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本作荼。《说文》曰:苦荼也。茶究竟是个什么味?五味有辛咸甘酸苦。若单论一个“苦”,茶岂非如黄连、苦参一般?试问有谁愿细品焦苦的汤药?又有谁愿捧一杯药汁解渴消暑?
有人说苦味之外,尚有“回甘”。这倒不假,诗经云:“堇茶如饴”, 味似饴糖,自是甘甜。可就是甜,也不过是裹了糖衣的炮弹、拌了蜂蜜的黄连,有什么值得上瘾的?
于是又有人以鼻代口,说一“香”字。这茶便氤氲缭绕,在鼻嗅中又登了大雅之堂。
然既苦且甘又香,口齿吻唇外加鼻嗅芬芳,是否尽得茶味?定谓不然。
这一品茶味,不在吻唇,不在鼻嗅,而在于心。庄子有言:“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故茶,勿品之以口,而品之以心。
口舌之味通于道。中国有《茶经》,日本有茶道,看似后来居上,实则不然。日本的茶道,流于形式;中国人讲的茶道,则全在人心。
东坡诗云:“茶笋尽禅味”。所谓禅茶一味,茶,在一个“清”。若问何谓“清”?却颇有些说不清。
道可道,非常道。话语在道家禅宗处,皆谓多余。只好勉强借用老子所言“见素抱朴”、佛陀所谓“澹泊宁静”、禅家唤做“平常心”。
若欲品得平常心,尚须一“静”字。若心浮气躁、粗茶大碗,鲸吸长虹、牛饮三江,如猪八戒吃人参果,不但品不出什么“平常心”,反倒如妙玉所言,真成饮牛饮骡了。
赵州禅院,师唤人“吃茶去”。禅师打哑谜捉迷藏,古今大德以为玄机深奥、猜议纷纷,殊不知“吃茶去”便是“去吃茶”,并无深意,为的只是“平常心”。
一碗清茶,须自家拿碗、自家倒茶、自家张嘴、灌浆下肚,既苦且清。肠里的陈年板油刮下个二两来去,于是乎什么人生苦乐、政坛风云,乃至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通通楼船灰飞、付之一炬。
没了“猪油蒙心”,便不沾半点的浊俗之气。于静室明几、清泉绿茶之间,生出悠然淡雅的平常心。
若偏要说是道非、与人强辩,如同被人牵着鼻子套上缰,落得个气急败坏、博人眼球,如何观得自家心?
自家心观不见,自家事不知做,自家身不知修,对自己千般借口、百般纵容,反倒苛责他人、自欺欺人,岂非可笑俗物、舍本逐末?心不能定、神不能静,安能品得出什么“平常心”?
若能以心品茶,方得清净心境。唯是清净心境,方可自悟禅机。若是自悟禅机,方知禅茶一味。欲知禅茶一味,师唤且吃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