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在生活中,你永远不会得到你应得的结果;你得到的,只是你与别人谈判的结果。
这是他教给我的第一课。
过去的三天,我一直在践行这一教导。我拼命地同告发我和*害迫**我的人谈判,为避免死刑而绝望地挣扎,可是他们都认为,死刑才是我应得的下场。
在监狱外面,新闻界像秃鹰一样四处搜寻信息。电视新闻频道不能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猛料,就力图通过我的经历警告人们:一旦贪婪和轻信结合在一起,将会发生何种情况——那就是制造出一起被称为“一级谋杀重罪”的血腥案件。他们不断展示我在被捕后警方拍摄的犯人脸部照片。阳光电视台甚至还挖到了我在奈尼塔尔市上学时拍的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我拘谨地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我的八年级教师桑德斯女士。但是,现在的奈尼塔尔似乎是一个无比遥远的地方,是一块仅仅存在于想象中的乐土,那里有郁郁葱葱的群山和泛着银光的湖水。在那个地方,我那散发着青春气息的乐观精神一度诱使我相信,未来无限美好,人类的意志不可战胜。
我想要胸怀希冀,想要拥抱梦想,想要再次树立信心,可是,令人沮丧的现实使我备感窒息。我好像活在一场噩梦里,整个人被困在漆黑的深井中,那里充满无尽的绝望,毫无出路可言。
我坐在闷热无窗的牢房里,反复想起导致这一切发生的那命中注定的一天。尽管已经过去了六个多月,我仍然能够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仿佛那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我依稀看见自己在那个寒冷的铅灰色的下午,正在走向位于阔佬地广场的猴神庙……
那天是12月10日,星期五,巴巴卡拉克·辛格公路像平时一样车水马龙,炎热和噪声混杂在一起。迟缓而笨拙的公交车、喇叭嘶鸣的小汽车、呜呜作响的摩托车和发出爆裂声的嘟嘟车[1],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天空晴朗无云,而太阳却不见踪影——它被每年冬天覆盖住这个城市的雾霭遮住了容颜。
我已经谨慎地脱下工作服,穿上了端庄娴雅的淡蓝色沙尔瓦克米兹[2],外面套一件灰色开襟羊毛衫。在午饭时溜出大卖场,经过短暂的步行穿过市场,来到供奉印度猴神哈奴曼的那座古庙,是我在每个星期五的固定安排。
大多数人去寺庙是为了祈祷,我去那里是为了赎罪。对于艾尔嘉的死,我仍然无法原谅自己。我总是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她那不幸的命运是我的过错所致。自从那个可怕的悲剧发生之后,神灵就成了我唯一的庇护所。我对杜尔伽女神[3]更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而在这个猴神庙,她有属于自己的一个神龛。
我的美国朋友劳伦·洛克伍德,对我们有多达3.3亿个神灵这一事实备感惊奇。她曾经这样对我说,“你们印度人太能给自己留退路了!”3.3亿这个数字可能有点儿夸张,但对于每个像样的寺庙而言,它们的确都有供奉着至少半打神灵的神龛。
这些神灵都各具特长。杜尔伽女神是无敌之神,能把一个人从最痛苦的处境拯救出来。自从艾尔嘉死后,我的人生因悲伤、痛苦和悔恨而一度变得无比晦暗,是杜尔伽女神给了我力量。当我需要她时,她总是能够给予我最及时的陪伴。
星期五下午,这座神庙变得异常拥挤,信徒们互相推搡着拥进圣所,我陷在络绎不绝的人潮中难以行动。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我赤裸的双脚感觉有些冰冷,混合着汗水、檀香、鲜花和焚香味道的空气让人兴奋。
我所在的女性队列长度相对较短,不到十分钟时间,我就完成了与杜尔伽女神之间的私密交流。
我结束了沾光[4],正准备下楼,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男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在德里,当一个陌生的成年男子和一个年轻女子搭讪时,后者往往会本能地摸出随身携带的胡椒喷雾剂。不过,这个盯着我的陌生人绝不是那种街头无赖。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米色丝绸无领长袖宽袍,一条白色披肩随意地搭在肩上。他肤色白皙,身材高大,鼻如鹰隼,嘴角透着刚毅和果敢,一头稍显凌乱的银发梳向脑后,额头正中央涂着一个朱红色的吉祥痣。他的手指戴满了闪闪发光的、镶有钻石和祖母绿的戒指。但是,真正使我感到不安的,是他那双富有穿透力的棕色眼睛:它们似乎要从我这里搜寻什么秘密,那种不加掩饰的直率,实在有些咄咄逼人。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男人。
“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他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
“您有什么事?”我不动声色地回应道。出于对长者的尊重,我并未像通常那样口气尖酸。
“我的名字叫维奈·莫汉·埃加利亚,”他平静地说,“我是埃加利亚商业集团的负责人。你听说过ABC集团(埃加利亚商业集团的英文首字母缩写)吗?”
我扬扬眉毛表示肯定。ABC集团是印度众所周知的最大企业集团之一,制造包括从牙膏到涡轮机在内的各种产品。
“我有一个提议,”他接着说,“它将会永远改变你的人生。请给我十分钟时间为你解释一下,可以吗?”
我以前可没少听到这种话。从讨厌的保险业务员,到上门推销洗涤剂的销售人员,他们总是让我充满警觉。“我可没有十分钟时间,”我说,“我要回去上班了。”
“你只需要听我简单地把话说完。”他执意坚持。
“您有什么提议?那您说吧。”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成为ABC集团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也就是说,我要提供给你管理一个价值一百亿美元的商业帝国的机会。”
我于是知道,此人果然不可相信。他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种先是博取你的信任,然后骗走你钱财的*子骗**,这种人就和德里简巴特大市场上那些无所不在、总是竭力向你兜售各种劣质人造革腰带和廉价手帕的小商小贩没有区别。我等待他突然面露微笑,表明他其实是在同我开玩笑,但他的表情毫无变化。
“我不感兴趣。”我果断声明并开始下楼。他跟在我后面。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拒绝一个世纪性的大礼包,拒绝哪怕你再活上七次也不会见到的巨款?”他的语气非常有力,如同一条呼呼作响的鞭子。
“听着,埃加利亚先生——不管您究竟是谁——我不知道您在耍什么把戏,但我对它毫无兴趣。所以,请您不要纠缠我。”我一边说,一边从寺庙入口处的老妇那里取回我的“巴塔牌”拖鞋——她看管那些没人照顾的鞋只,以此换取一点儿小费。
“我知道,你可能认为这只是个玩笑。”他边说边穿上一双棕色凉鞋。
“哦,难道不是吗?”
“在我的一生中,我的态度还从未这样严肃过。”
“那么,你一定是哪家电视台制作恶搞节目的。我敢说,只要我答应你的提议,你就会让我看到那台就在附近的秘密摄影机。”
“你觉得像我这种身份的人,会去做那种愚蠢的电视节目吗?”
“把你的商业帝国交给一个陌生人,难道就不愚蠢吗?这让我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你自称的那个人。”
“说得好。”他点点头,“适度怀疑绝不是坏事。”他把手伸进衣兜,取出一只黑色真皮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交给我:“也许这玩意儿能说服你。”
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它看起来很醒目,是用某种半透明塑胶做的,上面有ABC集团的浮雕商标图案,下面用加粗黑体字蚀刻出“董事长维奈·莫汉·埃加利亚”的字样。
“随便什么人,只要花几百卢比,都能印制出这种东西。”我一面说,一面把名片还给他。
他又从钱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做的东西递给我:“那你再看看这个怎么样?”
这是一张黑色的美国运通贵宾卡,底部刻着“维奈·莫汉·埃加利亚”这几个字。这个稀罕物件我以前只见过一次——那个来自德里市诺伊达区、浑身珠光宝气的建筑商在购买一台六十英寸索尼LX-900电视机时,使用它支付了将近四十万卢比的账单。“这还是证明不了什么,”我耸耸肩,“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伪造的?”
这时我们已经穿过神庙前院,正在接近公路。“那是我的车。”他指着停靠在路边的一辆漆光耀眼的豪车说。驾驶座上那个司机戴着尖顶帽,穿着笔挺的制服。一个身着军装的警卫倏地跳出前排座位,身体绷得僵硬笔直。埃加利亚摇摇手指,他就立刻行动,敏捷地打开后车门。他那虔诚的奴态倒不像是装出来的,更像是多年来绝对服从主人的结果。我不乏惊羡地注意到,那是一辆银色梅塞德斯-奔驰CLS-500,售价超过九百万卢比。
“请给我一点点时间,”埃加利亚一边说,一边弯腰钻进车内,从汽车后座拿出一本杂志。“我把这个作为最后的证据。如果连这个也说服不了你,那就没什么能说服你了。”
这是一本2008年12月份出版的《商业周刊》杂志,封面是一个男人的肖像,醒目的标题是“年度企业家”几个字。我瞥了一眼封面上那张面孔,又看了一眼我面前这个人,他们的确一模一样。不管是那一头特点鲜明的梳向脑后的银发,那只呈弯曲状的鹰钩鼻子,还是那双目光如炬的棕色眼睛,都是千真万确的。我真的是和实业家维奈·莫汉·埃加利亚站在一起。“好吧,”我承认道,“那看来您真是埃加利亚先生了。您到底有什么意图?”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想要你做我的首席执行官。”
“您认为我会相信您的话吗?”
