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利荣
从1980年到1987年,我,一位失学的少年,来到石门工作、读书、生活,整整七年。文化石门给我打下了比较扎实的文化基础,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石门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与石门有缘……
——题记
1980年,我初中刚毕业,由于家景的突然变故,我拿到县一中高中的入学通知书的同时,只是专门去看了一下当时在硖石人民路上无比宏伟的一中校园,就卷起铺盖,外出谋生了。
上午坐火车到长安后,陪同我的母亲先回海宁了。我在长安新华书店买了两本书,一本是《少年维特之烦恼》,另一本是《曹雪芹》。我的心情就与这书里落魄的主人公相似。
下午又闷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轮船,一直往北,去古运河打弯处的一个小镇——石门。

我当时不到十五周岁,父母托人介绍,到石门湾堰桥里边的石门蔬菜酱品厂工作。到了石门之后,我才知道石门原来是散文家、漫画家丰子恺的故乡,是春秋时候吴越的交界。我是误入桃花源……
工作之余,我渐渐领略了小镇浓厚的文化氛围。从北方蜿蜒而来的古运河,在这里打了一个大弯,向杭州方向流去。
站在高高的东高桥或南高桥上,千里运河尽收眼底,南来北往的长长的船队日夜穿梭,汩汩水声,汽笛声,声声入耳。点点渔火,青青石板,弯弯小桥,背着篓斗出市的乡民,俚语如酒,淳朴而亲切。
石门镇南的观音桥旁边,成群结队的乡下老太,穿着大襟衣服,包着蓝色头巾,挎着香篮,坐船而来,她们到观音堂朝圣。粗略一看,每一位都像我慈祥的外婆和仁慈的奶奶。
我一个孤独的少年远离家乡从海宁来到这陌生的乡镇,我失学的凄苦忧愁,在陌生的乡音中得到了些许慰藉……
蔬菜酱品厂里有一些特殊的女职工,她们是当年下乡插队到石门的上海的女“知青”,那时她们在石门农村已安家落户,有了儿女,回不了上海,人到中年的她们就在这家厂里工作。
蔬菜酱品厂一年四季忙,春天收购榨菜、加工榨菜;夏天收购黄瓜,加工成蜜糖黄瓜。秋天收萝卜,加工成美味的什锦菜;冬天从外地山里收来毛竹笋,翻晒、腌制成盐洛笋……
这些优质的石门土特产,马上就远销到杭州、上海的餐桌上。厂里的上海女“知青”阿姨都有文化,穿着时尚,性格豁达乐观,我和她们在一块辛苦地工作,她们会唱歌、会吵闹、会大胆地开各种玩笑,快乐的情绪感染了我。

感染我的还有冬天的温暖。那时候,冬天特别冷。
每年的冬天到来之前,都是厂里冯副厂长的夫人良娥阿姨给我翻好棉被……酱品车间的坤良大哥怕我冷,总是把晒得非常清香的稻草,厚厚地铺在我的被褥下。
管传达室的永芳爷爷把自己退伍带回来的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送给我,让我在晚上盖在单薄的被子上,增添些温暖。
下班后,职工们都回家了,厂里非常安静。我在厂里临河的小楼上读书。带来的文化书籍、文学书籍差不多看完了,副厂长吕锦康是桐乡骑塘人,与我故乡海宁贴近,见我喜欢学习,就帮我办了一张借书证,从此,石门镇供销社图书馆的好几百本中外文学著作,成了我文学少年的精神家园。
蔬菜酱品厂工作的同事叶荣根、姚美芬、沈新茵等都是文学青年,我们订了《收获》《花城》《十月》《春风》《丑小鸭》《小说家》《人民文学》《新文学史料》等,我们经常交换文学书刊,交流读书心得,我们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石门渐渐成了是我精神、文化的乐园。

