯性介绍性的文章,作者用良好的艺术品位为观众介绍好片,但文章基本停留在“有趣的介绍”上。不是说这样的文章不好不需要——我自己也爱看,并且从中受益,而是说优秀的作者长久提供这样的文章,优秀的作者被长久需求仅生产这样的文章,未必是有益的。
第二,微信前所未有的强调图像化。朋友圈发表默认有图,图像表达比语言文字重要。公众号文章中通常有大量配图,这也直接导致了文字篇幅减小。以图像突出可看性,影评文章中出现大量无关于分析需求的剧照,没有图像分析,而单纯作为装饰,不只综合资讯性的电影公众号如此,本文高度肯定的影评公众号也是如此。装饰性的剧照打断文字阅读,使正在进行的思考分心,都是阻碍文字和论述走向深入的屏障。
在讨论新媒体弊端的时候,人们反复强调“碎片化阅读”的隐忧,我在这里则提出“碎片化写作”的危机,短评、小文章、多配图这些微信媒介的特性,反映到适应于此的写作者那里,伤害是长久的,如今的影评越来越好看,可是这种媒介特性根本上会将“深度性”慢慢推远,尽管现在也许还不明显。资讯性的公号写作,写得快速、写得分散,尽管也有影史梳理、历史知识和细致的影片分析,但总体上却主要体现为信息和知识的累积,而非思想的深入和辩证复杂的思考。
第三,公众号文章已经形成了一种油滑的娱乐文风。公众号作为自媒体,其文章具有一种鲜明的个人特色,并塑造出一种突出的虚拟人格,大部分文章都以一个固定的称呼来自况作为叙述者,以形成与读者之间的亲切的个人化交流的效果。比如“毒舌电影”自称“毒sir”,“独立鱼电影”自称“鱼叔”,“文慧园路三号”自称“葛格/妹子”,用这样的个性称呼取代“我/我们”,马上就将严肃性降低,罩上一层由浪漫狗血韩剧和屌丝式鄙俗网络文化共同编织成的语言风格。这种做法来自于网站新闻中的“小编”,但具有强烈自媒体属性的微信公众号将这一点发扬光大。公号文章中常以聊家常开篇,这种口语化声音传达的效果来自于漫长的网络聊天历史,并在个人化的自媒体这里发扬光大,形成与读者直接对话的效果,这是微信最终选择和定型下来的风格,由俗而让人感到亲切,进而有效吸引年轻读者。
虚拟人格定调后,文章使用众多网络流行词汇和句式就顺理成章,比如“撕逼大战”“文艺骚年”“接受无能”“配一脸”之类,这在越来越多出现于公号上的90后新锐影评人那里很普遍。在过去的迷影网和《虹膜》那里很少见这样的语言,但如今出现在了同一影评人群体主持的公众号上。问题是,文风又怎样?文风会影响知识和判断的传达吗?这种语言、风格与自我形象是否会产生内容的偏向?
不同的人自然具有不同的话语风格,magasa不同于奇爱博士、桃桃林林不同于赛人,但不得不说,一种戏谑、贱萌、啰嗦、油滑、充满各种网络流行语的文风正在越来越普遍,不只是词汇与语句,而是腔调。这种文风自然是微信媒介带来的,我们确实是在手机屏幕上最常看到类似的虚拟人格叙述者说出的戏谑、贱萌的话语,这来自于微信个人化自媒体的属性,这种属性与用户的娱乐需求相结合,造就了这种油滑的娱乐文风。必须说,这种文风对于电影批评是有害的,它容易将对象娱乐化。同时形式寻求内容,一种语言风格会倾向于讲述某种内容,文风会产生内容的偏向,戏谑化、贱萌化的表达倾向于讨论娱乐性的商业电影,会躲避批评的严肃性和批评的难度,这种油滑文风没有办法进行复杂的、有难度的、需要多重限定的和思辨的批评,而只适合简单的确定无疑的判断,并且每当遇到分析的困难,难以黑白分明之时,都会以一句戏谑之言掩盖问题的深入。
我想说,公众号写作某种程度上使电影批评简单化,这是最大的危险。运转良好的公众号需要每日进行推送,对于个人运营者来说,压力是很大的。奇爱博士和桃桃林林都曾就此在文章中表达过这种困难。那么,短、浅和口语化,自然就不可避免,何况还符合媒介特性,受读者欢迎。由表达的惯性带来思维的惯性,公号影评人也许会越来越难于做思辨的批评。
所有这一切,都是公众号运营者/写作者积极适应于微信社交媒介特性的结果。从内容提供者到媒介运行者,影评人的媒介主体性强大了,具有了更多的传播主动性,却也带来了隐忧。 优秀的影评人向来注重独立二字,独立于片方、独立于官方,但却很少具有媒介警惕性,无法独立于媒介市场。我曾经赞颂网络影评人所具有的互联网精神,号召学院研究者提高网络能力。所谓互联网精神是建立在各种媒介应用技术基础上的一种分享的、参与的、自发的互联网建设与传播精神,是一种积极的媒介素养,而学院派学者在有影响的电影批评中的缺席根本上是由于缺乏这样一种互联网传播精神。大旗虎皮(李洋)曾指出影评人要征服媒体,影评人“必须接受复杂的话语环境,他必须善于利用媒体的特性发出自己的观点,他必须直面网络上扑面而来的话语冲撞和短兵相接”。而如今,另一种隐忧出现,即影评人对媒介偏向的应从。微信公众号倾向于一种娱乐化写作,这对高质量的电影批评写作是有着伤害的。积极使用媒介、善用媒介,同时高度警惕媒介的偏向,与媒介运营身份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不容易,但应该做到。
与文学批评相比,电影批评需要写作者与更多的东西保持距离,因为电影具有更高的产业性和娱乐性。不知是否因此,电影批评和研究的整体水平与文学批评和研究的整体水平相比是有差距的,当文学批评早已成为一种人文社科知识和思想,电影批评大率还是单纯的作品评判与审美感受。“作为一种知识形态,而不是仅仅作为我们与艺术的情感遭遇的详细描述,文学批评必须理论化。⋯⋯超越了直接的诗学反应,而接近他们对自己的文化及其产品所提出的哲学问题。” (克里格:《批评旅途:六十年代之后》,李自修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第226页)克里格所说的批评的理论化,同样适用于电影。电影批评必须勾连起电影史、电影艺术知识,甚至更多的人文理论与思想,才具有独立存在的价值,成为一门学问,而非跟随其评论对象一同下线。为媒体而写作,这是电影学科的特性,电影学对媒体写作有着大量的需求,但真若满足于此,作为一门学问与知识的影评就永远不会是那种最高的智慧。媒体写作与专深研究应该并行,互相滋养,即使是短平快的批评文章,其背后也应该是深厚的思想和理论的基础,应该能导向更复杂深入的论述。
我赞赏包括公众号影评在内的网络迷影影评,不论怎样,那些活跃在网络和微信的影评人在生产当代中国最有价值的影评文字,他们的高低就是中国影评的高低。也是因此,爱之深责之切,影评如果离更深广的电影与人文研究越远,离娱乐媒介越近,它就只能越缺乏营养。本文讨论了公众号影评的各种积极意义,肯定其丰盈当代中国迷影文化,但同时也看到了一种危险的苗头——公众号文风,我愿在此冒昧提出,也愿接受对批评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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