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老家南敞棚的一个角落里,存放着一辆独轮车。这辆车子早已闲置多年,很多地方木头已经腐烂,胶皮轱辘的铁圈上也已锈迹斑斑。有一年秋季里阴雨连绵,母亲做饭生不起火,想把它劈了生火,这遭到了父亲的严厉斥责。
我明白,父亲和这辆独轮车有着非常特殊的感情。独轮车对于他来说,是兄弟,是伙伴,是患难与共的战友。它陪伴父亲一同走过那段穷困潦倒的峥嵘岁月。
(一)
听父亲讲,这辆车子是分家时分来的财产。当时爷爷买了两个院落,让父亲和大伯抓阄。父亲抓到了一个破旧的院落。作为补偿,爷爷又给父亲添上一辆八成新的独轮车。叔叔婶婶是爷爷奶奶最疼爱的,所以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村里还是集体经济。全家五口只有母亲一人赚工分,一年到头分到的粮食非常有限。父亲是一名民办教师,赚取的那点工资对于家庭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那时,饥饿就像一个纠缠不休驱赶不走的恶魔,如影随形不离我们左右。
为了一家人能填饱肚子,父亲不得不撕下读书人的斯文面孔,利用午休的时间,推着独轮车到田野里去割草。我和哥哥也跟随前往。每到一个地方,就把车子放到一棵大树下。父亲和哥哥去割草,我在树下负责看车子。回来时,父亲在后面推车,我和哥哥在前面拉车。由于草堆得太高,我在前面看不见父亲,只看见一顶草帽在车后面蠕动着。这样一个夏天我们能堆好几个草垛,卖掉后,换回红红绿绿的一叠小票来补贴家用。
俗话说,勤人无懒地。父亲利用空闲时间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有一年,韭菜、西红柿大丰收。父亲就利用星期天,推出独轮车,装上韭菜、西红柿等,走街串巷去卖。当时不允许人们明目张胆地做小买卖,因此,父亲天蒙蒙亮就悄悄地起床,偷偷地推车出村,直到深夜才带着一脸的疲惫回家。
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岁月里,父亲烈日下到附近的砖窑厂推过砖瓦,冒着倾盆大雨越过黄河到高青贩卖过土豆,顶着寒风,踏着没膝的大雪四处兜售过灯笼,独自一人到离家一百多里远的张店推过石灰。他就像西班牙角斗场上的一位斗士,推着车子奋力拼杀左冲右突,但却始终走不出贫困的泥潭。填饱肚子这一人类生存最起码的要求,这时就像诗经中那位在水边辗转徘徊的美丽女子,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可欲而不可求。
(二)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提。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父亲推出独轮车,捆好了两口袋地瓜干去加工。当时村里没有电磨,加工要到十多里外的村子。我听说了非要跟着去不可,父亲说什么也不答应。于是我看见父亲出门后,就在后边远远的跟着。一直跟出了二三里路,才被父亲发现。父亲被逼无奈才将我抱上了车子。
磨坊外,加工粮食的人将电磨围得密不透风。装粮食的口袋排成一条条长龙,蜗牛般慢慢地向前挪动着。我玩了一会儿,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趴在旁边的一袋粮食上睡着了。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长时间,忽然听见父亲在喊我:“快醒醒!快醒醒!别睡了!”我睁眼一看,发现父亲站在我面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旁边独轮车上捆着加工好的两口袋地瓜干面,车头朝着磨坊的方向。天已经黑了下来。原来父亲加工完地瓜干后,就慌慌张张的装车回家。推车走出二三里路后,才想起了我。于是他又慌忙的推着车子跑回了磨坊。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真怕回来找不到你啊!”父亲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直到现在,父亲回想起这件事还心有余悸。他不敢想象找不到我的后果,我们一家今后的生活在饱受贫困的同时,还能否承受得住一份沉甸甸的愧疚和思念?