厂里的同事还有一大群石门本地的初、高中毕业的姑娘,她们活泼、可爱,性格开朗。石门镇上一有文艺活动,她们一定要我与她们一起去。连石门中学、小学的文艺汇演,也要我同她们一块去看。
有一会,石门中心小学演出的歌舞剧《小螺号》《采蘑菇的小姑娘》,歌唱得好,舞也跳的美,真是美轮美奂,至今难以忘记。宗涓是姑娘中英语说得最好的。她也反对我老是看书,说这样太沉闷了,还不如上耶稣教堂做礼拜去。有时,她们会硬扯下我的书本,陪她们去看电影。
她们早买了好电影票,叫上了我,我们到工农桥头的石门电影院看电影。电影院外上方有非常醒目的八个大字“石门镇人民大会堂”,宗涓告诉我,那是丰子恺先生题写的。
蔬菜酱品厂里大都是粗活,干活的大都也是粗人,但他们与我这个小文化人都相处很好。六塔村里的张金是做榨菜打成菜丝的活,高桥的范永明是榨菜上榨的,都是力气活,常常满身是汗。
我是少年只能做些轻便活,称菜、过磅,撒盐等。但我们都成了好朋友,他们在厂里谈恋爱,写给姑娘们的情书,都是我代的笔,而且,大都大功告成,喜结良缘。
于是,我就获得奖励。他们就奖励我堰桥的香甜油墩,寺弄里强强大饼,运河饭店外的刚刚出炉的铴锣饼……有时候,他们还请我上石门供销社粮油部外的小酒馆“春风饭店”吃酒。

食堂的烧饭师傅子根大伯知道我喜欢吃锅巴,每次开饭前把一大块香脆的锅巴放在一个菜盆,给我送来,“小容快吃!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同事姚美芬的家在石门镇东南的乡下,村上有几百棵大桂花树,据说有的已有几百多年了,姚家埭可是桐乡最有名的桂花村了。
八月中秋时节,浓郁的桂花的香味,一直飘到石门镇上,八里、十里都闻得到。下班后,姚美芬她带路,他们骑着自行车,轮流带着我,迎着习习凉风,穿行在紧靠古运河的街道,翻过高高的南高桥,向东南飞驰,我们去美芬她家吃桂花酿的酒,赏月赏桂花、作诗、朗诵描写明月的诗歌。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美芬正在和叶荣根谈恋爱,叶荣根可是我们蔬菜酱品厂业余夜校的校长,一米八的大帅哥呢……
八十年代初,浙江广播电视大学开始创办,下属的县级电大开始向社会招考学生,为社会青年开了求学之门。
我们厂的副厂长唐有林参加了电视中专的学习,他向我展示了许多教材,特别是一本《中专语文讲析》,我非常感兴趣。我们常在一起,学习、分析。这门课考好后,唐有林厂长干脆把这本书送给了我。我是如获至宝,爱不释手。《赤壁之战》《鸿门宴》《李将军列传》等许多古文,我熟读能背。

有一次初夏,石门镇中百商店的玻璃大门上贴上了一份桐乡电大招生广告,我趁中午休息,偷偷地去看了好几回,求学的热情又燃起了。
厂里的上海知青阿姨帮我牵线搭桥,陈苏红阿姨帮我从东洋潭的石门中学借来了高中高一到高三的所有的课本,季本英阿姨帮我与石门中学最优秀的语文老师*德吴**荣建立了师生关系,后来我与吴老师还筹办了石门中学缘缘文学社,我与他的交往中,逐渐了解了散文家、漫画家丰子恺先生。
黄金美阿姨让我与她的外甥石门东郊利星村的高一学生李云宝结成了校外同学。我在他们的帮助下,按照自己的夜航计划坚持自学。每天半夜,从杭州来的夜班轮船的汽笛声传来时,我还在学习……
转眼到了六月,考试的时间到了。厂里的美女出纳潘娟仙阿姨借了我一辆崭新的飞花牌自行车,让我去桐乡好好考试。早上,厂长诸有兴专门跑到我小楼上,再三叮嘱我要好好考试,不管考得怎么样,说厂里考虑让我做电工,还说,准备送我到上海人民仪表厂学习维修增空泵……
我从石门骑自行车到桐乡鱼行街总工会参加电大招生考试,一路上,在钱林地界,沙石公路高低不平,自行车在上面飞速地跳跃,为避让穿越公路的两个小孩,我摔了一跤,左臂、左膝擦破了,血都冒出来了。
自行车也摔坏了,踏脚牢牢地卡住了链条的罩壳,不能动弹。附近一位正要下地的村民,主动跑过来,用铁耙帮我矫正了摔歪了的自行车踏脚……我才忍着剧痛,趔趄着骑上车到桐乡,骑了一个多小时。刚到考场,开考铃声骤然响起……