“那就再给我十分钟,我会让你相信的。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吗?”
我看看手表,我的午休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我们可以去那里喝咖啡。”我指指马路对面那个略显破败的建筑物,它是本地中下层阶级高谈阔论的一个社交中心。
“我宁愿去香格里拉酒店的大堂,”他带着一副因被迫接受这种糟糕安排而颇感无奈的表情说,“你介意我的一个同事和我们一起去吗?”
他话音刚落,一个男子就如幽灵一般从一群行人当中一跃而出,站到他的身边。这个人看上去要年轻得多,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身休闲的深蓝色“锐步”运动装。他身长接近六英尺,具有粗壮而结实的运动员体魄。我注意到他剪着板寸头,长着小而警觉的眼睛,还有两片透露出冷酷感的薄嘴唇。他的鼻子略显歪斜,好像遭受过某种重击,这也为那张原本不大起眼的面孔提供了唯一使人难忘的特征。我猜想他必定像影子一样,一直悄悄跟在埃加利亚身后。即便是现在,他那锐利的眼睛也在不断瞟向两边,像专职保镖一样审视四周的情况,然后才收回目光看着我。
“这是拉纳,我的得力助手。”埃加利亚向我介绍说。我礼貌地点点头,此人冰冷的眼神不能不使我感到畏怯。
“我们可以走了吗?”拉纳问。他的嗓音听上去有种饱经风霜的嘶哑,就像掠过地面的沙沙作响的干树叶。他没有等我回答,就率先引路,开始穿过地下通道。
我刚刚走进餐馆旋转门,一股煎炸道萨斯薄饼[5]和烘焙咖啡的浓烈气味就扑鼻而来。在这种地方,你会感觉自己犹如置身一家医院食堂。我注意到埃加利亚皱着鼻子,似乎后悔同意来到这里。由于是午餐时间,这里显得格外拥挤。“请至少等待二十分钟。”那位经理告诉我们。
我看到拉纳塞给他一张折起来的一百卢比钞票,于是,角落里的一张餐桌当即就被安排给了我们。埃加利亚和他的跟班坐在桌子一侧,我单独坐在他们对面的座位上。
当拉纳态度有些粗鲁地要了三杯过滤咖啡之后,我们当中的主角就换成了埃加利亚。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坦白说,这对我而言就像是一次豪赌。所以,在我向你解释我的提议之前,能否简单说说你自己?”
“哦,我其实没有太多可说的。”
“可以从你的名字说起。
“我叫萨布娜。萨布娜·辛哈。”
“萨——布——娜。”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又点点头,似乎显得很满意。“好名字。你多大了,萨布娜,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
“二十三岁。”
“你做什么工作?是学生吗?”
“我是从奈尼塔尔的库蒙大学毕业的,目前在古拉蒂父子公司做销售助理。他们在阔佬地广场有一个销售家电和电子器材的大卖场。”
“我去过那儿。离这里不是很近吗?”
“是的,很近。在B街。”
“你在那里工作多长时间了?”
“刚刚超过一年。”
“你的家庭是什么情况?”
“我和我母亲、还有我妹妹妮荷住在一起。妮荷在卡玛拉·尼赫鲁大学读本科。”
“你父亲呢?”
“他一年半以前去世了。”
“啊,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那么,现在就是你养活全家了?”
我点点头。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每月有多少工资吗?”
“算上销售佣金,大概是一万八千卢比。”
“一共就这么多?既然如此,你难道不更应当抓住这个机会,领导一家资产数百万美元的公司,并获得大笔个人财富吗?”
“请原谅,埃加利亚先生,我仍然对你的提议感到很疑惑。我的意思是,首先,你为什么需要找一个首席执行官?”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六十八岁了,不可能再变年轻了。上帝在造人的时候,就把人体造得像是一台容易老化和过时的机器,我就快要退休了。不过在离开之前,我需要确保这个我经营了四十年的组织能够有序过渡,我要确保我的继任者和我拥有相同的价值观。”
“可是,您为什么选择我呢?为何不选择您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呢?”
“哦,是这样的,我已经没有任何家人了。我的妻子和女儿死于十八年前的一次空难。”
“噢!那您为什么不从您的公司内部选一个人呢?”
“我在公司内部已经做了细致的考察。我找不到真正合适的人选。我的那些经理人的确都是很好的执行者,也是优秀的部属,但是我从他们身上看不到一个杰出领导者的素质。”
“那您看中了我什么呢?我对企业管理一窍不通。我甚至都没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
“这类所谓的学位,只不过是一张纸罢了。它们不会告诉你如何成为真正的领导者,只会教给你怎样管理下属。这就是我没有去一家管理学院挑选我的首席执行官的原因,而是去了一座神庙。”
“您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那个人是我?”
“你的眼睛里有某种独特的东西,那是一种光芒,一种我以前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见过的光芒。”他再次审视着我的眼睛,然后才把目光移开。“我一直很擅长观察人,”他接着说,又环顾了一下餐厅,看着那些坐在其他餐桌旁的中产阶层的购物者和办公室人员,“我在庙里观察过所有的人,在他们当中,你似乎才是最专注的人。你可以把这叫作直觉,或者第六感——随便叫它什么都可以,总之有某种东西告诉我,你很可能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只有你具备我需要的那种最有说服力的组合特质——决心和绝望。”
“我一向认为,绝望是一种消极的品质。”
他摇摇头:“幸福的人不可能成为优秀的首席执行官,志得意满只会滋生惰性,只有强烈的渴望才能带来成功。我需要有饥饿感的人。我说的是由那种极度的不满足所导致的饥饿感。你似乎就具有那种特征——饥饿感。”
我开始被他言简意赅的叙述和独具特色的观点所吸引。但是,他那些华丽措辞背后的逻辑还是让我难以理解:“您总是根据冷不丁冒出的念头做出决定吗?”
“永远不要低估直觉的力量。就在十一年前,我在罗马尼亚买下了一个名叫‘扬固轧钢’的工厂,它当时已经陷入困境,每天都在亏损。所有的专业顾问当时都竭力阻止我收购它,说我是要斥巨资买下一堆垃圾。但我仍然坚持自己的决定。我对那个工厂感兴趣,只是因为它的名称使然。‘扬固’在罗马尼亚语中的意思是‘上帝是仁慈的’。如今,我们全部钢产品收入的53%,都来自那个罗马尼亚的工厂。上帝确实是仁慈的。”
“所以,您真的相信天神?”
“这个证据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的话吗?”他指着前额上那个朱红色的吉祥痣,“我到神庙选择继任者的主要原因,就是我需要一个像我一样虔诚的人。我们其实就生活在《卡里乌戈》[6]当中,因为这是一个充满罪恶和腐败的黑暗时代。宗教不再流行,为我工作的年轻人被消费主义所吞噬。他们可能很多年都不会到那里去祈祷一次。我不是说他们都是无神论者,我是说他们的神就是金钱,金钱对于他们是最重要的东西。但是,你和他们不同……”他面带赞许地朝我点点头:“你好像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心怀虔诚、敬畏神灵的潜在继承人。”
“OK,我懂您的意思了。您是凭一时心血来潮做事情的,而您最近一次心血来潮的结果,就是您觉得我应该就是您可以选择的人。现在请您告诉我:这中间是否有什么陷阱呢?”
“没有任何陷阱。不过我的提议是有条件的:你必须通过几次考验。”
“考验?”
“不用担心,我不是要让你再回到学校里,去做完一张张试卷。学校只能考验你的记忆力之类的东西,但生活却能考验你的品行。我将为你准备七次考验,这才是一种标准测试程序,目的是衡量你是否具有成为首席执行官的素质和潜力。”
“为什么是七次?”
“在我管理企业的四十年里,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公司能够达到的高度,完全取决于它的管理者所能达到的高度。而且,我已经提炼出了成为一个一流首席执行官的特质,并将它们归结为七个基本特质。所以,你将面对的这七次考验,将分别侧重于考察七个特质当中的一个特质。”
“哦,那么我究竟需要做什么,才能通过这些考验呢?”
