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张爱玲的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首次发表在《紫罗兰》杂志上,即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与共鸣。该篇小说讲述的故事算不上奇特个性,塑造的人物却十分鲜活饱满,栩栩如生的将当时已经沦为殖民地的香港上流社会背后的阴暗表现的淋漓尽致。
《第一炉香》的女主角葛薇龙本是上海在读的一位女学生,天真无邪,最后在姨妈的诱导和爱人乔琪乔的放荡不羁的行为的影响下,沦落成出卖肉体换取金钱财富的“交际花”。有读者评价堕落的葛薇龙,称她堕落的过程,实际上是“羊入虎口”的过程,而正是因为张爱玲*公蒋**葛薇龙堕落的过程描述的跳脱于小说框架之外,独立于现实社会景象之中,让读者极容易产生共鸣。
而《第一炉香》能够将读者带入香港社会这个大染缸的小说设定中,不仅仅是因为张爱玲在人物角色的塑造上饱满生动,更多是因为很多社会与人性的问题在《第一炉香》中都能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比如葛薇龙之所以最后堕落至此,不仅仅是因为周边环境的污染和有心人的诱导,更是因为她自己本身在爱情中完全处于自卑的地位。

当然,《第一炉香》情节对于道德的挑战与人性的约束也颇有见解,实际上,心理学家通常认为,道德伦理约束对于一个人而言呈现出一个“U形水位”的状况和具体形象。人们但凡到了极度困窘 的境地,便不会在意道德的底线,而道德的高标准与人的生活情况与接受教育程度形成一个增长的正比。
极度有钱和极度困窘的人,都不会将道德水位线作为限制自己身体行动行为的准则和条条框框。以这个原则去参照对比《第一炉香》的情节,可以发现梁太太和乔琪乔都是如此,他们并不会因为所谓的道德限制自己本身的放荡行为,甚至在他们的眼中,法律都不能成为阻挠他们进行利己主义事业的拦路虎。
他们心中自己自有一套*规则潜**,这套*规则潜**不仅仅适用于自己,更适用于其他人。因此在不谙世事的葛薇龙误打误撞闯进他们的生活中时,他们的目的成为了同化这个白纸一样单纯的女学生。无论是从金钱上,还是*欲肉**上,他们对葛薇龙的同化过程是潜移默化但是行之有效的。
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葛薇龙这个角色在实际意义上其实是一个参考体。葛薇龙的堕落之所以能够让读者们更加痛心,无非就是张爱玲在这个角色的设定上更加的贴近生活,让人们自我感觉仿佛是读者本身走进了香港的花花世界,从最开始的矢志不渝,到后来的动摇,再到后来的彻底堕落,纤尘不染的葛薇龙终究没能逃出生活的大染缸,她成为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羊入虎口,终究变成了恶虎本身。

一、眼前浮华不过是镜花水月
要开始讨论物质生活对于学生葛薇龙的影响,就不得不提到葛薇龙来到香港的时代背景。葛薇龙与自己的原生家庭本来是长期定居在上海,但是由于当时时局混乱,战争一触即发,上海已经不再安全,她便跟随家中亲人一起逃难到了香港避难。而葛薇龙之前在上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这个年轻貌美且才华横溢的女学生在上海接受着稳定的教育,上进心极强,盼望着通过求学来改变自己现在的处境,可以说,这个人物角色的的设定在一开始是非常正面的。而葛薇龙独自离开家人留在香港的原因也很简单:香港物价飞涨,原生家庭算不上富裕的葛薇龙家庭感觉无法在香港生存,便打算回到局势已经相对稳定下来的上海,只有葛薇龙一个人为了求学留在了纸醉金迷的香港,并且投奔了自己富有的姑妈。
她并不是完全单纯,对待生活完全未知的。葛薇龙非常清楚,自己留在香港可能会面临怎么样的挑战和生活。在上海的生活里,经济水平仅仅是一般的原生家庭给予葛薇龙的粗茶淡饭、朴素着装让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普通人的生活,她也明白,留在香港这块物欲横流的土地上,一定会受到很多的诱惑,它们来自金钱、来自权力、甚至来自爱情。

