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我家到单位有一条笔直的路,走出小区大门就上了这条路,路的前半段是电脑商业街,后半段是步行街。我每天走在这条街上,已有十多年了。按理说对这条街应该有很深的感情。有朋友说你应该写写这条街,这是最繁华、最热闹、最聚集人气的商业街……朋友说得没错,的确繁华、热闹。但繁华、热闹不属于我这个写作者。有感情不一定有触动,有触动也不一定有感情。就比如一个陌生人说了一句触动你的话,但你对他绝不会有感情。我要说的是我这里写的不是我走了十多年的街道,而是一条小巷,这条小巷也许走进不了戴望舒的诗里,但却走进了我的心里,这条小巷叫马铺前。
不记得从何时起,有人对我说,带你走一条小巷,这条小巷到你家很近。我说,是吗?住在这里许多年了还不知道有条近路。我总认为不管从哪个方向走,上面这条笔直的路才是最近的,这已在我的脑海里形成了惯性思维。一个人形成了惯性思维或习惯就不太容易改变,即使改变也是环境改变在先,人改变在后。不过,当我第一次走过这条路回到家时,我才发现原来的惯性思维只是一种"小巷思维"——一条路走到底,别无其它选择。其实不然。
马铺前这条小巷位于我们小区的西面,中间只隔了一排房的,走了第一回,以后就有了无数次的独自行走。去西面办事走捷径就拐到这里来,这里有一家私人餐馆味道不错,还有一家私人裁缝店衣服也做得好,当然更多的时候走在这路上是为了避开繁华与热闹,走在这路上,可以放慢脚步,放松心情,与繁华路上的急行走完全不一样。生活中不是随时都可享受这种慢节奏的,秉性,压力,环境等都会削弱这种心情。
马铺前南接鹭洲东路,北连井冈山大道,从头到尾也就千米左右,用时十分钟不到,只要从繁华的鹭洲东路拐进马铺前,就安静了许多,这是两头连着热闹中间清静的小巷,就像我们两头系着白天,晚上安静睡觉一样。走这条小巷的好处是车子少,当然,偶尔也会遇到一辆的士进来,这时,你只要贴着老屋的墙脚让路就可以了,从的士上下来的人,又会拐进更小的小巷,向深处的家里走去。
这里有一片片像农村老宅一样的矮房子,有鸡飞狗跳的小热闹,有曲径通幽的小路,有像百岁老人样的安详宁静。几栋很旧的高楼零星地插在其间,还有一两个单位在这里办公……这里的房子布局显得有点凌乱,大门向着路边,大路小路纵横交错,房子的座向也就四面八方。房子与房子间的距离很近,你家卧室窗户对着我家厨房,我家晒衣服铁丝牵到你家屋檐下。相向而来的人只有侧身让路,转弯抹角处碰上骑车人,会使人惊慌失措。有时脚下会冒出一条水流来,水流顺势而下,能流多长就流多长,最后看到的是一条长长的水渍,不知哪里的下水管道坏了。可想而知,住在这地方的人也够艰难的。就像《蜗居》所说:你能对外展示的,是别人看到的繁华。只有那一片,是繁华下的沉重。那是外人感受不到的。
不看到这些,谁能感受这里的沉重呢!
这里除了密集的房子就是密集的小路,看不到什么树木,有时走过一家庭院,园内也种满了蔬菜。当然也有例外,在巷子深处一块逼仄的空地上长着一棵驼背的樟树,树长得应该有一定的年岁,这都没什么,有什么的是,围着这棵树建了一个小茅屋,茅屋里供着一尊菩萨,菩萨前面摆了几个碗碟,还有几柱香火。这只有走进寺庙才看到的景物,在这驼背子的樟树下,在这片逼仄的瓦房下,在这闹市中也有它的位置。有人信仰菩萨,就把菩萨看成无所不能,把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都交给菩萨,省事是省事,就不知道菩萨能解决多少事情。
当万家灯火亮起时,这里的夜晚被大片黑暗笼罩着,几盏灰暗的灯挂在路边零星的电线管上,照着有限的范围。曲七拐八的小巷深处只有借窗户的一点余光前行,或干脆凭感觉行走。听到脚步声,知道对面来人了,侧身让过,也不知对方是男是女。有些人走路轻,碰个正着,吓出一身冷汗来也是常有的。这里的夜晚不像是城市更像是乡村,是城市改造留下的一片城中村。当穿过一排房子来到我们的小区,视线就明亮了许多,周围也井然有序,道路宽敞 ,花草错落有致……只一排房子之隔,就形成了路归路,桥归桥的格局,差距怎这么大呢?
有比较,就会有差距。其实我们这个小区原来也是一片菜园地,是马铺前居民的菜园地。一小块一小块,各自为阵,归属一户人家,主人就早晚在这块地上施肥、播种、除草、浇水,这块地回报给主人的是一年四季长着绿油油的蔬菜。后来这块地被征用了,盖起了几十栋房子,一片绿色也就消失了,由原来的宁静变成了现在的繁华,而原来繁华的马铺前变成了现在的宁静。
因为宁静,就很容易感受到一些在别处无法感受到的东西。
下班经过这里,会闻到饭香的味道。这时每家每户都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和炒菜的香味立马传到路上,刺激路人的嗅觉器官,督促路人回家的步伐。有些厨房就搭在自家的屋檐下,空间——只能放一个灶台和站一个人,在这有限的空间里能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不少,也让人肃然起敬。在这里还闻得到炊烟的味道,那种没有完全燃烧的柴火,变成轻烟漂在空中,就像农家的炊烟漂在天空一样。乡村用的燃料在这里仍有市场,"烟熏火燎" 用在这里也很恰当。当然,在这里,大多数家庭还是烧煤球的,煤球堆在灶边,灶边周围就变成了煤球颜色,并且有了一定的厚度。走到这里还闻得到清苔的味来。这种味本应渗透在古老的村庄里,在岁月的背后,在历史的深处。可在这里,我的确闻到了清苔的暗香,觅到了它的足迹。它散布在老屋的墙边,在废旧的砖上,在路边的水沟里……有清苔,就有历史,就有厚度、广度和深度。
马铺前的历史会是怎样呢?就像我们人类追随上几代袓先都来自农村一样,马铺前也属于农村,属于一个自然村,归属一个叫先锋的村委会。袓辈种菜为生,"菜农"是对他们的统称,现在仍能感受到这种氛围,前园后园,墙边路旁,见缝插针的长着各种蔬菜。时代发展在改变这里,由农村变为城市,由村民变为居民,由乡村变为现在的"城中村",唯一不变的只有农村户籍。正因为此,这里的人们在享受城市的便利同时,也恩惠于农村的政策,这是很幸运的。农村户口与城镇户口是有差别的,差别在于上个世纪农村户口变为城市户口非常难,而现在由城市户口变回农村户口就更难。这种单向流通的格局只有户籍制度的消失才能打破。是农村,源远就会很长,但不管这里的历史有多长,都是在变与不变之中发展、壮大与进步。
翻过历史,必然走向现代。当我站在小区的大门前遥望对面的马铺前时,我想不久的将来,对面也许会夷为平地,再在平地上矗立起高楼来。繁华会取代现在的宁静走向未来,而我们这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时光轮回,物是人非。愿这里的居住文化,建筑文化,民俗文化能融入到现代气息中去,生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