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我一生中哭得最歇斯底里的一个下午,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除了哭。
一旁的护士实在看不过去,想来拉我起身,却被护士长王霞拦下来。
王霞轻声叫我:“陈先生,也许,她还能以另外一种形式陪着你。”
我抬起头,她也正注视着我,继续试探着说,“我知道您很爱您的女儿,无法接受她就此离开,所以,您考不考虑做个她的骨钻?”
2
我听说过 骨钻 ,就是用亲人的骨灰做成类似钻石的结晶,做成首饰留在身边。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对霞姐说了句“我考虑考虑”。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不知悲伤了多久进入了睡眠。
我梦到了夏禾 ,她就在我眼前,却狞笑着,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我想听清楚,想离她近一点,我竭尽全力走近她,却被她狠狠推开。她像是用力过猛,弯下腰开始呕吐。我想过去扶她,却无法动弹。她不停地呕吐,大股血液从她嘴里涌出来,鲜血中间,是一颗粉色的钻石。她狞笑着望着我,我无法相信那是自己的女儿。
那钻石突然朝我飞来,像是活物一般,我仿佛听到它也在狞笑。我不停后退,眼前早已失去夏禾的身影……
3
我在绝望中被耳边的电话铃声吵醒,我伸手拿起电话,耳边传来一个30岁左右男人的声音:“你是陈先生吧?”语气很像推销电话。
我不耐烦地了句“没时间”,就准备挂掉。但出我意料的是,电话那边接了句:“那希望你也没有时间给你女儿做骨钻。”
我先是一惊,转而愤怒:“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事?”
那边的声音突然从沉稳转成急躁:“我就是告诉你, 为你女儿好的话,别去做什么骨钻! ”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告诉我你是谁,不然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他更加急躁:“记住,别做骨钻,不然你会后悔的。”
对方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只留下电话残余着不解、迷茫、愤怒的我。
我第一次利用职务之便,在警局查了这个电话号,却发现来电是公用电话,根本查不到是谁打的。
4
凌晨,喝了一夜酒的我还拿不定主意。最后,我又灌下一瓶啤酒,像是给自己灌下决心一般,拨通了王霞的电话。
我告诉王霞,我愿意把夏禾的骨灰做成骨钻。 霞姐很高兴,发给了我骨钻工坊的地址。
第二天,我开车去到这个地方,发现这是一家叫做亘古的工坊,到这一代据说已经有一百年了。这个工坊同时也是一个正规的火葬场,只是规模较小。一般都是想做骨钻的家属,才会把亲人的尸体运到这里火化。
接待我的工作人员,40出头,他让我称呼他为 老司 。
我听老司给我介绍着,刚想多问几句,电话又响了,还是未知号码。我稍作犹豫,按下了接听键。
还是昨晚那个声音:“我都跟你说了不要去骨钻,你为什么还去?”
我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不管你是谁,不要再拿我女儿说事儿,她已经死了。”
对方却并没有如我所愿:“陈,你听我说,我是……”
这一次我没有再继续听下去。挂断手机时我突然打了个寒战,抬头发现老司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陈先生,没事吧?”
我咽了口唾沫:“没事,我们继续吧。”
他恢复了之前的神色:“好的,首先是选择骨钻的颜色,麻烦您挑选一下,需要我给您看下色盘吗?”
“不用了, 我女儿最喜欢粉色,就粉色吧! ”
说到粉色时,我脑子里又想到早上那个诡异的梦,那块似活物的钻石。我甩甩脑袋,逼迫自己回到现实。
我办完手续交了钱,医院的殡仪车也从工坊大门开了进来。
我想过去却被老司拦下来,他说:“陈先生,遗体需要马上做一些处理,尤其是要铺洒矿物使火化充分,火化前会通知您的。”
我点点头,控制住自己的心绪,转过身不再看殡仪车。我抽了根烟便离开了工坊。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亘古寄来的骨钻,那颗由我女儿遗体所做成的粉色钻石正闪耀着,我把它郑重的放在了客厅的玻璃保险柜上。
5
从那以后,我又回到了以往的生活,每日就是家到警察局,警察局到家,两点一线。
除此之外,我就是每日都在查找那个神秘的来电人。可还没来得及去找到,我就又接到了他的电话:“喂,你到底还是做骨钻了?”
我“嗯”了一声,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后来才传来声音:“陈,我是秋晚,你还记得我吗?”
秋晚,是2001年江浙投毒案受害者秋诗诗的父亲。
我心头有些吃惊赶忙回应:“记得记得,原来是你啊,你怎么不早说?”
“小陈, 骨钻 ,我怕透露太多会打草惊蛇。当年我也把女儿送去做了骨钻,可3年前我却在暗网上看见了我女儿尸体的照片,有人在暗网拍卖她的尸体!我把照片发给你……”
秋晚加了我的微信,我打开微信,接收了他发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恬静的女孩,像是睡着了。
我被这张照片惊呆了,这就是秋诗诗呀!可秋诗诗的尸体,不是早就被火化、做成骨钻了吗?