少女葛薇龙已经抖擞精神做好准备迎接这些无妄之灾,并且自己觉得有能力应付这些诱惑,只是她自己万万没有想到,没有人能够做到完全出淤泥而不染,包括她自己也如此。
书中对于葛薇龙第一次来到姑母梁太太家进行了详细的叙述,少女时期的葛薇龙一直住的是普通的房子,因此她第一次来到梁太太家的时候,完完全全的被这里震惊到了,她在心中将姑母居住的这座房子比喻成为“最摩登的电影院”。到这里,即是葛薇龙思想动摇的开始。
少女时代,她在上海的生活一直是平淡无味的,住的房子是上海弄堂里的居民住宅,抑或是女子学校简陋的宿舍,而在正式来到香港的所谓“上流社会”之前,葛薇龙对于她心中的上流社会有一个非常局限的构想。这种局限的构想并非她的想象力不充足,而是因为她的的确确是没有见过多少世面,因此当梁宅的装潢超过了她在心中的构想时,年轻稚嫩的喜悦和惊讶都是藏不住的。
更不论在后来她进入梁宅的时候,惊喜的发现梁太太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无数的珠宝首饰,漂亮衣裙。这几乎已经达到了当时葛薇龙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她在这个充满熏香脂粉气息的宅子里有些飘飘然,误以为这是她踏入上流社会的开始,殊不知这一切都只是美好的景象,隐藏在这些华丽衣裳下的,是姑母的陷阱。

初入梁宅,葛薇龙知道,自己即使拥有了姑母给自己准备的美丽衣裳和珠宝首饰,也并不是这座房子的真正女主人,因此一开始,葛薇龙在姑母面前是隐忍而低声下气的,而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让她彻底看清这座宅子并不是如同她想象的这样简单。
张爱玲曾经借着葛薇龙的口将梁宅描述成为“黄墙绿瓦的皇宫”,葛薇龙心中也确实如此,在这个宅子里,姑母梁太太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谁若是逆反她,便会被赶出这座“皇宫”。
梁太太为葛薇龙准备的这些惊喜,其实是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一开始,葛薇龙会觉得呆在这样的环境里是舒适的,然后会在心中将梁宅的居住环境和自己曾经在上海的居住环境做对比。结果毫无疑问是梁宅胜出,而在习惯这样前簇后拥的生活之后,葛薇龙很难再说服自己再次去适应之前在上海的朴素生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梁太太一步一步的开垦着葛薇龙心中对于欲望的追求,并且引导着葛薇龙一步步开始走向堕落,在这个过程中,梁太太需要足够的陷阱去完成对于自己这个阴谋计策的粉饰伪装,这个伪装就是环境。因此我们通常在解读《第一炉香》中葛薇龙的转变,就是从入住梁宅开始的。