“在日常生活中,你什么也不需要做。我不会让你去偷窃,去杀人,或者去做其他任何违法的事情。事实上,你甚至都不会注意到这些考验的存在。”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的考验将来自生活这本最现实的教材。难道生活不是每天都在考验我们吗?难道我们不是每天都在做出选择吗?我只是需要评估你的选择,你对生活中各种日常挑战的反应。这将会表明你具有怎样的性格特质。”
“那么,假如我没有通过某一次考验呢?”
“噢,那我将不得不去寻找其他人。但我的本能告诉我,你不会失败的。这几乎是注定的结果。你的彩票将会中奖,一个本世纪奖金数量最大的巨奖。”
“既然如此,我的决定也是明确的:我对您的提议不感兴趣。”
他似乎感到震惊:“你为什么不感兴趣?”
“我不相信彩票。”
“但你相信神。而且神给予你的,要比你主动索求的多得多。”
“我没那么贪婪。”我一面说,一面从桌边站起身,“谢谢您,埃加利亚先生。很高兴见到您,不过我现在必须回大卖场了。”
“坐下!”他严厉地对我说。他的声音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我只好无奈地默然落座,就像一个听话的学生。
“听着,萨布娜。”他的声音变缓和了,“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赢家与输家。我是在给你机会成为赢家。作为一种回报,我只有一个要求:你需要签署这份知情同意书。”他向拉纳做了一个手势,后者从他的运动服口袋里取出一张打印纸,然后放到我面前。
自从艾尔嘉死后,我就对某些事情有了第六感:只要情况有些不对劲,我的脑海里那个小小的警报铃就会响起。我刚拿起那张纸,铃声就开始鸣响起来。
纸张上的内容很短,只有五句话:
1.签名者特此声明:同意成为ABC集团公司首席执行官职位候选人。
2.签名者特此声明:允许ABC集团执行必要的考察程序,以便评估签名者是否适合本工作。
3.在必要的检查程序仍在执行期间,签名者不得中途终止协议。
4.签名者同意对本协议完全保密,不与任何第三方讨论。
5.作为对以上规定的酬劳,签名者可以获得十万卢比的预付金且无须返还。
“这里只提到了十万卢比,”我提出异议,“难道我刚才没有听到你提过一百亿美元这个数字吗?”
“这十万卢比只是用于你接受考验的。如果你失败了,这些钱就会归你所有。如果你通过了考验,你就能得到这份工作。我向你保证,首席执行官的薪水将在这一数字后面增加很多个零。”
这时,警报声大作,如同发出火警一样。我知道这是一个*局骗**,而且之前埃加利亚必然尝试过这一伎俩。“告诉我,到目前为止,你已经让多少人在这张表格上签过名了?”
“你是第七个候选人。”埃加利亚呼出一口气,说,“但是我的内心告诉我,你将是最后一个。我的寻觅之旅可以结束了。”
“我的时间也到了。”我果断地站起来,“我根本无意签署这份协议,也无意接受任何考验。”
拉纳做出了回应:他把一沓一千卢比的钞票放到桌子上。它们看上去崭新而挺括,显然是刚从银行直接取出来的。这是在引诱我上钩,但我不会受到诱惑。“你认为,你可以用钱收买我?”
“哦,这毕竟是一项谈判,”埃加利亚强调说,“记住,在商业战场和在生活中一样,你永远不会得到你应得的结果;你得到的,只是你与别人谈判的结果。”
“我不会和几乎不认识的人谈判。再说,如果这当中果真有某种陷阱怎么办?”
“唯一的陷阱,就是你的期望值可能太低了。听着,我理解你的顾虑,”埃加利亚俯身向前安慰我说,“但你没必要把人性看得那么悲观,萨布娜。我真诚而且由衷地希望你能成为我的首席执行官。”
“你知道这样的对话听上去有多么可笑吗?这类事情只会出现在电影和书籍当中,而不是在现实生活中。”
“你瞧,我是真实的,你是真实的,我的提议也是真实的。像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浪费时间去做蠢事的。”
“我敢肯定,你能找到其他更愿意接受你提议的候选者,而我对它并不感兴趣。”
“你是在犯一个大错。”埃加利亚向我摇着食指,“这大概是你一生最大的错误,但我不会向你施加压力。把我的名片拿着,如果你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改变了主意就给我打电话,这个提议仍将继续有效。”他把一张名片推到桌子对面,我注意到拉纳像老鹰一样盯着我。
我拿起名片,勉强冲他们笑笑,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当我快步走向B街时,我的大脑旋转得比CD光碟还快。我感觉如释重负,好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离了某种可怕的险境。我不断地回头看去,确保那两个家伙没在后面尾随。我越是反思刚刚发生的一切,我就越是确信,埃加利亚要么是一个狡猾的*子骗**,要么就是十足的变态狂,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一回到能给我带来安全感的大卖场,回到我的空调世界——那里陈列着等离子电视机、无霜冰箱和全自动洗衣机——我才长出了一口气。我把埃加利亚和他疯狂的提议丢到脑后,又换回我的工作制服,习惯性地开始寻找潜在买家。下午通常是销售疲软期,没有多少值得拼命招揽的顾客。我试图让一个大腹便便、看上去有些茫然的购物者对三星公司最新推出的高清摄像机产生兴趣,但他只对我红色短裙下露出的两条腿更感兴趣。不知道是谁设计的这种暴露的制服(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拉加·古拉蒂,我们老板的那个浪荡公子),他的用意就是要让我们这些促销小姐看起来更像空姐。不过这样一来,正如我的同事普拉姬所说的那样:“我们得到的是一双双色眯眯的眼睛,而不是小费。”
老实说,和其他三个促销小姐不同,我不需要面对好色之徒的过多纠缠。时尚的发型、无可挑剔的妆容和泛着光泽的皮肤,让她们看上去倒是颇像空姐。我那一向略显拘谨的微笑,以及那种在征婚广告中被描述成小麦色的肤色,让我看起来就像是联合利华旗下一款净白霜的活广告。我始终都是我们家中那只“丑小鸭”。我的两个妹妹,艾尔嘉和妮荷,都从妈妈那里继承了乳白色的皮肤。我继承的则是我父亲那较深的皮肤。而且不夸张地说,在我们这个国家,肤色就是命运。
当我最初在大卖场上班时,我才发现,肤色较深和相貌平平也有优势。富有的女性客户害怕同性之间的竞争,她们无法忍受周围有其他漂亮女性,和我打交道会让她们感觉更加自在。再加上大多数家庭的购买决策都由女性负责,我总是能比其他同事更快地完成每月销售目标。
我在大卖场学到的另一件事是:永远不要仅凭外表对顾客下结论,他们的体形、身高和穿着五花八门。比如,那个在刚过下午三点走进大卖场的中年男子,就很不协调地头戴包头巾,腰间围着一条多蒂腰布。他像是一个健美爱好者,看上去虎背熊腰,两臂粗大,那一对可笑的翘八字胡简直被他整饬成了一件艺术品。他像迷途的孩子一样在过道来回转悠着,大卖场的光怪陆离让他目不暇接。他注意到其他促销小姐都在窃笑他那土气的穿着和举止,就迈步走到我的跟前。不到十分钟,我就了解了他的全部人生故事。他名叫库尔迪普·辛格,是距离德里约一百四十公里的哈里亚纳邦卡纳尔地区禅丹加尔村一个兴旺农家的家族族长。他那十八岁的女儿巴卜莉下周就要嫁人了,所以他来到首都购买商品,作为送给女儿的嫁妆。
他对于各种机器设备的知识似乎仅限于拖拉机和管井。他一辈子没有见过微波炉,而且他竟然以为,那台重十五公斤的LG顶装式洗衣机是一种用来搅拌稀酸奶[7]的精妙装置!他还不厌其烦地和我砍价,我试着向他解释,大卖场里所有商品的价格都是固定的,但他仍拒绝接受这一点。
“你听好了,姑娘。”他用他那浓重的方言拖长了音调说,“在我们哈里亚纳邦有一句老话:甭管一头山羊有多犟,最后都要乖乖下奶的。”
他就这么坚持着,以至于我不得不说服经理,给他让了5%的折扣。他最终买下了足以装下一卡车的货物,包括一台四十二英寸等离子电视机、一台三开门冰箱、一台洗衣机、一部DVD*放播**机和音响系统。其他促销小姐都惊奇地看着他掏出一沓厚厚的一千卢比面额的钞票,来支付他购买的这一大堆奢侈品。她们没有想到,她们眼里的这个乡巴佬竟是个腰缠万贯的购物狂!我再一次创下了销售纪录!
