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多权

古旧年月,每逢双日集,虢镇西城墙下的猪羊集就热闹起来了!
那年月,我记得虢镇火车站东闸口洞子以东,铁道线以南,除了印染厂家属院的小院子,一直到西城墙下,全是顾肚子的绿油油粮田。那时,和平街在车站十字街前后,有一段水泥平坦路外,东闸口到西壕边,就成晴是圪垯雨是泥的土道。
我记得西壕沟外的铁路边,有一个大麦场。场南路边,是相围的颓塌半拉子的土踏墙。这墙与中路边的空地上,就是平时双集日的猪羊集。到现在,城西片的远近乡*党**,说起这个地片,还是那句话,西堡老猪集那里!
平时双集日,猪集羊集就在中路两边边。而到了四月八交流会大集时,那个西堡大麦场就成超级大牲口市。
那年月,人们少有机运车具。大母猪下了七八个猪娃子,熟长一二十天后,就得给寻个养买家,顺便换几十块油盐钱。于是,拉个架子车,或背个背篓,打早黑就从远乡走跑起来。到天亮,就气喘吁吁的扑通坐在猪集的路边。当然,羊娃子和大羊就享受不上坐车子或卧背篓的高级待遇了。都是主家牵个绳子,死拉硬拽不情愿离主人的羊儿,在昂昂哀叫声中,在四腿后拖阻碍中,人与羊一步步跨乡过寨,溜塬淌河,就满头大汗地走到猪羊集路边。
不管你是想卖猪娃,或卖大小羊儿。当你一来到集市路边,屁股一坐定,歇喘当儿,就会有一两个老头子,诡秘地凑过来,稍声问你:伙计,你这猪娃,你这羊娃,你该大羊,想卖多钱?
一般平时几个月甚至年余没来过虢镇街的僻村乡亲,对猪羊行情很木讷很蒙糊,大都是这样说:我这几天到集上没来,听我队上谁说,他上一集卖了家里的猪娃(或羊娃),猪娃一个卖了四块钱、羊娃卖了四块钱。
这老头说,你说这个价,基本上在卯里,你甭急,等一哈,我等一会给你寻个熟手买主,我把人领来,你就说要五块钱,人家肯定要磨价,三磨两不磨,你先两毛两毛往下少,等退到四块五,你死活不少,到时再说,能行呀不?
卖猪羊人这会觉察到,这老头是猪羊集上的经纪。
卖猪羊人连连点头。那年月,乡下人大多经常封闭在农业社村庄中,很少出门进行物品商事交易。一是对行情很糊涂,二是对买卖交易过程中讨价还价这种油滑争执很不习惯,甚至非常排斥。于是,交易表现出的,就是倔犟。比如,我这听人说,这羊猪娃卖四块钱,我就死咬四块钱,毫不松动。而来集上欲买猪羊娃的人,也是倔犟,出三元钱,咬住不愿往上涨。这样就失去交易灵活性,很容易卡死,让买主一个个走离。到最后,午十二点或一点一过,集一散,猪羊还牵在卖者手里,而买者也空手回家。也就只能来赶下一集。
像这老头的经纪人,就是游动在猪羊集上的交易中间人。两边拉茬,两边沾和,最后达到双方舍与得的最高承受点,经纪一拍手,成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给钱时,经纪过手,抽取一两毛钱媒介费,这就是经纪人的有益之处。因为这一特珠行业,一般是附近某一村的精明老头,这老头就是村里人趣称的十八成聪明人。这些人,能说会道,思维灵活。这些人,一嫌农业社活计太累,二嫌农业社收入太低,三是嫌农业社呆板不自由。于是,每逢集日,打早黑,戴上草帽,挂上石头眼镜,胳肢窝夹上长竹杆杆旱烟锅,穿上干净的黑夹袄,系上新洗的黑大裆裤,扎捆上腿带,蹬上毛边大布鞋,这就全副武装出村了。等到了集市上,这就寻卖者寻买者开始帮助交易活动。农业社每天挣五六毛一天,而且一年才在年尾总算账中见一点钱影影。而这行当,到天黑时,生意忙乎时,可以收入两块多三块,且真正的钱就装在兜里面。你说这行当能算职业么,当然,吃一碗饭就得有挣一碗饭的本事和功夫。这些人,由于二十年甚至从年轻时就钻营这行当,一辈子了,对猪羊包括马骡牛驴的体型特征与市场的价值配合了解的非常老道。当然对卖者与买者一见知脾的功夫也很老道。于是,就游转在集市中,对物品交易起助推热和作用。
这个行当,在全国大片区域自然形成的集市中存在。且上古几千年,是久历史期旧农业产品交易中一个古董级的特殊现象。
经纪这行当,没有专业机构认定,也就没有资质证件。全凭久涉当地集市中的影响力和自身功夫挣钱。一般来说,集市中的每一经纪人,来自不同方位片区,都代理自身村落辐射区的认识群!因为本村域人去集市上买猪或卖羊,就会有村里人提醒,谁谁他爹,或谁谁他姨父在集上当经纪,到集市上,你去找他帮助一下。
这样,自家人的信任感就增添一些,其交易成功率就高得多。