而对待姑母梁太太的感情,葛薇龙则是又敬又怕。敬是因为葛薇龙见识过姑母梁太太雷厉风行的手段,也佩服她能够在形形色色之间的男人游走。她不得不承认姑母是厉害的,就像她不得不承认姑母对于男人的致命魅力一样。
怕则是因为她初入梁宅,就已经见识过梁太太对她的下马威——将忤逆自己的下人打出梁宅。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香港就只有梁太太这一个依靠,因此也很明白自己不能失去梁太太这个唯一的经济支柱,对待梁太太的要求,她持以必须完成的态度。
二、爱情才是堕落的真正陷阱
如果说葛薇龙对于梁太太的感情是复杂的,那么对于乔琪乔的感情就是很明显很直接的了。实际上,张爱玲在塑造乔琪乔这个角色的时候,将笔下的乔琪乔写的非常具有男性魅力。
乔琪乔年轻,英俊,才华横溢且热情浪漫,这是葛薇龙对乔琪乔产生兴趣的先决条件,其次最重要的一点,是乔琪乔能够区别于其他男大学生。在此之前,葛薇龙的人生中还出现过一个男大学生卢兆麟。葛薇龙同样对卢兆麟颇有好感,但是在一番抉择中,卢兆麟被姑母梁太太俘获,成为了梁太太的裙下之臣。
而葛薇龙实际上是并不能太看得起梁太太在男人堆中鬼混的手段的。于是她很强硬地在自己的脑海中把卢兆麟自动规划到了花花公子的行列,并且打消了自己对于卢兆麟的好感。而面对同样拥有好感甚至自身条件更好的乔琪乔,葛薇龙本身就已经很是心动,更加致使她为乔琪乔着迷的是乔琪乔拒绝了姑妈梁太太的诱惑和吸引。
这瞬间让葛薇龙把乔琪乔在心中区分出来,乔琪乔不去喜欢万人迷一般的姑妈,而来追求她这个女学生,让葛薇龙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似乎这样她就能够凌驾于梁太太的个人魅力一般

同时,她也并非不清楚乔琪乔那些劣迹斑斑的过往,甚至于乔琪乔的妹妹都亲口谈到了自己哥哥书如何花心又如何处处留情的一个人。葛薇龙心中此时是矛盾的,一方面,理智告诉她,乔琪乔并不是一个良人,甚至于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乔琪乔对于自己的追求不过是一时兴起 ,新鲜感退却以后,自己就是很明显的被抛弃的结局。但是另外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乔琪乔非常吸引她,她无法抵挡乔琪乔的魅力。
她挣扎过,冷淡过,但是最终还是阻挡不了自己的心动,这是她彻底沦落的第一步。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乔琪乔不能算是一个完全的玩弄感情的浪子或者渣男,因为在最开始,乔琪乔就已经很明确的告诉过葛薇龙,他们两个的感情不过是成年人的索取和游戏,他不可能与葛薇龙结婚。这相当葛薇龙对于乔琪乔的奔赴完完全全就是飞蛾扑火。
在这段感情中,葛薇龙的位置一直是处于下风的。在乔琪乔的面前,她自卑自己的相貌、身材,于是努力的想要付出,甚至把自己看得极重的第一次给了乔琪乔。但是对于乔琪乔来说,这些都是无用功。即使葛薇龙愿意为了他放下身段开始做一个交际花,甚至出卖自己年轻的肉体换取金钱去供养乔琪乔的生活,都不能打动乔琪乔。
乔琪乔对于葛薇龙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爱。他对于葛薇龙的看法不像是恋人、不像是女友,反而更像是一个床伴。当时葛薇龙已经在这段感情中越陷越深。为了嫁给乔琪乔,她已经完全丢下了自己的尊严和体面,去按照梁太太的意愿成为她结交达官贵人的一颗棋子,当然,这样卑微的爱情并没有替葛薇龙挽回乔琪乔的心,她只不过是乔琪乔和梁太太挣钱的工具,是一具已经完完全全丧失了尊严和人格的行尸走肉,成为了全本书中最大的悲剧和遗憾。

瑞士的心理学家皮亚杰曾经提出过:“人要么改变环境,要么被环境改变。”仅仅从《第一炉香》来看,单单以葛薇龙自己本身的能力,毫无疑问是很难改变环境的,因为当时葛薇龙所处的环境早就已经发生的腐烂的质变,毫无保护措施的葛薇龙进入这个环境,无异于狼入虎口,相当于活生生的把自己扔进了这个大染缸。
从这一点上来说,葛薇龙的堕落是偶然,也是必然。纸醉金迷的诱惑是罪恶的,而它总是能给予人短暂的快乐,葛薇龙正是为了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快乐,才成为了时代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