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偶翻藏书,见《礼记·曲礼》中写道,“名子者,不以国,不以日月,不以隐疾,不以山川。”在《礼记·内则》里又写道,“凡名字,不以日月,不以国,不以隐疾。大夫、士之子不敢与世子同名。”综合其意,即,凡取名字者不得以国家之名,不得用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也不能用疾病来命名,更不能借皇帝老儿大名来冠子女之名。而所有这一切取名,在当时都是避讳的,也皆视为禁忌。前述两行文字,便是老祖宗为中国人取名设置的一些禁区,而且它来自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典章制度选集《礼记》。诸君请不要小看它仅是一册九万字的书,据传它是孔子的七十二弟子及其学生所作,后经由西汉时期著名的礼学家、学者、今文经学的开创者戴圣所编。全书记载和论述了自先秦到汉朝的礼制、礼仪,记述了修身做人的一些准则。同时它也涉及到政治、法律、道德、哲学、历史、祭祀、文艺、日常生活、历法、地理等诸多方面的知识。其实,在取名方面该书中还设有不少忌讳的领域,在此就不一而足了。

近代以来,自“五·四”*倒打**孔家店、宣传新文化运动伊始,《礼记》中取名的相关禁忌陆续已被革除;但中国人始终希望能够在富贵、吉祥、平安等诸多方面给自己的孩子从命名上就能赋予一种好运。在人身依附关系尚未彻底消除、而个体还没能成为自己命运的真正主宰前,普通的老百姓只好把自己的前程、命运寄托于外界的施舍以及某些自设的臆想上。由此,取名则成为了一个家庭中的大事、重要事,甚至费尽心思、绞尽脑汁都希望能取出一个想象中的好名字来改变孩子、甚至整个家庭的命运。记得七0年我插队到农村,所在的生产队就以两大姓氏(李、陈)为主,除了字辈偶有不同,而取的名字清一色的都是什么金银财宝,荣华富贵,福禄寿喜。*革文**年代,也有些父母受所谓革命年代文化的影响,忙着给出生的孩子取上什么卫东、捍东、*革文**等名字……。后来执行“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政策,给孩子取名似乎成为更为重要的事情。孩子还在娘胎里,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就拿出《xx字典》、《xx词典》,还有《辞海》等翻过遍,希望找出一个能契合自己想象中既吉祥、又能带来好运的名字。有的家庭甚至花上一笔不菲的资金去找所谓的取名大师,运用什么五格剖象法中的天格、地格、人格、外格、总格的数理关系,以及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所谓道理,给自己的孩子取出一个既吉祥又能发达的名字。

随着时代的变迁,观念的变化,给孩子的取名也早已抛弃了老祖宗在《礼记》中所设置的禁忌,开始向多元化方向发展,甚至出现了一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景象。取出的名字既有充满鲜明时代印记的、带有强烈抒情色彩的,还具有深刻寓意的,甚至有步西洋名字后尘的;总之是随心所欲,五花八门。
说了取名相关的诸多话题,我回过头来谈一谈父亲给我取的名。由于祖父在父亲一岁多时不幸病故,故为我们弟兄姊妹取的名皆属父亲一人所为。作为来自外省的一个家庭,轮到我们的字辈时,应为一个“道”字。仔细一想,要按照“道”的字辈完成给孩子取名还真有一些难度。查许慎《说文解字》,“道”乃会意字。“道”本义为道路。李白《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荀子修身》“道虽迩,不行不至。”引申指路程、行程。朱熹《中庸集注》第十三章“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引申为途径、方法。而《孟子·滕文公上》“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又引申为主张、学说。一个“道”字其意蕴如此庞杂、繁复,取的名字既要合理地接续、又要将其意完整表达,想当年父亲为我们弟兄几人取个名字该是何等的烧脑!父亲于上世纪一九九四年去世,冥诞今年一百零六岁。老人平时话不多,而我们各自又都为生存而忙碌不停,便无人询问给各弟兄所取名字深藏的意蕴。细想起来,很多事情父母在世时未能了解,老人去世后诸事皆不甚了了,事至今日唯仰天慨叹!此时本人倒要善意地提醒父母还健在的朋友,趁双老还在时对相关事情当抓紧了解,不要时过境迁去独自怨叹。