再说回来。刚才经纪老头将准备卖猪或羊娃的人靠定好,这就在集市上转悠,寻合适买者。一般到集市上,准备给家里买一个猪娃的人大都背一个空背篓;而买羊娃的人,手里攥一圈绳索,准备买好羊娃后拴系牢后往回牵。
经纪老头靠近买主。
问:伙计,你得是想买个猪娃呢。
买主望一眼,戒备似地发一下愣。
经纪说:我一个亲戚背来五个猪娃子,长的光清圆溜,品种也好,你要不去看一哈。价钱也合适,人很老实,给你不胡要价。
买者:啊走,我去看一哈。
俩人来到先前靠定好的卖猪人处。
经纪问:你猪娃想卖多钱呢?
卖者:人家都卖五块。少五块我不卖。
买者:咋这么贵?我隔壁那一家,上一集刚买回猪娃,三块八买的。
卖者:你胡说呢。我在家门口,就有人出四块六,我背到这,谁给你外价卖呀!
经纪:是这样,你俩再甭天上要地下还,差的离谱了。一个买不哈,空手回去。一个卖不了,又得拉回家。是说,你少一点,他添一点。这生意就成了。咋样?
买者:啊他想实心多钱卖呢?
经纪:是这,买主,你也给人家别胡说。人家这猪娃,你好好看一下,新品种不说,这猪娃还过三十天了,给加喂了羊奶。你看这皮色毛色,光溜肥圆。你实心要,好好说。
买者:那他最少多钱?上四块我不要。
经纪:是这,你少一下,四块六,咋样?
买主:四块六我不要!最多四块。
卖主:下四块六,我背回去呀。
经纪:是这,你加三毛钱,四块三,我把卖的主意拿了。
买主:没法说了,我不买了。
经纪:行啦,你俩差距不大了。跨一步,四块二,都容让一下,生意就成了。
买卖者都望向经纪。
经纪:人家这货也值这个钱。你掏钱,我给你俩证鉴。
于是,买主在经纪摧促下掏出钱。
经纪接过钱,数查一遍,说:我抽两毛烟饭钱。
交易完成。

每到虢镇四月八大庙会,那就是经纪人大显身手的时候。不光虢镇片区的经纪人,连凤翔千阳陇县集市上的经纪人都聚拢过来,蹭一些助商收入。
四月八的牲口大集在城西壕西堡几十亩的大麦场里上演了。
那年月,有的生产队,有多余的牛马骡驴牵来想买掉。有的生产队想添置一两匹新牲口加强畜力。于是就有了这庞大的供需市场。
四月八牲口集市,那真是人山人海畜山畜海。几千头牛马骡驴拥挤在这麦场中。牛叫驴吼马嘶骡唱,花牛红牛骔马雪马灰骡黑骡麻驴白驴好不热闹。由于牲*交口**易额稍大些,牛马都在一二百元,故而经纪费每头在两三块钱。经纪交易过程虽说大费口舌,但一天八九块十几块钱的大收入,让各个经纪人乐此不疲!牲口是当时农田和农村生产力与运输力的主要动力源。人们对拥有牲口的满足感几千年牢渗在心田里。大型牲口集一开,做为一个持家爱田的男人,都要去热闹的牲口集上转悠一中午,累了就坐树荫下,看经纪人与买卖人相互乐笑着,将手藏在草帽卷里或布袿子卷窝里,猜板着手指头,诡秘争执着交易价格的场面。
一年一度的大型牲*交口**易会,不管想卖或想买牲口的人,都想抓住这难得的时机,错过这时机,想卖而卖不掉牲口,这就要窝吃窝喂一年。而想买而买不到牲口的,这就要缺牲空力一年。故而,卖者买者就想抓往这难得大集日,将久谋的心愿了结。
一九八二年,虢镇片区的农业社解散了。在其后单干种田的近十四五年中,家养牲口耕种依然大行其田。故而,每年夏秋两个交流会的牲*交口**易集依然红火。记得八十年代初期,牲口集挪在猪集路南的大麦场里。由于各村小家小户饲养牲口,且由于经济比前些年有所好转,人们购畜的能力增加,故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及九十年代初期,集市牲*交口**易量和农户牲口保有量一度达到高峰。故而,那段时期,集市上的经纪特别的活跃特别的显眼特别兴红,也算是把经纪的功效发挥到高峰。随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机械化耕作程度逐步提升,到二〇〇五年前后,农耕牲*交口**易量和农耕牲口占有量微乎其微。随后,牲口集市就退下了坚守了几千年的老舞台。这是社会文明发展的飞跃,使劳累了几千年的可怜牲口群得到了轻松解放!
而作为牲口集市上的主助角色,经纪,也一并退出了延续几千年的历史舞台。
这,当然是时代进步的标志。
时过今日,社会发展超前得愰如隔世。现在人车来车去脚不粘地,吃来吃去手不种地。人们已在享受现代生活中,己经遗忘了那古旧色景的猪羊集上,牛马集上,那将卖买两家拽到树荫下,乐呵呵将手塞进袖筒中,猜板手指头,争执价钱的景态,以及那精明的老经纪人!
消失的应当消失,但那曾经存在过的有趣印记,还是可以有些许记叙!

关于作者
作者:范多权,半百人世。虢北大塬周原五联一农。乐于文写,观人间百态,描人世百情!
本文由范多权原创,并在微信公众号【千渭之汇】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