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耘耕
不久以前，我们曾经在银幕上看到过梅兰芳先生的“宇宙锋”中“修本”“金殿”两场。现在，我们又有机会在舞台上欣赏到全本“宇宙锋”。这是一桩幸事。
“宇宙锋”是梅先生最成功的杰作之一。他自己也认为这是他功夫下得最深的一出戏。几十年来，在他精湛的表演里，这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女性形象，深深地感动了千百万观众。“宇宙锋”原是一出唱工戏。从前演员演这出戏时，动作是很少的。梅兰芳先生在“宇宙锋”中创造赵艳容这个人物，由于他在艺术上作了大胆的革新与创造，能够把各种旦角表演艺术的特点溶于一炉，使“宇宙锋”成为一出歌舞并重的精美绝伦的古典名剧；同时，由于他在这个人物的心灵深处作了不断的探索，使赵女这个大胆勇敢的性格，达到了非凡的鲜明与突出，艺术的表现力也不断地丰富与完善起来。
梅兰芳之《宇宙锋》
“宇宙锋”一般只演最后两场，这次梅兰芳为我们作了全本的演出，使观众更易领会剧情。在前四场中，叙述了这一事件的前因，埋下了悲剧的线索，也为人物性格的发展提供了基础。这本戏由于最近经过适当修改，脉络更为分别，使在全剧高潮中更为动人心弦。如修本一场，当赵女上场念引子“杜鹃枝头泣，血泪暗淋漓”时，那种凄切的声调；接着她向赵高道声万福，那种冷冷的表情，就为观众勾画出当时的特定情景：赵女当时复杂而矛盾的处境，和人物之间的特殊历史关系，同时也为后面的冲突提供了根据。
从赵女同父亲的正面冲突开始，到决定用装疯来反抗，以及装疯后随着事态的变化而步步深入，梅先生的表演都是层次分明，极有分寸的。决定装疯后，他的唱腔渐渐提高，同时以左右提鞋、撕头发、扯衣服等身段来表现“疯颠”。至于到金殿装疯，动作又比较放大，因为这时候又和家中不同，赵女的性格有了发展，决心也有了加强：要以装疯弄险赢得反抗的胜利；所以在金殿上显得高视阔步，旁若无人。一直到下场时，赵女带着悲喜交集的心情重见哑奴，尽情地发泄了屈辱、痛苦、悲愤的情绪，最后为这一悲剧留下了一个凝重而悲凉的结尾。
梅兰芳之《宇宙锋》
在整出戏里，赵艳容的内心始终处在极端紧张、复杂、多变的状态中，显然，演员光靠唱是不足以充分表达出人物在发展中的多方面的性格来的，梅先生从具体的人物出发，创造出丰富的动作和表情，补足了原来在人物表现上的弱点，使“宇宙锋”这出成戏为完整的杰出的舞台艺术品。
所谓完整的艺术品，那就是说，不仅是真实的，而且是美妙的。梅兰芳先生说过：“中国古典歌舞剧，和其他艺术形式一样，是有其美学的基础的。忽略了这一点，就会失去艺术上的光彩。不论剧中人是真疯或者假疯，在舞台上的一切动作，都要顾到姿态上的美。”按照生活，装疯当然要披头散发，不可能是一个美的形象。但演员的任务不是要在外形上打扮成一个真正疯子的模样，而是要真实地表现出赵女当时装疯的情感，即她为什么要装疯，装疯时她同周围人物的关系怎样等等；观众所要求的，也不是外形上的逼真，而是要求从艺术表现中接受角色情绪的感染，要求从真与美的高度统一中得到艺术享受的满足。
梅兰芳之《宇宙锋》
梅先生的杰出表演完美地达到这一境地。如赵女三次假笑以后，双手捧住赵高的胡须，用虚拟动作抽下几根来，把它吹向空中，这个身段看来仿佛有点轻松，但从演员的表情中，却包含着极大的愤怒、怨恨和痛苦。装疯的方式需要进一步发展了，赵女决定撕碎当时严肃的伦理观念，要把父亲当作丈夫来嘻弄，这是何等痛苦的事情，当梅兰芳唱反二簧到“摇摇摆，摆摆摇，扭捏向前”时，情绪沉着而又有着激动，充分表现了一个女性把父亲当作丈夫时不得不如此做的内心痛苦和坚决意志；而演员一步一步向前的舞蹈动作，又是多么的美妙生动，的确达到了令人“叹观止矣”的地步，巨大的艺术魅力把观众都忘情地带进了真与美的高度统一的境界。
“宇宙锋”是梅兰芳先生数十年来精雕细琢的艺术珍品之一，经过不断的修改，如今更显得焕发光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