一个月后一天下午,我收到了桐乡县电大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通知书。
娟仙阿姨更是高兴,新自行车摔坏了,她一点也不生气,好像是她的亲弟弟考上了大学……
石门镇有两位名人,一位是丰子恺,另一位是张琴秋。张琴秋是红军女将领,是文学家茅盾先生弟弟沈*民泽**的妻子,有传奇色彩,我在石门听了她的许多壮怀激烈的故事,而丰子恺先生的对我影响巨大。
我是1980年下半年到的石门,距离丰子恺先生1975年最后一次回故乡石门,整整差了五年。关于丰子恺先生的故事,都是石门的父老乡亲告诉我的。但我亲眼目睹了两件关于丰子恺故居缘缘堂重建的大事。
1984年10月,我到石门蔬菜厂西厂办事,正好经过位于木场桥的棉纱弄,这里热闹非凡,我看到了第一件大事,丰子恺的故居缘缘堂在原址上奠基仪式,大家都在赞颂丰子恺生前好友广洽法师的慷慨支助,纷纷赞颂桐乡县政府出资,重视文化。

最热闹的是1985年9月15日,缘缘堂落成典礼。丰子恺先生家属、全国著名的许多漫画家,上海美专的许多大学生,新加坡广洽法师、桐乡、石门的当地领导都来参加了典礼,我和*德吴**荣老师,李云宝同学一起挤在人群中,目睹了这场盛会。
后来,我经常去丰子恺的缘缘堂,与在这里管理的蒋正东舅舅交了朋友,他是丰子恺先生的外甥,石门南圣浜人。他穿了褪色的淡蓝色中山装,非常和善,给我讲了许多丰子恺的故事。我也由此收集了丰子恺先生的许多漫画作品、书籍,读了丰子恺先生的许多文章。

八十年代中期,浙江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风起云涌。我又毅然参加高教自考。丰子恺先生的《我的苦学经验》,对我深受启发。
“对于学问相信用机械的方法而下苦功。”“我们要获得一种知识,可以先定一种范围,立一种预算,每日学习若干,则若干日可以学毕,然而每日切实地实行,非大故不准间断,如同吃饭一样。”
丰子恺先生的学习经验,我是拿来主义。白天忙于工作,晚上我坚持读书、自学。三载下来,我捧到了杭州大学颁发的汉语言文学大专毕业证书,其中《现代文学作品选》《外国文学》两门课,考了当年浙江省的两门单科第一名。
我一共获得了《唐诗研究》、《鲁迅研究》、《茅盾研究》等28份高教自考合格证书,由专科而本科。后来,我获得了高中教师资格证书,成为一名中学高级教师。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能在文化石门读书,工作,学习,我真是幸运!
我在工作之余,在国家、省级、地市级报刊上发表过散文、诗歌、小说之类作品两百多篇,自然被吸纳加入了市文联、茅盾研究会的副会长桐高的严侗伦老师与我交了朋友,鲁迅研究会的桐乡人方伯荣教授与我结交。
更让人高兴的是,我加入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有一次开会,我还获得了丰子恺先生女儿封一吟的一幅漫画作品《家家扶得醉人归》……

因为喜欢丰子恺的散文,我对创办学校文学社倾注了一腔热情。
带学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带学生外出文学采风,石门是首选。首先是丰子恺故居、再是乌镇茅盾故居,古镇石门留下了我与文学社学生的足迹。
文化石门改变了我,我从一个失学的少年,变成了一位小小的文化人。
2003年11月,我赴北京参加由中国作家协会、人民文学杂志社、中国校园文学杂志社共同举办的“首届全国中学99佳文学社”表彰,我作了校园文学建设经验介绍,讲到了自己在石门的情况,文学评论家雷达听了之后,很感慨,当即给我题词:人文荟萃之地,文学之花盛开。
在中国现代文学馆,我见到了老舍先生的儿子舒乙先生,他得知我从丰子恺先生的故乡——桐乡石门来,非常高兴,拍合影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站在他的身边……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是多情的石门,文化的石门,当年及时伸出双手拯救了一名失学的少年……

--END
作者简介:
张利荣, 1965年生,海宁人。全国校园文学十佳指导教师。海宁市徐志摩研究会副会长,海宁市金庸学术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海宁市诗词学会理事,海宁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