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武斗最激烈的日子里,卫红接受了指挥部下达的一项艰巨任务。在第三中学杂草丛生的操场边,二十出头的总司令戴黑框眼镜向她下达了命令。整个九十年代都像是一艘金粉涂抹的大船,摇摇晃晃地驶向未来的海洋。海水混杂着猩红、翠绿、墨黑,使行程充满了诡异和刺激。
许天栋在九十年代早期奔跑在一个三线城市的大街上,和他擦肩而过的都是像他一样急迫而焦虑的人。不分年龄、学历、财力,他们就像一条条来自不同池塘的鱼,被赶入同一条大河。他曾经做过推销员,挨家挨户去敲门,隔着门板与"猫眼"向主人家宣传"史上最好用"的多功能厨刀。
他曾经贩过水果,在七月的马路边上守着一辆快要冒烟的西瓜,向过路的每一个人露出讨好的笑容;他曾经与人合作开过榨油厂,那是一间苍蝇乱撞的小作坊。满地都是滑腻腻、黑亮亮的东西,被一脚一脚地踩成厚厚的"地毯"。最惨的一次是做服装生意,眼看着租下了商业区最佳地段的一间门面,许天栋兴冲冲地去广州进了一堆货,回来就遇到了城市建设的大手笔修路,活生生地把他的旺铺逼到了建筑工地边上。晴天尘飞漫天,雨天烂泥烂洼,别说逛街,就算作为必经之路也没几个人愿意从这走过了。交了违约金、退了房租,却处理不了刚进的货,欠了一屁股债。

那阵子,许天栋和宋瑾如东躲*藏西**,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两人都禁不住打个寒颤,哀哀地互相看一眼。一天早上,从起床到出门,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默默地洗漱,默默地吃早饭。一个人筷子掉了一根,另一个人马上去厨房取来一根干净的,都不用说一个字,什么都懂得。许天栋要出门了,像一只要去觅食的雄性动物,带着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他刚粗粗糙糙地拉开房门,宋瑾如便像一只猫一般跃起,从衣帽钩上取下黑灰方格图案的围巾,追着门达。围巾在她温润的手上弯成一个好看的问号形状,仔细地套在了许天栋的颈上。她努力辨识着妻子不着一词的表情,然而一切了无痕迹,"嫁给我后悔吗?"这话没有说出来,是从眼神里透出来的。她站在那里,忧郁而狐疑地望着她,她就知道她又在试探她了。
她用额上的轻微皱纹、用已经松弛的面部皮肤,用暗示岁月流逝的几丝白发来试探她。她依旧额头光洁面若桃花,虽然梳着一个标致中年的发髻,却黝黑发亮。晨光昧昧的,仿佛从久远之地射来一明一暗的两束光线,分别投在这对平凡夫妻的身上。在那一刻,她恨透了,这样的对比到底是挺过来了。
五年之后的许天栋,就神态从容,举止得体地在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接待客户了。墙上挂着名家画的《奔马图》,宽大的老板桌上铺着真皮写字垫。她终于达到了中年应有的生活状态。她的笑容自信稳重,握手有力,选择的袖扣精细,名片简洁明了。她散发出高贵的气质,被人视为心思深沉且功成名就。

而宋瑾如已经放弃了工作,在家做全职太太。她没有孩子,但几乎不参加许天栋的任何活动。每当谈论许天栋时,总会有人透露他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她的美让人想象不到。她不常出现在社交场合。或许是因为她性格内向,喜欢安静,或者是因为许天栋担心复杂的社会环境。
总之,她很少被带出来社交,因此听不到那些流言蜚语。但她渐渐地成为了传说中的人物。她的生活鲜为人知。她学会了十字绣,给家里的每个沙发都配上了不同花卉图案的十字绣靠垫。她从一本家常西餐食谱上找到了方子,用饭锅蒸蛋糕,亲手磨咖啡豆煮咖啡。她还会看电影、逛商场,每个星期二都会给自己安排一次高雅的艺术活动,比如参观美术馆的巡回画展或去“兰诺演艺厅”观看本地演员的小话剧。她的连长越来越忙碌,她跟不上他的节奏。

他们之间的交流最多的时候是在早餐时,她醒得早或者不急着去公司。几个月来,许天栋每周有三四天都是晚上回家,深夜之后。
一天早上,宋瑾如坐她的车去医院。她刚坐到副驾驶位置上,一股轻薄的茉莉花香水的味道就扑鼻而来。她被人推了一把,但无法还手,脸色凝固在严肃状态。她的连长立刻察觉到了,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她没有开口询问,主动解释,似乎有些心虚,她开始发动汽车。车内的空间对两个沉默的人来说太拥挤了,没有人开窗,空气停滞不前。一路上,房子、树、早餐摊和匆忙赶路的行人都在他们的视线中快速闪过,没有什么能长久停留。
宋瑾如用手指轻轻抹去夺眶而出的两滴眼泪,指尖皮肤太敏感。她似乎发现了两条明显的眼部皱纹。这让她感到震惊。许天栋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关心过她的身体,于是打破了沉默,问道:“你哪里不舒服?要看什么病?”她冷冷地回答:“心病。”她有些怯懦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再说话。
到了医院门口,她提出自己可以推掉一个会议,陪她看病,但被拒绝了。她终于像被交警贴了罚单的司机一样,声音低沉地说:“昨晚我在电梯里遇到一个刚加完班的实习生,她是个大四的女孩。我看她一个人不安全,就主动提出送她回家。你不要误会,这不是什么事情。”两天后,宋瑾如隔着车窗看到了那个年轻女学生。虽然她的容貌不算出众,但她的气质却十分动人,让人不禁心生怜爱之情。当时,她抱着一堆资料匆匆从办公楼里出来,遇到一个中年女士停在她身边。女学生嘴角微翘,努力地营造出一个笑容,让人感到她十分友善。

宋瑾如静静地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感到一丝感慨。一个年轻女孩,却要如此努力地去讨好别人,这是多么不容易啊!她不想再去计较女学生的外表,因为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不足,而外表并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回到家后,宋瑾如静静地站在大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容貌。她的皮肤依旧光滑细腻,眼神中也没有太多的复杂情绪。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她还是保持着年轻时的美丽和优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完胜那个笨拙的实习生。而且,谁能像她一样永远保持年轻和美貌呢?“只要我还爱他”,她想着,“但我真的还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她感到有些不安,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在这时,镜子旁边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穿着一件金线绣边的翠色丝绸旗袍,长发高高地挽成一个威仪十足的发髻,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宋瑾如吓得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她深呼吸了几口,平静了下来,开始化妆,准备去新开的商场逛逛,以免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这些年来,她一直用这些简单有效的方法来取悦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感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