当天余下的时间乏善可陈,我和往常一样,在当晚八点十五分离开了大卖场,像平时那样坐上从拉吉夫站开往露天市场站的地铁。
这四十五分钟的旅程将把我送到罗希尼——德里西北部一个规模庞大的中产阶层聚居区。这个被誉为亚洲第二大聚居区的地方,是首都的一个廉价而丑陋的角落,挤满了条件简陋、样式单调的混凝土公寓和秩序混乱的市场。
我在地铁“红线”的最后一站瑞塔拉下车出站,从那里走到我居住的11区B-2巷的LIG住宅区,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在罗希尼的所有住宅区当中,我所在的住宅区是最叫人沮丧的一个。它的名称本身——LIG,“Lower Income Group”(低收入群体)的简写形式——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个在20世纪80年代由德里开发管理局建造的四栋红砖塔楼,怎么看都酷似砖窑的烟囱。它们丑陋的外观和破损的内饰,清晰地表明政府工程的敷衍了事。不过,我对能够住在这里依然心怀感激。自从爸爸死后,我们甚至都租不起条件一般、每月只需缴纳一万两千卢比的2-BHK公寓。但幸运的是,我们不需要为B座二层公寓支付任何租金,因为它属于迪努·辛哈先生,爸爸富有的弟弟。迪努叔叔同情我们,才使得我们可以免费在此居住。但其实也并非完全免费,我得偶尔带着他的两个傻儿子洛鲁和格鲁出去吃大餐。我不明白为何他们的父亲自己开着三家餐馆,却非得让我掏钱请他们到外面吃饭。
倘若你进入我们的公寓,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放着电冰箱的小门厅里爸爸那张镶着相框的黑白照片。在这张用干得发脆的玫瑰花环装饰起来的照片中,爸爸看起来似乎还是个年轻男子,并未背负养育三个女儿的一个父亲所面临的责任和重压。但事实上,摄影师只是手下留情,替他处理掉了那些过早镌刻在其额上的愁纹而已,却无法掩饰他那永远定格在嘴角周围的令人生畏的怒容。
在我们简陋的起居室当中,最醒目的就是那张挂在中央墙壁上的大幅艾尔嘉彩色照片。她戴着一顶红得刺眼的帽子,看起来就像是参加英国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8]的名媛淑女。她的头略微歪向一边,一双黑眼睛睁得很大,还有些可笑地噘着嘴。这就是我会永远记住她的原因:美丽,年轻,无忧无虑。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就能感觉到房间里似乎响起她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姐姐!姐姐!今天发生了一件神奇的事!”[9]我能够听见她向我打招呼时那急切的声音,我知道她要向我讲述她在学校里鼓捣的又一个傻乎乎的恶作剧。
照片下方是一套配有白色绣花防尘罩的褪色绿沙发,以及几个放着破旧坐垫的直背竹椅。在那个塞满刀叉和陶制品的餐具柜上面,摆放着一台“创视通”牌旧电视机。在它们左侧是一张再生柚木餐桌,还有与之匹配的四把椅子,都是我在一次大使馆的物品拍卖中用白菜价淘来的。
穿过一面珠帘,你将走进第一间卧室,它是属于妈妈的。里面有一张床,周围放着两个木制衣橱和一个金属文件柜,这个文件柜现在主要用于存放她的药品。妈妈本来就体弱多病,小女儿和丈夫的突然死亡,让她的精神完全垮掉了。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变得疏离沉默;吃东西总是马马虎虎,也不再在意自己的外表。她与这个世界越隔绝,疾病侵袭她的身体就越厉害。她患有慢性糖尿病、高血压、关节炎和气管炎,需要经常去公立医院。看着她那骨瘦如柴的身体和一头银发,你很难相信她今年只有四十七岁。
另一个卧室是我和妮荷共有的。我这个妹妹只有一个人生目标:成为明星。她在我们这个小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歌手、模特和电影明星的海报。她希望有一天也能像他们那样名利双收。妮荷幸运地拥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儿,一副魔鬼身材和光洁无瑕的肌肤。她敏锐地意识到这种与生俱来的外形条件所代表的经济潜力,决心利用自己的美貌来赢得梦想的一切。她也是一个受过训练的歌手,具有良好的印度音乐基础和与生俱来的好嗓子,这自然也成为她的另一个优势。
附近地区所有的男孩都对妮荷着迷,她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她用三个字母概括了她的未来:B-I-G[10]。因此,她的未来不包括属于L-I-G的任何男人。她白天和大学里那些富有的朋友交往,晚上就忙着写信去申请参加电视模仿秀、歌曲才艺大赛和选美比赛。妮荷·辛哈是那种典型的梦想着一夜成名的女孩。
她也喜欢盲目消费和追求时尚。我的一半月薪都要用来满足她不断增加的物质需求:细腿牛仔裤、夺目的唇彩、富有设计感的手提包、黑莓手机……这张消费清单永远没有尽头!
最近两个月,她老是缠着我要买一台笔记本电脑,但我已经明确了消费界限:一条八百卢比的腰带是一回事,一个三万卢比的电子产品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欢迎归来,姐姐。”我刚踏入公寓房间,妮荷就主动和我打招呼。每当我拒绝了她的要求,她就不会再像往常那样闷闷不乐地噘起小嘴,而是竭力让自己的脸上挂着微笑。
“你知道我一直想要的那款宏碁笔记本电脑吗?”她向我露出我再熟悉不过的、她那小狗似的讨好表情。在她提出新的要求之前,我几乎都会看到这种表情。
“知道。”我谨慎地回应道。
“你知道吗?这款电脑刚开始打折,现在只卖两万五千卢比,便宜吧?这个价儿你肯定买得起。”
“买不起,”我坚定地说,“还是太贵了。”
“求求你了,姐姐。在我们班,就我没有笔记本电脑。我向你保证,只要你给我买了这个,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很抱歉,妮荷,我们真的买不起。实际上,我的工资刚够咱们一家人糊口。”
“你就不能从公司*款贷**吗?”
“不,我不能。”
“你太狠心了。”
“我这叫现实。妮荷,你要明白咱们是穷人。过日子太难了。”
“我宁可去死,也不要过这种日子。我都二十岁了,可是我有什么啊?我连飞机里面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唉,我还不是一样。”
“那你就应该去坐一次飞机。我所有的朋友暑假都会去瑞士和新加坡之类的地方,可是我们呢?连国内的山间避暑地[11]都没钱去。”
“我们以前就生活在山间别墅地,妮荷。不管怎样,笔记本电脑和度假都没那么重要,你眼下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取得好成绩。”
“好成绩能给我什么好处?你在大学的成绩倒是名列前茅,可是瞧瞧你现在混的。”
妮荷总有这种神奇的本事来伤害我:要么用她的沉默不语,要么用她的伶牙俐齿。虽然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尖酸刻薄,但这句真实得近乎残酷的话还是刺痛了我,我一时间无言以对。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你好。”我回应道。
是迪努叔叔,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大像是他本人。“萨布娜,闺女啊,我有个重要事情跟你说,恐怕是个坏消息。”
我绷紧了神经,准备面对家族中又一个人的死亡。那可能是某个生病的姨妈,也可能是相距遥远的外祖母。尽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他接下来的话对我不啻当头一棒。“我需要你们在两周内把公寓腾出来。”
“什么?”
“是的。我很抱歉,但是我的手头很紧。我刚刚投资开了一家餐馆,急需现金,所以我决定把罗希尼的公寓租出去。一个房地产经纪人今天给我打了电话,报的租金很高。在这种情况下,我别无选择,只能让你和你的家人另找地方了。”
“可是叔叔,我们哪能这么快就找到地方呢?”
“我会帮你找的。只是有一点,你们得给我交租金了。”
“既然必须交租金,我们宁可继续住在这里。”
迪努叔叔思考了一会儿。“有道理,”他勉强同意了,“但你们租不起我的公寓。”
“新房客打算给你多少钱?”
“我们议定的是月租一万四千卢比,比市价高整整两千卢比。此外他还能预付一年的租金。你要是接受同样的条件,我不反对你们接着住。”
“你是说,你想让我们预付给你十六万八千卢比?”
“没错,你数学很好嘛。”
“叔叔啊,我们没办法凑够这么多钱。”
“那就去找别的公寓吧。”他的口气变得生硬起来,“我也要考虑我的家庭,我又不是开救济院的。到现在为止,我都让你们白住十六个月了。”
“我爸当初就没帮过你吗?你就不想想你死去的大哥?你想让他的老婆孩子住到大街上去?你是个什么样的叔叔?”我试图唤醒他的良知。
不料我的策略适得其反。“你们这些人啊,就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对我骂道,“给我听好了,别叔叔长叔叔短地和我套近乎了。从现在起,我们之间纯粹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你们要么一周内把租金交齐,要么就给我把房子腾出来。”
“起码要再多给我们一点儿时间筹钱吧。”我恳求道。
“就一星期。要么交钱,要么走人。”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发抖。在向这屋里的另外两个人复述刚才的谈话之前,我先花了点儿时间,尽情诅咒迪努叔叔必然会遭遇的各种惨死。妈妈对此只是摇头,她的悲伤远多于愤怒,这世上的邪恶在她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从来就没信任过那个人。人在做,天在看。早晚有一天,迪努要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
妮荷竟然很高兴:“依我说,既然那头猪要赶我们走,咱们索性离开这鬼地方吧。住这儿简直憋屈死我了。”
“那我们能去哪儿?”我反驳说,“你以为找新房子很容易吗?”
