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4月24日,一座 梅山工程指挥部 自带救世主的BGM,空降彼时鸟不拉屎的西善桥南。
接下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源源不断的 上海工人 一朝辞故乡,带着建设祖国的拳拳之心,赶赴南京西南边陲。

建焦炉开矿井炼钢铁,娶老婆生孩子组家庭。
梅山,从此在时间的长河里断为两截,前半段是田园牧歌的荒郊,后半段是 钢铁春秋的喧闹。


94路车从安德门出了城,穿过整个铁心桥,绕过三江学院背后拆得一塌糊涂的油新线,依次遇见陈老二鸭血粉丝、“百鸟朝凤”雕塑和梅岭小区。
树荫掩映之间, “欢迎您来梅山” 。

这里是 梅山矿部北沿 ,从西善桥越过秦淮新河,可以遥遥望见矿部那栋标志性的蓝楼,上面“梅山矿业”四个大字,是这最近才安上去的。

宁芜铁路 在这里吭哧吭哧地延伸,至今仍在日夜履行拉煤运铁的职责。
94路沿着油新线继续走, 梅山二中下一站是梅山高级中学 ,教学楼顶的那个圆球,到底是不是天文台?


梅欣小区门前的三岔路口,立着副井另一地标。 高头大马反射神气的银光,大马对面有一家开了很久很久的苏果超市。

94路车的底站再也不是 梅山第二医院 ,再往前可就开出副井了。
你需要在这儿换乘153、867或者D16,沿着宁芜公路越过岱山和板桥,抵达 新建 。

梅山钢铁、梅山医院和梅山宾馆 挨在一起,三者叠加就成了9424名场面。

过去灰不溜秋的 冷却塔和大烟囱 ,三年前被“去工业化”,粉刷成 蓝天白云绿草地 的新模样,有一分滑稽的可爱。
宁芜公路还是尘土飞扬, 梅山集贸市场 ,还是在清晨十分就开始热闹。

往生活区走走, 工友精菜馆 的门头都秃噜色了,上怡新村附近的老房子,拆完建了新的。
坐在阴影里乘凉的大妈,开口“阿拉”,闭口“是不啦”。

梅山生活广场变成苏宁易购, 到底还是没人去,生意最好的,还数1楼肯德基。
不知,你是否想念, 在冷饮店里买龙凤牌糯米糍和光明牌*砖冰** 的旧日子呀?



半个世纪过去,周总理那句 “早日炼出梅山铁” 的殷切期盼,早已春风化雨,插柳成荫。
来自南京西南郊的矿石,炼成千百万吨钢铁,随“基建狂魔”一起融进祖国河山,自此日新月异。

梅山呢,它改了,又好像没改。
飞沙走石的宁芜公路,早晚定期开堵,而且越来越堵, 新九线的云霄飞车体验 一去不返。
工农兵河这个路口还好,过了板桥农场,西善桥北路没有40分钟都过不去。

宁芜铁路呢,窄窄一道铁轨,至今没有电气化,它载着 副井的矿和9424的钢 ,将梅山两头紧紧联系在一起。
在市区上班的第三代梅山人哭了。

梅山生活区外侧,沿着公路有一段低矮门面房,旧得刚刚好——
它颇像县城的商业街 ,看似什么都有,但除了买菜又没必要去逛,偶尔去买药买盆买拖鞋也就得了。

相形之下,矿部人民紧邻的 西善桥老街 ,好逛多了!人流如潮的露天集市,万物便宜,每次去买总有新发现。

梅钢的设备 倒是在肉眼可见地更新。
1970年第一次出铁的高炉,如今成了老古董;
1991年开工的热轧板厂,热火朝天许多年 ;
2007年,3号老焦炉光荣退役;
2022年,最新的2号高炉也开始出铁了;

△ 图源:公众号@梅山钢铁
到如今, 低碳环保车间、光伏发电厂房 上线——梅山的蓝天白云不仅画在了烟囱和冷却塔上,也真切地出现在了生活中。
就像咱们那天到访时见到的一样。


南京是梅山的爹,上海是梅山的妈。
这块雨花台区的土地,曾长久归属上海管辖。此地居民一度拥有上海户籍,参与上海高考,社保医疗也挂靠于魔都。

毕竟,梅钢是上海宝钢的分属企业。
整个梅山街道从无到有,耗尽了 两代上海工人的青春与汗水 。

走进梅山集贸市场,黑色铸铁盘里煎的不是牛肉锅贴, 而是海派生煎包 。
生活区深处的小馆口味偏甜,炸萝卜端子的小摊平移到上海弄堂里也不违和。

梅怡新村 的门卫阿姨见我是生面孔,含着笑送来一句标准沪普: 从哪来的哇~
询问过路阿姨梅山一中怎么走,答曰: 侬从这里niao(绕)过去就到了。


“上海”依然是这里生活的基调, “上海”却止不住渐行渐远。
自2003年开始,梅山的归属地被移交给雨花台区。5年后,最后一届梅山孩子告别了上海教材,卷进了地狱模式的江苏升学。

为梅山操劳奉献几十载的职工们,很多退休后回到上海老家, 有的时时牵念梅山的亲朋,有的再未踏上南京的土地。

板桥、西善桥附近的居民,同样在长久的岁月中融进了梅山,出没于矿部集贸市场,甚至入职梅钢—— 成为讲着南京话的新梅山人 。

梅山本身安之若素, 迎来又送走一车皮又一车皮煤、矿、钢和液化天然气。
眼看时光奔流,曦晖朗曜。

码头的烟、铁轨的灰和公路的尘,扬起又落下,遮蔽掉“上海”的光芒与洋气,代之以南京的寻常日子。
于是,和城市脱节许久的梅山,从只有一辆新九线,到十几条公交线日夜兼程。
西善桥的矿部人民,距油坊桥地铁站仅一街之隔,不久还将喜迎7号线。


出生在南京的第三代梅山人,大多脱开了梅山的庇荫 ,把工作安排在河西、新街口或是江北新区,和南京杆子/潘西谈恋爱,讲一口顺溜的南京话。

“上海”终将渐成往事,或许“南京”也一样,谁知道呢? 梅钢也不是第一次传出来“要搬”了。
但往事是暖的,它像个发光的图腾,提醒梅山人:勿忘来时路。
伐忘来时路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