既如此,本人只好循着书本之意去把父亲寄寓其中的意蕴寻找一番。
父亲为我取的是一个“廉”字。要了解此字其意,还是得从《说文解字》中去找答案。因为它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地分析汉字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字书,也是世界上很早的字典之一。所以要真正解析一个字蕴含的意义,我想还是该书更为准确一些。
按清代文字训诂学家、经学家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堂之边曰廉,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贾子(贾谊)曰:‘廉远地则堂高,廉近地则堂卑’……堂边有隅,有棱,故曰廉。廉、隅也。又曰廉、棱也。引伸之爲淸也、儉也、嚴利也。”意思即棱角的特点是方,直,故廉有直义。以廉字方正,正直来喻人,比喻为正直的品德。《汉书·高帝纪》;“兴廉举孝”。又用以喻为官之德,即清廉不贪。《广雅·释诂》;“廉,清也”。“严以己”。又,“廉”与“敛”叠韵,所以《释名·释言语》:“廉,敛也,自检敛也”。即为人自身加以检点,收敛约束也是廉,也就是节俭。《淮南子·原道训》高诱注:“廉,犹俭也”。一个“廉”字,古人却从房屋的建筑规格、等级、以及结构,一步步引申为人之品格、德行及做人做事的价值尺度;让一个“廉”字中蕴涵着中华民族的物质文化、制度文化、心理文化等一系列极为丰富的内容。

也许父亲当年为我取名时并没有如此严格地去考证、解析“廉”字背后所负载的多重含义,但我想他能从中国人常用的6000多个汉字里十分慎重地把它挑选出来,这不单单反映出父亲的一番良苦用心,它同时也寄寓着老人面对自己时乖命蹇的人生际遇,也能够对自己孩子的人生成长起到一种祈愿与警醒。
由于祖父早逝,父亲靠着祖母在十分艰困的环境下完成了成都造币厂甲种工业学校的学业。为了生计,中专毕业17岁的父亲便考入了成都商务印书馆做帮账。直到1935年父亲以21岁的年龄参加当时四川省政府选拔县级会计主任被录取,他才正式独自承担起一个县府的会计、统计工作。也正因为父亲多年来一直从事于政府的会计工作,深知经济管理中所存在的若干变量以及不稳定因素;而作为当事者若不能够做到清廉、律己,则可能造成公务的损失、直至个人的身败名裂。正如此,父亲极为慎重地选用这个“廉”字来与“道”字相配,为我取名为“道廉”。其意是要求我未来人生行走之路,选择之途、乃至工作方法中始终要贯穿一个“廉”!这既是对我未来工作的一种诫勉,更是对我行走廉洁、正直之路的一种殷切期盼。说来也巧,冥冥之中似乎父亲知悉我未来人生道路会与经济搭界,待我出生后即给予我一种警示与提醒。一九九六年我所在企业成为绵阳市首家破产试点的国有中型企业,作为负责企业经营工作的我自然成为严格审查的对象。记得当年市里下派的破产领导小组同志经过一个多月的内查外调,证实了本人在对外的经营工作中没有贪赃枉法之举,对内的工作也坚持了清正、廉洁的工作作风。我用自己的实际行为,践行了父亲生前对自己儿子一定要走清廉、正直之路的祈愿。为了这永生难忘的如山一样的父爱,1999年我在报上曾刊发过一篇《父爱如山》的散文。在文章结尾时我曾经动情地写道:“……大山虽然始终沉默无语,但它更多地让你感受到一种刚毅、一种坚强、一种果敢;它更像一座无字的丰碑,静静地耸立在我们的心底。无论你是置身于事业的巅峰,还是滑入了人生的谷底,你都会觉得有那么一种实实在在的力量激励着你,支撑着你。”我想,这当是一个做儿子的对自己忠厚、善良的父亲奉上的最最真挚的一份感情。

也许,给一个人取个名字本没有这么神奇,只是我在回望这件事时给它赋予了一点新意。纵观父亲给我们众弟兄取的名字,皆是从人的品德、品格的建树上入手,注重的是塑造出做人的良好品行。还好,我们几个弟兄没有辜负老人家的期望,大家在努力完善自身人格修养的同时,并以自己的学养与能力有的成为了高级工程师,有的成为了副教授,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为社会的进步做出了自己的一份贡献。

为此我常常在想,老一辈给孩子取个名字可谓费尽心思,可作为儿女们能否把老人的这份心思悟透、想明?倘我们真正理解了父母的这番良苦用心,就当努力去践行之,从而做到“知行合一”!明代著名思想家王守仁先生在提出“知行合一”的观念时就再三强调了“知与行”之间的特殊关系。他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具体到取名字的这件事情上,就是说一个人只有将父母为自己所取名字中所承载的意义,做到与自己一生的行为完美结合,方能为我们的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从而让牵挂着自己的父母亲安心、放心。

【作者简介】秦道廉,好读书,闲暇时码点文字。分别在《华西都市报》《绵阳日报》《绵阳晚报》《遂宁日报》《剑南文学》《川中文学》等发过散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