在我们之间即将再度爆发一场舌战之前,母亲把重点带回到更实际的问题上。“我们怎么才能弄到这么多钱呢?”这个问题就像一朵不祥的阴云笼罩着我们。
爸爸没给我们留下多少钱。他很早以前就动用他的养老金,资助迪努叔叔首次涉足餐饮业。而且,我们搬到这个新城市的安家成本,花光了他教书攒下的微薄积蓄。在他去世的时候,他的银行账户只剩下区区一万卢比。
妈妈已经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打开衣橱,从里面取出两对金手镯。“本来是留给你们结婚用的。不过,既然是要卖了才能保住房子,那就认了吧。”她怅然叹息一声,把它们交给我。
我很同情妈妈。自从爸爸死后,这已经是她被迫割舍的第三件祖传首饰了:先是为了给妮荷交学费,然后是为了交她自己的医药费,现在则是为了保住这个住所。
当我们坐下来吃晚饭时,可怕的沉默气氛笼罩着我们一家人。我的心头萦绕着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在全家人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让她们失望了。我过去对贫穷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在某个稍纵即逝的瞬间,放在咖啡屋餐桌上那一沓簇新的钞票,模糊地浮现在我的意识深处,然后我又把它像一个无聊的恶作剧一样否决了。怎么能把埃加利亚那样的疯子的话当真呢?可是在我的脑海里,他的形象就像一只令人恼火的苍蝇一样兜兜转转。
出于好奇,我在晚饭后坐到了电脑跟前。这是我从大卖场那里捡回来的一台破旧的戴尔台式机,当时工作人员正要把它处理给一个废品收购商。尽管这是一款使用Windows2000的过时产品,但我还是可以用它上网、收发邮件,以及在每月月末使用文字处理系统把家庭开支情况制成表格。
我登录到互联网,在搜索框输入“维奈·莫汉·埃加利亚”这个名字,立刻检索到多达一百九十万个显示条目。
有关这个企业家的信息遍布整个网络:关于他从事商业交易的新闻报道,关于他个人身价的揣测,捕捉到他的不同情绪的“个人形象画廊”,以及YouTube上他在股东会议和国际会议上发表演讲的视频。在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我了解到他的更多情况。比如,他热爱板球,曾涉足政界(不过并不成功),他和他的双胞胎弟弟、鼎立集团的掌门人阿杰伊·克里什那·埃加利亚之间的激烈竞争,另外他还积极参与慈善事业。他曾将大量现金捐赠给各种慈善机构,并以“最佳企业社会责任”项目两次获得“总统勋章”。我还确认了一个事实:由于1992年7月31日从曼谷飞加德满都的泰航航班失事,机上一百一十三名乘客全部罹难,其中包括他的妻女。
当我从有关他的浩如烟海的互联网信息中努力理出一点头绪时,埃加利亚开始显现出复杂而矛盾的个性。他的崇拜者称颂他是印度最有良心的商人,而批评者则谴责他的怪癖、自恋和自大。但有一点毫无争议,那就是他凭借一己之力和无与伦比的才能,把ABC集团从一个小公司发展成印度第八大企业集团,在钢铁、水泥、纺织、发电、人造纤维、铝、生活消费品、化学制品、计算机、咨询业,甚至电影业都持有股份。
我的研究起码让我弄清楚了一件事:ABC集团的老板既不是狂躁性的精神病患者,也不是狡猾的*子骗**。我很想知道,那么快就拒绝他的提议,是否意味着我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呢?我第一次感受到自我怀疑的痛苦。不过我随后又开始自责,我不应当容许幼稚的希望凌驾于理智的判断之上。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可能得到免费的午餐——我这样提醒自己。如果一个提议美妙得似乎叫人难以置信,那么在通常情况下,你都不应当去相信它。
尽管如此,我在上床睡觉时仍然感到心情烦闷,感觉时间正从我的身边一点一滴地溜走。我想到了眼下这种不会给我带来多少希望的工作,我的未来仿佛被永久地搁置起来。曾经有一段时间,其实也就是在不久以前,我曾一度感觉到,我的生命之舟有了方向感和前进的动力。但现在它看上去,就如一次没有目标的无舵漂移,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一切没有改变。
至少在那天晚上,我的梦境有所不同。透过一大堆使人迷惑的图像碎片,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坐着一架豪华的私人飞机飞越壮观绮丽的瑞士雪峰。这是一次非常逼真的体验,但其中只有一个小问题:这架私人飞机的飞行员,碰巧就是那个实业家维奈·莫汉·埃加利亚。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了漫长而危险的通勤之旅。这一次,陪伴我的是一种积极的态度和一个清醒的头脑。地铁在周末不是那么拥挤,但我非常在意我的手提包,一只手紧紧地按住它。这是我的朋友劳伦送给我的礼物,它是一款具有米色仿蛇皮装饰的玖熙牌棕褐色编织手提包,看上去非常有档次。今天,它里面装着四个黄金手镯,我们一家人的未来与它们息息相关。
在音德洛克这一站,一个留着染色头发和长鬓角、身着政治家常穿的那种印度土布衣服的男子大模大样地闯进了车厢。这个似曾相识的人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和一队荷枪实弹的保安,而且后者开始驱赶乘客,让他们给这个重要人物及其随行人员腾出地方。我认出了他的一个跟班,随即发现此人是我们本地的立法委员安瓦尔·努拉尼,据说他每周都会“乘坐地铁,以便接触平民百姓”。我在报纸上看过有关这位先生的报道。他经营着几家连锁私立医院,据说医院的建设资金来自于一次非法的哈瓦拉交易[12]。“如果有任何重要的本地问题希望引起我的关注,请随时到我位于德里技术学院后身的竞选办公室来找我。”他在报纸上这样宣称。此时,他那双长着厚眼睑的不安分的眼睛,正在车厢里游移不定地四处扫描,最后停留在我身上。“你好吗,小妹?”他向我露出做作的微笑。我移开目光,假装看着窗外。幸好他在下一站就下车了。
在我看来,德里是一个奇怪的城市。在这里,判断一个人的身份,不是取决于对方是否穿阿玛尼、开奔驰,或是在鸡尾酒会上能够随心所欲地引用法国哲学家让·保罗·萨特的名言。你的身份,取决于你能够打破多少规则,以及你可以欺压多少人——如果你具备这一特征,就足以说明你是一个重要人物。
从上午开始,大卖场就非常热闹。周六是我们最忙碌的一天。而且,随着板球世界杯即将来临,我们的促销活动变得如火如荼。我们预期,在未来两个月内平板电视机的销售将达到高峰。
一对新婚夫妇让我指导他们挑选电视机。他们为购买液晶电视还是等离子电视已经争论了半天。我没用多少时间,就说服他们喜欢上了最新推出的索尼LED电视机,而且在我们买二赠一的促销活动中,他们还可以免费得到一台烤面包机,但我并没有使尽全力招揽顾客:我的心思不在这里。我不耐烦地等待着午饭时间到来。当下午一点钟的钟声响起时,我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却偏偏碰见了拉加·古拉蒂。他堪称整个德里最让人讨厌的花花公子。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最近一直在“贝克特”的门前转悠,那是一家和大卖场只隔着四个门脸的爱尔兰酒吧。他此时穿着一件名牌皮夹克,身体倚靠着他的雅马哈摩托车点数一沓钞票。他一看见我就立刻藏起现金,露出近乎谄媚的笑容。拉加长得又胖又矬,有着滚圆的肥脸、浓密的胡子和一头长发,他唯一可以炫耀的资本,就是他的百万富翁父亲是大卖场老板。他唯一的消遣是喝酒和泡妞。如果办公室流传的那些八卦新闻真实可信,那么他最近已经勾搭上了一个促销小姐。这些天来他不断地讨好我和普拉姬。但我宁可去生吃蟑螂,也不愿和这个猥琐男有半点儿暧昧。
“哈——喽,瞧瞧,这是谁来了?我们的冰美人!”他龇牙咧嘴,笑得活像一头*狼色**,拍拍他的雅马哈后座,“想不想让我带你去爽一把?”
“不想,谢了。”我冷冷地回答。
“你有一双美腿啊。”他的视线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游移,“它们什么时候可以分开啊?”