更为关键的是,照片下面的一串编码,14-23,12000——想来应该是暗网拍卖等序号和价格。
我失神一般撞进刑侦处,把照片拿给同事比对当年案件的秋诗诗存档人脸,结果是相似度99%,意味着这就是秋诗诗!
一股凉气升上我的头顶,我赶忙联系秋晚,电话打过去却显示无法接通。
我快步走出警察局,坐进车里打电话给王霞。王霞却一直都显示在通话中,我心里突然七上八下的,感觉大事不妙。
6
正在这时,我的电话突然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未知的发件人。
我打开看了看,似乎是秋晚发给我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下午5点,骨钻工坊碰头,今天他们可能会运送尸体出去,我们有机会找到他们藏尸体的地方。
原来,秋晚一直在暗中调查骨钻的事情。 真可笑,我一个警察,此刻却像个傻子。
我正胡思乱想,秋晚又发来信息:
千万记住,不要私自进入。
我那时脑子很乱,我无法控制地去想女儿的遗体被出售、被买卖……我一拳砸向方向盘,打开车窗大口呼吸空气,平静下来后发动车,去骨钻工坊等秋晚。
我到骨钻工坊时秋晚还没来,我把车停在工坊隔壁的商铺边观察等待。
7
我突然发现老司正在工坊前鬼鬼祟祟的。我有些好奇,给秋晚发了条短信,就打开车门跟了上去。
等我走进工坊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老司的身影。但突然,一阵 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 冲进我的鼻腔,非常刺鼻。
大堂里没有开灯,所以连接着大堂与火化室的那扇门下透出的光亮很显眼。
我屏住呼吸,猜想亘古那帮人,应该就在里面了。
我贴着墙壁腾挪到门前,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却什么也听不到。无奈之下,我只能决定破门而入。
我一手拿着钢筋平指前方,一手去转门把手,同时双眼聚神,时刻准备应对不测。
结果我刚推开门,就看到老司忽然从门后冲了出来,他满脸狰狞,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拳*倒打**在地。
一个工人拿着铁棍捅到了我的小腹。我只觉小腹一阵绞痛,四肢便有些瘫软。
老司看了看我发狠道:“我就跟王霞说过, 不要做警察的生意 ,容易惹麻烦!”说罢,他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一脚踹在我的腰间。
我一时间站不稳脚步倒在了地上,几个人便上来死死按住了我。
“那就再看你女儿最后一眼吧,然后就要给买家送货了!记住你女儿长什么样,你死了好去找她!”老司说完走向房间深处。
他打开房间后面的冷柜,我这时才发现,这个隐藏着的房间竟然是储尸间!那个柜子里,少说也有十几具实体!
“我要杀了你!”我看着老司从冷柜里取出那具熟悉的身体大吼一声。
老司压根儿不理我,他将我女儿的尸体取出来后放在推车上。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发冷,我奋力挣扎着却根本挣扎不开,一个工人见我不老实从腰间取出小刀,一刀狠狠扎在我的大腿上。
我吃痛一声,却没有理会伤口。我只能愤怒、无力地看着老司将我女儿一点点推走。
8
“双手举起来!把*器武**放下!快点!”
忽然,大门被人砸开,一大队刑警出现在门口,他们举着手枪对准老司等人,身后跟着的正是秋晚。
在看到警察和秋晚的一瞬间,我心头的重担放下,眼前一黑,便倒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秋晚就在我跟前坐着,他见我醒来有些激动。
“你这家伙!叫你等等我的!得亏我来得及时,不然你小子可真要被整死在那儿!”秋晚拍了拍我肩膀说道。
“我女儿……”我问秋晚。
“被暂时放在附近医院的停尸间里,没什么问题,等你伤好了就可以去认领了。”秋晚回答道。
“那几个人呢?工坊里的那些杂碎?”我说起那几个人就恨得牙痒痒。
“被抓了!”秋晚也如释重负。
“根本没有什么骨钻, 他们其实就是把骗尸体,然后挂在暗网售卖。 ”
“那些人买尸体干什么?”我问。
“暗网上什么变态都有,那些人拍卖尸体估计就是为了结阴婚,还有一些就是为了收藏,还好这个团伙被捣毁了!”秋晚说道。
我吃了定心丸,这几日的紧张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消解开来。过了几日,我出院后便领回夏禾的尸体,我托人在郊外找了墓地,只想着这次好好下葬夏禾。
9
下葬那天,我看着装着夏禾的小小棺材一点点被埋在了土里,心里却不像上次时的悲伤,更多的竟然是一种安然感。
这次,我感觉她没有离我而去,而是化为了这土地的一部分,世界的一部分,我生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