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沈从文是我国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上无法绕开的一个名字,他的一生有多篇优质作品问世,最负盛名的肯定就是他的《边城》。在1999年《亚洲周刊》推出的“20世纪中文小说百强排行榜”里高居第二,仅次于鲁迅的《呐喊》 。作品不仅节选到我国的中学课本里,还被译为日语、英语、俄语等四十多个版本,然后选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大学教材里。之所以这部作品如此有魅力,众所周知在于它独特的“美”,今天我们就走进这部名著,领略其中的人文艺术之美。
1.《边城》之美,在于作者为表达思想情感所做的烘托之美
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廿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河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小溪既为川湘来往孔道,限于财力不能搭桥,就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这渡船一次连人带马,约可以载二十位搭客过河,人数多时则反复来去。
以上文段来源于《边城》。作家汪曾祺曾说:“《边城》的语言是沈从文盛年的语言,最好的语言。既不似初期那样的放笔横扫,不加节制;也不似后期那样过事雕琢,流于晦涩”。沈从文像这样兼具诗和散文性的文笔贯穿全文,这样的语言不仅读来让人觉得优美,还是文章所表达的“美”的思想情感的外化。
从上面这段文字里,我们不仅可以看到其文笔之美,还可以看到其环境描写对主题思想的烘托之美。
沈从文在创作《边城》这篇文章时把地点定在了20世纪30年代川湘交界的边城小镇茶峒。在这个小镇里,我们仿佛走进了陶渊明的“世外桃源”,山和水等自然风景都被他描写得如此美丽,没有受到一点现代性的腐蚀。这就把人物的活动背景与1931年那个充满着现代工业化气息的社会完全隔绝开来。所谓“一方风土养育一方人情”,这也为作者塑造人物形象和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奠定了基础。

其实,文章在烘托技巧上除了语言美和环境美,还有世态风情的朴素美。
在小说《边城》所描绘的那个小镇里,有最原始的船只这样的交通工具,有最原始的船夫这样的职位,还有船总这样的“企业家”。每到端午节家家户户都会去看赛龙舟,中秋节还有舞龙、耍狮子、捉鸭子这样的文化活动。他们的求爱方式也很非常特别,不仅有“车路”还有“水路”。“车路”就是两个人的婚姻大事由父母说了算,翠翠和老大天保的婚事就是走的“车路”。相比“车路”,“水路”这种求爱方式就很自由,如果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孩,可以用为她唱三百六十天的歌这样的方式来追求她。
2.《边城》之美,在于作者为表达思想感情所塑造的人性和道德美
沈从文在《边城》的序言里说:“对于农人与兵士,怀了不可言说的温爱,这点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随处都可以看出。我从不隐讳这点感情。”
在《边城》这部小说里,首先让我们感受到的人性之美就是人与人之间那种还未被金钱腐蚀的自然淳朴之美:
渡头为公家所有,故过渡人不必出钱。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钱掷到船板上时,管渡船的必为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手心里去,俨然吵嘴时的认真神气:“我有了口粮,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这个!”
紧接着就是爷爷与翠翠、黄狗之间的相互依靠之情。爷爷有时候累了在睡觉,有人要过河,翠翠就不让祖父起身,自己独自去渡人,而如果有黄狗一起在船上,黄狗会非常有灵性地在船即将靠岸时一跃而上,口衔船绳将船拉拢靠岸。端阳节时由于爷爷要守船不能陪翠翠到城里去玩,但翠翠说只有自己和黄狗去不好玩,爷爷连夜进城去找了个代班的人。而黄狗也会在翠翠被人欺负的时候汪汪大叫来保护主人。不过,爷爷虽然和翠翠、黄狗相依为命,但是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私欲而想把翠翠一辈子留在身边,总是在私底下积极地给她挑一个好人家,让她以后可以幸福……文中描写他们之间脉脉温情的细节还有很多,这是多么美好和谐的关系。
谈到《边城》的人性美。肯定绕不过其中的爱情之美。傩送和翠翠两个人是相互喜欢着,但大哥天保也喜欢翠翠。大哥的家人先是派人去探了探爷爷的心意,爷爷对这样的亲事心满意足,让其按照当地的礼俗来,不久后顺顺船总就找了媒人来提亲了。爷爷在遇到这样的事情时他并没有擅自做主,尽管那时候的翠翠才十四五岁。他的第一反应是去问翠翠的意见,但是翠翠知道是嫁给老大她就不回答。