我感到怒火中烧,但眼下不便和他起冲突。“回家问你妈去!”我回敬了一句,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他叹息一声,晃着头,进了酒吧,也许是为了用酒精稀释他的挫败感。
我没有浪费时间,径直走向N街的“雅韦里珠宝行”。那个年轻的老板普拉辛特·雅韦里过去曾经是爸爸的学生,他总能给我一个公平的收购价格。对于我手提包内的四个金手镯,我希望他的报价能够超过二十万卢比。
在拉迪尔6号大街十字路口处,交通被某个宗教*行游**堵住了。那里有数以百计身穿橘黄色服装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跟着小号和手鼓的曲调又唱又跳。汽车司机沮丧地狂按着喇叭,行人都备感恼火,但那些人仍在自顾自地狂欢,根本不考虑他们的*行游**活动带来的不便和滋扰。这种情况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德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满是*会集**和路障的城市。
当我仍在等待*行游**队伍通过时,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腰部。那是一个穿着破烂毛衣的街头流浪儿。他的年龄顶多八九岁,满身泥土,头发脏兮兮的。他一言不发,只是摊开双手,做出那种司空见惯的乞讨姿态。没有什么比看到这些儿童乞丐更让我心酸的。在本该读书上学的年龄,他们却流浪街头自谋生路,而且不得不反复利用他们掌握的唯一的生存技能:设法唤起他人的同情心。我几乎从来不给他们提供施舍,因为这只会鼓励他们养成乞讨的习惯。更糟糕的是,这容易导致他们养成其他更加危险的恶习,比如赌博、酗酒甚至吸毒。他们真正需要的是命运的转机、有利的成长环境,以及能够教会他们懂得自尊自爱的良师益友。劳伦和她的RMT阿莎基金会就能为他们提供这样的帮助。
眼前的这个小乞丐似乎不太容易打发。“我都两天没吃东西了。您能赏我点儿钱吗?”他一边嘟哝着说,一边把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按在肚子上。注视着他那双充满恳求的大眼睛,我简直没法拒绝。“我不会给你钱,”我告诉他,“不过我可以给你买午饭。”他脸上露出了笑容。附近有一个路边小贩在卖五香豆烤饼,每盘十卢比。“你想来一盘吗?”我问他。
“我最喜欢吃五香豆烤饼了。”他吧嗒着爆皮儿的嘴唇回答说。
我把手提包从肩上取下来,打开拉链并取出现金。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猛扑过来,把手提包从我手里一把夺走了!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我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脸。我看到的只是一团飞快移动的橘黄色身影。我还没有回过神,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那群信徒当中。我转过身来才发现,那个乞丐男孩也不见了。我成了书上所说的那种最古老骗术的牺牲品。
有那么一会儿,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完全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我双手发冷,呼吸也几乎要停止了。“不!”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喊叫,一头钻进那橘黄色的人海。我遭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挤压和撞击,但我还是奋力地拨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人墙,盲目地寻找那个小偷的踪迹。
我没有找到那个家伙,但是当*行游**队伍终于通过十字路口时,我在道路一侧看见了我那被丢弃的手提包。我冲过去把它捡起来。我的手机和房屋钥匙还在里面,我的身份证、口红、墨镜和胡椒喷雾剂完好无损。所有的东西都在,就是那两对金手镯不见了。
我一屁股坐到路边,感觉头晕恶心,胳膊沉重而酸软,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当我终于能够看清周围的景象时,我发现旁边蹲着一名警察。“你没事吧?”他问。
“我没事,”我虚弱地回答说,“有人偷了我的手提包。”
“那这是什么?”他用警棍轻轻敲了一下我膝盖上的“玖熙”。
“他——他拿走了我母亲的金手镯,扔下了手提包。”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你能给我描述一下小偷的样子吗?”
“不能。难道警方不知道在这一带活动的那些团伙吗?我相信你们能抓到他。”这时,我突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求求你,一定要帮帮我。如果找不回手镯,我们全家就完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写一份报告。”
“这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帮助。这种事情天天发生。除非你知道那个人详细的面貌特征,不然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听我的劝,别浪费你自己和我们的时间去警察局做笔录了。下次留点儿神,看好自己的东西。”他扶我站起来,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拍打着警棍走开了。
我绝望地把手提包又彻底翻了一遍,幻想还能发现那几个手镯,但奇迹只存在于童话故事和电影中。我想到我承受的是什么样的损失,不由得感到喉头发紧,眼泪顺着脸颊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我周围的人们都在欢笑、吃东西、购物、晒太阳,他们都不能理解我内心此刻遭受的折磨。小时候我丢失过一个最心爱的玩具娃娃,我当时哭了整整两天。现在,我丢失了我母亲最珍贵的珠宝首饰。小偷抢走的不仅仅是黄金,他抢走的是我们的未来。
当我仍在人行道上哭泣时,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显示温度和时间的巨型广告牌上,我不由得吓了一跳:已经过了下午两点了。马登,那个令人讨厌的经理,对延长午休时间的雇员不留任何情面。在失去手镯的同时,我又面临着丢掉工作的危险。
我迈开步子跑起来,三英寸高的鞋跟让我的双脚很难受,好几次差点儿将我绊倒。当我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回到大卖场时,却发现那里和平时有点儿不大一样。有人在大声喊话,有人在低声下气地道歉,感到困惑的顾客被挡在大卖场外面。卷帘门也正被人匆匆地关上了一半,就好像降下半旗一样,这分明是出了*麻大**烦的明确信号。
我弯腰进入门内,发现里面更加混乱。我听到更多的叫嚷声和咒骂声,有人发出一连串的斥责,就像是在空气中飞行的纸飞机一样。似乎所有的人都围在出纳柜跟前,包括我们那个值得尊敬的老板古拉蒂先生本人,还有人正在痛苦地喊叫。专门跑腿的男孩、后勤办公人员、运货卡车司机和销售人员构筑的人墙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用力钻进拥挤的人群,发现喊叫的人是乔贝先生,我们大卖场那个五十五岁的有些秃顶的出纳员。他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我们的经理、也是店里最可恨的马登正在残忍地揍他。“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马登一边咆哮着,一边用力抽打乔贝的耳光,并狠踢他的小腹。马登是一个粗暴而下贱的人,平时只喜欢做两件事:奉承和讨好古拉蒂先生,以及责骂店内员工而获得虐待的快感。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是在吃午饭时离开了二十分钟。”出纳员哭诉说,但这不能使他免于新一轮的毒打。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对他感到同情。我只是失去了几个金手镯,乔贝却失去了他的尊严。
“发生了什么事?”我轻轻推了一下普拉姬。她对我解释了在我离开期间的情况:古拉蒂先生在下午进行了突击检查,发现上午的账面金额少了将近二十万卢比。由于现金归出纳员直接监督,因此乔贝现在被指控挪用公款。
“我拿我的三个孩子发誓,我没有那样做。”出纳员哭着说。
“告诉我这笔钱在哪里,说不定我还会饶了你。”古拉蒂先生说,他浓密的眉毛紧皱到一起,就像是两条试图彼此靠近的毛毛虫。
“马登已经搜过我了,我身上没有钱。”乔贝泪流满面。
“这个王八蛋一定是把钱交给了他的同伙,”马登得出结论,“我看我们应该把他交给警方。他们很快就会让他说实话的。我和阔佬地广场警察局督察长戈斯瓦米是老交情了。现在到我们用他的时候了。”
“别这样啊,先生。”倒在地上的乔贝抓住古拉蒂先生的脚。“我在店里工作三十年了。要是我被关起来,我的妻子和孩子就没活路了。”
“那就让他们去死吧。”古拉蒂先生把他的脚拽出来,恶狠狠地说。“马登,给你认识的督察长打电话!”他命令道。
我对乔贝不算太了解,他是个安静而内向的人,我们的交流仅限于彼此间礼貌的寒暄,但是我感觉他是那种负责任、为人谦和也很敬业的人,很难想象他会监守自盗。就连一个惯犯都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发虚假的誓言。这时一个场景跳入我的脑海:拉加·古拉蒂靠在摩托车上,正忙于清点一沓钞票。我知道老古拉蒂对拉加酗酒和泡妞之举一向不以为然。不过,为了满足他那奢侈的生活方式,那个败家子完全有可能偷偷地“洗劫”收银台。
“等一下!”我叫住马登,“您怎么知道这件事就是乔贝先生干的?”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我。马登凶狠地瞪了我一眼,不屑一顾地回答说:“只有他有保险箱钥匙。”
“难道古拉蒂的家人就没有保险箱钥匙吗?”
“你什么意思?”古拉蒂先生打断我说,“你是说,是我在我自己的店铺行窃吗?”