(三)
后来,爷爷奶奶和叔婶之间发生了战争。父亲和大伯只好各自抚养了一位老人。爷爷跟了大伯,而奶奶跟了父亲。
奶奶眼睛一直不好,最后双目完全失明。为了给奶奶治疗眼睛,父亲不得不求亲告友四处筹措资金。附近没有卫生院,看病要到离家六十多里路的滨州(当时叫北镇)。当时家里能做交通工具的只有这辆独轮车了。父亲考虑了几天后,决定用独轮车推着奶奶去滨州看病。
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父亲早早起来,把一块大石头放在车子的左边,让奶奶坐在右边,早饭也没顾的吃,就匆匆上路了。
我和哥哥到村口去接父亲。从日薄西山等到万家灯火,小路的尽头依然看不到父亲的身影。晚上九点多,我和哥哥钻进被窝昏昏欲睡之时,只听见外面传来“啪”“啪”的敲门声。母亲开门一看,是父亲推着奶奶看病回来了。借助昏黄的油灯的光,我看到父亲一脸的疲惫,身上满是尘土,并且他的眼镜没有了。父亲一直是高度近视,大白天不戴眼镜看东西都模模糊糊。我不敢想象,他在失去眼镜后是如何在漆黑的夜晚踉踉跄跄回家的。
听父亲说,眼镜是在背奶奶上门诊看病时,车子上的石头将车子压翻,父亲怕伤着奶奶,心里发慌才使眼镜跌落在地上摔碎的。看完病拿上药,一看口袋里的钱已寥寥无几。只得在医院附近的包子铺里给奶奶买了十个包子,又给奶奶要了一杯水。从凌晨三四点钟到晚上九点钟十八个小时里,父亲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当母亲心疼的端出饭来时,父亲一口气吃下了五个地瓜干黑窝窝。
(四)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村里实行生产责任制,我们家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这极大地激发了父亲生产的积极性。于是,场院里、小路上、烈日下、月光中,伴着吱嘎吱嘎的车轮声,父亲忙碌的身影随处可见。
春天里,父亲用独轮车推粪。每到这时,父亲总是在车前拴一条长长的小绳,他在后面推,我在前面拉。依稀记得父亲和我开玩笑,猛然间推着车子快走几步,我拉车的绳子顿时耷拉了下来,将要贴到地面上了。“压着尾巴了!压着尾巴了!”父亲在后面叫喊起来。我马上弯下身子猛跑几步,拉车的绳子立刻又像绷紧了的弓弦。反复如是几次,不知不觉就将一车粪推到了田里。一车粪卸下来形成一座小山丘,每隔一段距离就放一堆,直到将小山丘在田地里排满为止。
秋天里,田野里的农作物,异彩纷呈,高个子彩旗招展,矮个子平铺如缎。父亲推着独轮车去田里收割。车子上一会儿黄色,一会儿红色,一会儿白色……几天时间,庄稼们就得以乔迁新居:金黄的玉米爬上了屋顶,雪白的棉花躺在了当院、红红的高粱倚在了墙角、碧绿的萝卜钻进了大缸……
这是好年景,如果遇见老天爷发脾气可就两样了。记得有一年,发生了洪涝灾害。田里的禾苗如同一个个没娘的孩子,泡在水里很多天。一个个身材矮小,面黄肌瘦。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发育完全,还怎么指望它怀胎生育呢?收割的那天下午,父亲推着空空的车子回来了,像是从战场上被打败的士兵,垂头丧气,叹息声撒了一路。晚上,父亲饭也没吃,坐在房前台阶上,一声不吭,将天上的月亮瞅了整整一晚。陪伴他的还有那辆独轮车。
秋冬之际,村里都有定量的挖沟修渠工程。白天父亲抽不出空,只有等到晚上去干。晚饭后,我和哥哥跟随父亲推着车子到工地上劳动。沟渠里一片泥泞。父亲穿着布鞋踏着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在后面推车,哥哥在前面拉车。而我由于年龄小,只是站在岸边远远地看着。几趟下来,他们累的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回家时,父亲和哥哥都变成了泥猴子。脸上、身上泥水到处都是。像这样的情景,我已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了。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父亲推着他的独轮车步履蹒跚地碾过一年四季,也碾过了我的童年和少年。农民和土地,终于被一辆独轮车牢牢地拴在了一起,一头是勤劳和汗水,一头是饱满和丰饶。父亲推着独轮车在田间小路上来来回回画着等号,用心做着一道正比例的数学题。在吱嘎吱嘎的车轮声里,我们兄妹三人的身体,一改以往的瘦骨嶙峋、弱不禁风,而是变得粗壮有力、虎虎生威。
(五)
后来,家里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先后买了三轮车、摩托车、拖拉机等,独轮车逐渐被取代。它随同那个时代正渐渐走出我们的视野。每当看到南边敞棚里那辆独轮车时,父亲总会伫立车前,双眉紧蹙,喃喃自语,就像是和一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倾心交谈。
我一直在想,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父亲用他的独轮车推起了那个时代强加给他们的苦难,推起了我们这个家,供出一个大学生,两个高中生,抚养了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更重要的是,父亲用他的独轮车推出一种责任,一种力量,一种风度,一种胸怀,成为我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
如今在我的面前,也有一辆无形的独轮车。车子的一边坐着年幼的儿女,另一边坐着白发的父母。我和妻子轮流推着车,不管前面是平坦还是崎岖,是狂风还是暴雨,我们都将抓紧车把,昂首挺胸,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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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顺栋,中国文学论坛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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