紧接着就是傩送和天保互相知道了对方都喜欢翠翠的事实。按照当地的习俗,如果两个人都喜欢上了一个女孩,那就要“来一次流血的挣扎”。但兄弟两人并没有选择动手,也不选择把心爱的人拱手相让。老二的提议是两个人都去给翠翠唱歌,谁得到了回应谁就可以娶得翠翠。并且,老二还考虑到老大在唱歌方面不在行,所以轮到老大唱歌时,他去帮他唱,如果他帮老大唱时得到了回应也算是老大赢了。
但是真正到了那天晚上,傩送唱了一晚的歌,翠翠由于睡着了没有回应。而天保看到自己唱歌不是弟弟的对手,而自己走车路又失败了,所以那晚过后就坐上新油船离开了,而傩送继续来给翠翠唱歌,听到这样的歌声,翠翠快乐极了。就在我们都以为两人就要幸福地在一起时,天保出事了。傩送因为大哥的出事耿耿于怀,无法原谅自己的他再也没有去为翠翠唱过歌,他也走了。而作者给的结局是:“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从傩送和天保在爱情里表现出的行为,我们不仅可以看到爱情之美,还可以看到兄弟之间的相知相惜之美,在这之上还有没有为得到心爱之人的自私自利和勾心斗角,只有在竞争里表现出的公平、公正的道德之美。
3.《边城》之美,在于作者为表达思想感情所流露出的女性关爱之美
作家向成国说:“是翠翠,令沈从文托起了一座《边城》。”
翠翠这个人物集中了沈从文理想中的所有美,她天真烂漫,孝敬老人。不过,我们从她身上感受到的美和傩送、天保身上感受到的美不一样。在天保和傩送身上,我们更多感受到的是沈从文对传统美德回归的一个“呐喊”。但在翠翠身上,我们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来自于进步思想的美。
1923年,鲁迅发表了一篇演讲叫《娜拉走后怎样》,里面探讨了女性要想在那个男权社会里有自己的自由是如何的困难。1931年,沈从文塑造了翠翠这个人物形象,在这个人物形象里,我们可以看到他对女性自由选择权利的维护。翠翠作为创作于1931年的一个人物形象,她的爷爷在对待她的婚事上是充分尊重她自己的选择的,尤其是在看过了自己女儿的悲剧结局后还能尊重翠翠的选择,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这就给了翠翠能够自由选择自己爱情和人生的外在环境。而翠翠也充分尊重自己内心,她敢于拒绝自己不爱的人,更重要的是能够在傩送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情况下一直等他。因为她只爱他。

翠翠这个女性能够所有的行为都全部遵循自己内心的自由选择,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不得不说这是这个人物形象塑造得非常成功的原因之一。
而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对于当时女性生来就只是当男性的陪衬物,没有自由选择权的男权社会来说是一个思想上的进步。从翠翠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女权意识的美。
4.《边城》之美,在于作者为表达思想感情所遵循的生活逻辑之美
读了沈从文的《边城》之后,我们的第一感觉就是觉得写得很美。但是“美”和“完美”是一个概念吗?显然不是。
“完美”是完全理想化的东西,而“美”是可以落实的。通读全文我们会发现,翠翠的母亲由于自己的爱情追求,最后有了一个悲剧的结局。翠翠和傩送两情相悦,但是两个人在作品里并没有一个明媚的结局,天保如此善良的人还是没有一个好的结局。对于爱情的悲剧,沈从文的解释是:“一切都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朴素的善,难免产生悲剧!”。对于书中人物命运的悲剧,他的解释是:“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作者给我们塑造了一个“美”的“世外桃源”,但是在这个美好的世界里却与理想主义相悖,这是不是文章的“缺点”?
肯定不是的,正是由于这样的设计才更符合生活逻辑,使得这部作品有了真实的艺术之美。
《边城》这部作品写于1931年,当时正是都市文明在我国迅速蔓延的时期。传统美德在这样的现代文明下被迅速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大多数人为了金钱所表现出来的自私自利,勾心斗角,处在这样社会下的人们也找不到心灵的归宿,《边城》的出场,是对那个时代的人们在精神上的一次救赎,所以《边城》在我国的文学史上的地位才会仅次于鲁迅。
我们试着来想想,为什么《边城》这部小说具有救赎人心的力量?难道就仅仅是因为这部小说写得赏心悦目?通过上面对文中四点“美”的分析,其实我们喜欢它的深层次原因在于这部以“美”为誉的小说背后有“发自内心的爱与*善美真**”。我们渴望人际关系中那种发自内心的爱与*善美真**,也渴望这个社会的秩序是具有自然而然的爱与*善美真**的。

其实,这篇文章在现在也同样具有现实意义。《边城》这篇小说探讨的是现代文明与传统美德之间的关系,是不是现代文明越发达,我们就可以抛弃传统美德?肯定不是的。我们这代人在读到《边城》的时候之所以也会爱不释手,是因为这时候的现代文明比1931年更发达,人们更感到无家可归,传统美德也被消解得更厉害,在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我们更渴望一座“边城”,渴望那样淳朴的世态风情和充满“发自内心爱与*善美真**”的社会。
我们渴望“诗和远方”,渴望“边城”,但“远方”和“边城”一个在理想中,一个在文学作品中,我们都可望不可即。不过,如果每个人在真实社会里都以自己为出发点,以“发自内心的爱与*善美真**”的态度待人,大家都会得到同等回馈,而这时候,我们就生活在“边城”里,“远方”也就在脚下,这是应付科技潮流和现代文明滚滚而来所产生的弊端的最好方法,这是在现代文明即将越来越发达里找到心灵家园的最好方式。
而这,也是《边城》这部小说在二十一世纪乃至将来社会所产生的重大贡献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