“我说的那个人不是您,先生。但是,假如那个人是拉加呢?”我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就连我自己都对这种不计后果的大胆感到惊讶。
“你是不是疯了?”马登怒气冲冲地说,“拉加今天都没到店里来过。”
“可是一个钟头前,我在大卖场外面看见他了,他正在数一沓钱。”
我可以看出,古拉蒂先生对这个爆料感到很不自在。他紧张地绞着两只手,牙齿咬住下唇,似乎是在掂量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最终,慈父的感情还是战胜了他的疑虑。“你怎么胆敢这样无礼地*谤诽**我的儿子?”他两眼冒火地痛斥我,“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立刻开除你。”
我只能保持沉默,我知道,不管我拿出什么样的论据,都无法战胜那种盲目的父爱。
半个钟头以后,一辆警用吉普车赶来了。督察长戈斯瓦米是一个身材高大而强壮的警官,一直以来,他从我们这里购买任何电子产品,都可以享受三五折的折扣。他抓住那个出纳员,就像屠夫抓起一只小鸡似的。乔贝未做任何反抗,也没有大嚷大叫,似乎已经接受了他的命运。我的内心充满激愤,但只能无助地目睹这人世间的不公在我面前发生。乔贝被贴上小偷的标签,只是因为他是弱者,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拉加·古拉蒂窃取公款却可以逍遥法外,因为他是富二代。我觉得腹内恶心,几欲呕吐,整个身体因为极度憎恶拉加和他的父亲而颤抖。我清楚地知道,今天发生在乔贝身上的情况,明天也很容易发生在我身上。而且就和乔贝一样,我对此同样无能为力。对于这个世界的弱势群体而言,只能有两种选择:要么接受虐待,要么选择逃离。但到头来,你照旧还是会受到其他强者的欺侮。
埃加利亚是正确的,这个世界的人的确分为赢家和输家。像古拉蒂父子这样的人就是赢家,像我和乔贝这样的平民就是输家。
一个人的一生总会有几个关键时刻,眼下就是其中之一。一种决心正在我的内心缓慢但却稳步地形成。我打开手提包,掏出埃加利亚留给我的那张名片。那个小小的警报铃再次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来,但这次我不再理会它,一个弱者已经没有什么害怕失去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机拨打了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里传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女性声音:“这里是ABC集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我想找维奈·莫汉·埃加利亚先生。”
“请问您是哪位?”
“萨布娜·辛哈。”
我等待她接下来问“萨布娜是哪位”,再经过十多个部门的逐级确认和通过,才有可能最终联系上那位实业家。事实上,我听到的却是“小姐,请您稍候”,然后几乎立即就接通了埃加利亚,仿佛他一直都在等待我的电话一样。
“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他说。
“我决定接受您的提议。”
“很好。”他简单地说。从他的声音里,你听不出任何胜利者那种得意的窃笑,或者是“我早就告诉过你”之类的沾沾自喜。“六点钟到我办公室来找我。名片上有地址。”
“可我的下班时间是在——”我话音未落,埃加利亚就打断了我:“下午六点。”他重复了一遍,于是我们的对话就结束了。
我看着名片上的地址。ABC集团总部在距离阔佬地广场不远处巴拉汗巴路的京都大厦。我看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一刻。我还有不到三个钟头为这次能够改变我的人生的会面做准备。
马登,我们的暴君上司,以从不允许员工提前离开而臭名昭著。而且今天是星期六,提前离开的权限已被排除在外——除非我能拿出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
到了下午五点半,我一脸沮丧地找到马登。“先生,我妹妹刚才打电话来。我母亲的哮喘病又发作了。我需要送她去医院。我可以现在离开吗?”
经理使劲揉着脸,好像嗅到了什么不正常的味道:“我们已经少了一个收银员,我们不能再少一个促销小姐。”
“问题是,要是我妈出了什么意外……”我故意让这句意味深长的暗示停留了一会儿。在印度的万神殿里,母亲是仅次于大神的最高典范。就连马登也不敢冒险让雇员失去母亲而招致咒骂。“那你就走吧。”屈服于人情威胁的他无可奈何地说。
十分钟后,我坐着一台嘟嘟车赶往巴拉汗巴路。我仍穿着白色衬衣和红色裙子的工作制服,有意没穿那件虽然更加舒适但却不太正式的沙尔瓦克米兹。我毕竟是去参加一次商务会面,而不是赶赴一场家庭聚会。
京都大厦是一座全玻璃幕墙的十五层大楼,看上去十分宏伟壮观。那里的保安设施和政府机构没有什么不同。私人警卫在入口处巡逻,我的手提包必须首先通过安检机的检查,我才能进入楼内。前厅颇似一个优雅的酒店大堂,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安放着公牛南迪[13]的大型青铜雕塑,这是ABC集团的企业标志。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系着红领带的高个子男人正在前台等候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认出那是拉纳,埃加利亚的得力助手。
“为什么这里的保安这么严格?”我问。
“这是必要的,有的竞争对手会挖空心思地窃取我们的机密。”他简短地回答后,将我护送到电梯那里,电梯悄无声息地快速上升到十五层。
我迈入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天井当中,那里有古罗马风格的立柱和二十英尺高的瀑布,玻璃穹顶的天花板折射出迷人的夕照。拉纳带我穿过一道桃花心木的双层过道门,走进一个用大理石和马赛克铸就、看起来像是管理部门的明亮大房间。四周墙壁涂着斑驳的金色,房间配有大型壁画、厚实的地毯和青铜雕像,里面所有的镀金装饰,会使人联想到华丽的巴黎沙龙。另一个同样镀金的公牛南迪雕塑,守卫着进入埃加利亚的私人套房入口。
我惊讶地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白种女人坐在桌子后面。
“这是詹妮弗,埃加利亚先生的私人秘书。”拉纳介绍说。
“您一定是萨布娜。”她站起身来并伸出一只手。她的口音就像劳伦的口音,因此我猜想她是美国人。她大概不到三十岁。我首先注意到她的身高:她至少有五英尺十英寸(约一米八)这么高,就像电线杆一样耸立在我面前。她有一双碧蓝的眼睛,戴着一副直角框的亮片眼镜,她那一头蓬松的齐肩金发,简直就是为拍摄杂志封面准备的。她上身穿着时尚的蓝色西装上衣,里面是一件扣紧的乳白衬衫,下身穿灰色长裤,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穿戴得体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播音员和一个高级*女妓**的结合体。
她面对我的姿态,如同一个妻子碰上了丈夫的*妇情**。她对我冷静地扫视,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出于傲慢。我立刻对她产生了本能的反感。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五十八分。我又等了两分钟,才听到詹妮弗桌上的蜂鸣器响起来。“埃加利亚先生现在要见你。”她向我淡淡一笑,把我领进埃加利亚的私人办公室。
这个神秘的地方更加令人难忘:这里有一张会议桌,摆满了各种书籍的书柜,还有固定在墙上的一台显示股票市场利率的大屏幕电视。家具看起来很结实,地面铺着昂贵的地毯。
我的目光被一个俯瞰会议桌的女人那硕大的金色头颅吸引住了,那双凸出的大眼睛让我立刻认出,它是印度艺术家拉温德尔·瑞迪的系列纪念性玻璃钢雕之一,我在国家美术馆看到过这些雕塑。镶嵌着桃花心木的墙壁上的油画原作,看上去也都很熟悉。其中有侯赛因画的马、曼吉特·巴瓦画的母牛,还有一幅立体派风格的裸女,那似乎是毕加索的杰作。如果埃加利亚把我叫到办公室的目的是要镇住我,他已然令人敬畏地达到了目的。
他本人坐在古朴典雅的马蹄形办公桌后面那张形似帝王宝座的椅子上,正透过一面大玻璃凸窗向外眺望。他穿着条纹西装,一只粉红色绸帕从胸前口袋探出,这使他看上去完全符合企业大亨的形象。倘若对此还需要更多佐证的话,那么它们就来自他身后的那面墙壁:墙上挂满了框起来的工作照,展示着他与各种各样的国际名流——从教皇约翰·保罗二世到比尔·克林顿、纳尔逊·曼德拉——互相敬酒和亲切交谈的场面。我感觉如同置身于一个舒适的私人博物馆——这里俨然是埃加利亚为他自己建造的一个纪念馆。
“怎么样,喜欢我的办公室吗?”他问道,同时示意我坐下来。
“非常不错。”我点点头,坐到他对面的一张豪华皮椅上。这时我才注意到桌子上有一个木牌,上面有这样的铭文:“目标、决心、纪律和勤奋。”
“在ABC集团,这些都是支撑我们事业的核心价值观。”他的手指敲敲木牌,“当你成为这里的首席执行官时,我希望你秉承同样的理念。”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会成为首席执行官的话。”
“这完全取决于你。作为董事会主席,我的任务只是选择合适的接班人,并确立合适的发展方向。我相信你是本公司首席执行官的最佳人选,但你也必须有同样的自信。记住,取得成功的第一步,就是你必须真正渴望成功。”他垂下眼睑,仿佛是在追忆什么东西,然后用地道的梵文引述了一段诗歌。
我很熟悉这些诗句。它来自印度古老而经典的哲学著作《广林奥义书》。“你就是你内心深处的强烈愿望。你有什么样的愿望,就有什么样的意志。你有什么样的意志,就有什么样的行动。你有什么样的行动,就有什么样的命运。”
“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命运。”我回答说。
“但命运却可能相信你。”他反驳道。
“那就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我想,您是需要我过来签署那份承诺书。”
“没错,我要叫一下拉纳。”他按下蜂鸣器,拉纳带着一个皮革文件夹走进房间。他在我身旁坐下来,递给我一张纸,就是我上次见过的那个承诺书。
“在你签署它之前,我需要知道,你是否和其他人讨论过我的提议。”埃加利亚说。
“没有,”我回答说,“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对你的母亲和妹妹也没有说过?”
“没有。可是为什么需要保密呢?”
“嗯,你也看得出来,我的方式有点儿……哦,不合常规。我不想让我的股东们感到不必要的焦躁。做这类事情必须完全保密。关于我们之间的约定,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没问题。”我点头说,“我想知道,有关不得中途退出协议的条款是什么?”
“它只是意味着一件事:在完成七次考验之前,协议始终都是有效的。你不能中途退出。”
“如果我没有通过哪一次考验呢?”
“那么就由我而不是你来终止协议。”
“请在这里签上名字。”拉纳说,递给我一支钢笔。
“在签字之前,我还有个要求。”
埃加利亚皱起眉头:“什么要求?”
“我想要加上一倍。”
“你是什么意思?”
“根据这项合同,您会付给我十万卢比作为参加考验的报酬。我现在想要二十万卢比。”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你的要求?”
“在生活中,你永远不会得到你应得的结果;你得到的,只是你与别人谈判的结果。这难道不是您在咖啡屋对我说过的话吗?要知道,我只是在履行您的忠告,我是在和您谈判。”
“说得好!”埃加利亚似乎有些不情愿地鼓了鼓掌,“你学习得很快。但是你要想和我谈判,就需要拥有谈判的资本。在这种情况下,你有选择吗?”
“我可以问您同样的问题:您有选择吗?您有比我更好的候选者吗?”
“我喜欢你的胆识。”埃加利亚点点头,“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呢?”
“我有急需解决的家庭问题。”
埃加利亚凝视着窗外,思忖着我的要求。从他站的这个角度向下俯视,他仿佛是一只居高临下的雄鹰,能够看见新德里在他下方铺展开来。从远离混凝土丛林的烟尘,以及道路的炎热与喧嚣的超高层建筑上俯瞰一座城市,具有某种令人惊叹的神秘意味。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我们的首都,看到的却只是跨越地平线的一道熠熠闪烁的光带,它使天地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在经过让我备感紧张的一分钟以后,埃加利亚终于转过身来并点点头,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拉纳,给她二十万卢比。”
拉纳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走出了房间。
我转向埃加利亚:“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随便问。”
“您为什么没有考虑让拉纳接手您想要提供给我的工作呢?他毕竟是您信任的心腹,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
“原因很简单:这就像我不会从我的理发师那里征求投资建议一样,”他把身体后仰,靠在座椅上,并摆弄起一个象头神[14]形象的水晶镇纸:“用板球来打比方吧,拉纳是击球和投球都很优秀的全能选手,但他无法成为出色的队长。他不具备一个领导者的思维方式,所以永远都不可能坐在这里。”他敲敲他的椅子:“但是你可以,前提是你要成功地通过我的七次考验。”
“您的考验正在让我感到紧张。”
“你不用紧张。与其说我希望通过考验看看你能交出什么样的答卷,不如说它们是你的一次自我探索的过程。经由这七次考验,你将获得在现实世界中管理一个企业的实践智慧。”
“它让我想起那种古老的传说:国王给子女们出各种各样的考题,用来确定他们当中谁可以继承王位。”
“相比之下,我的设计灵感更具现代性。我鄙视世袭这种封建文化。通过世袭继承制度,那些被宠坏的富家子弟,就能够轻易获得移交给他们的一切。我是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我在ABC集团创造了一种靠自觉努力去实现成功的文化。你必须为你的梦想而战,靠实力赢得你在公司里的位置。”
我很想告诉他,管理一家公司从来都不是我的梦想,就在这时拉纳回来了。他把一个马尼拉纸信封“啪”的一声放到我的面前。“这里是二十万卢比。你点一下。”
我打开鼓鼓囊囊的大信封,发现里面装着一沓厚厚的一千卢比面额的钞票。在这里数这么多钱似乎显得没有修养。“我相信埃加利亚先生。”我说,然后就在协议上一挥而就,签下了我的名字。
拉纳拿起承诺书,把它放回到皮革文件夹里。
“考验什么时候开始?”我一面把那个信封放进手提包里,一面问。
“已经开始了。”埃加利亚有些神秘地说。
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了解,桌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他注视了一会儿,才按下一个红色按钮。“先生,香港方面的客人马上就到了。”詹妮弗那活泼轻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埃加利亚点点头,又抬起头看着我。“祝你好运。”他说,这意味着这次会面结束了。
五分钟后,我重新走上街头,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我钱包里的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它使我的内心洋溢起一种奇特的喜忧参半的感觉。我能够觉察到,那只模糊的命运之手开始按住我的肩膀,似乎是在警告我:我签下的是一种浮士德契约[15]。现在,我必须准备承担可能出现的一切严重后果。
离开埃加利亚的办公室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哈奴曼神庙感谢杜尔伽女神,只有她能够帮助我穿越即将面对的危机四伏的人生湍流。
离开寺庙,我在搭乘地铁以前,先绕了一小段路去了G街的一家商店。我当晚没有直接回瑞塔拉,而是在皮坦普拉站下车,然后坐嘟嘟车来到迪努叔叔的住处。尽管他是个富有的餐馆老板,却仍住在一所破旧的二层楼房里,那里毗邻一条散发着恶臭气息、被大量垃圾堵塞的水沟。
我的婶婶曼朱,一个懒惰而且过于肥胖的女人(她令人费解地总喜欢穿无袖衬衫)打开了门。“你好,萨布娜。”她睡眼惺忪地打着招呼。迪努叔叔懒洋洋地坐在客厅里,身上只穿着背心和宽松睡裤,这是因为房间里的一台电加热器已经开足了马力。他长着圆脸盘、宽肩膀和短脖颈,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是一个过气的摔跤选手。我扫视了一眼房间,映入眼帘的是那几只花哨的、边缘凹凸不平且出现磨损的红色沙发座椅,放在壁炉架上杂乱无章的家庭成员照片,还有角落处的蜘蛛网。房间散发着灰尘和霉烂的气息。我过去总是从家族成员的亲情角度看待迪努叔叔,从未想到他其实是那么卑鄙和庸俗。
“你要是来求我让你们继续留在罗希尼公寓,那是在浪费时间,”我刚刚坐下来,他就开口说道,“除非你能想办法筹到钱,不然你们就要做好准备,两周后搬家。”
虽然我的父亲有各种缺点,但他是一个非常讲原则的人。他的弟弟却没有什么原则。迪努是一个擅长花言巧语,又精明透顶的机会主义者,做事只讲目的,不择手段。他总是*税偷***税漏**,大概他私下里也会背叛他的肥老婆。
“我把钱都带来了。”我告诉他,并数出了十六万八千卢比。
他的震惊似乎多于喜悦。“你怎么这么快就弄到这么多钱?”他问,随即向我狡黠一笑,“抢银行了?”
“这跟你没半毛钱关系,包租公。”我刻薄地回了一句,以便让他闭嘴,“还有,既然我们现在是交租金的房客,我们希望你起草一份合理的租赁协议,帮我们修好浴室墙壁渗水的地方,还有厨房漏水的水槽,另外,还要给公寓涂上一层新油漆。”他像只受惊的猴子那样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以前从未像现在这样对他说话。其实,不是我在说话。那是我手中的钱所代表的力量在说话,它给了我一个声音和一种勇气。我带着洋洋自得的胜利者的笑容,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迪努家,又叫了一辆嘟嘟车。
我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半。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妮荷正躺在沙发上看Zee-TV卫星频道*放播**的一场音乐才艺大赛。
“那个珠宝商给了你多少钱?”妈妈想马上知道结果,“够不够用?”
“足够我们偿还无耻的叔叔了,”我回答说,“我们现在可以在这里稳稳当当地住上一年。”
“那一年以后怎么办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会有办法的。”我把手提包放到餐桌上,在妮荷身边一屁股坐下来。
她完全沉浸在电视节目中,几乎都没有注意到我,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放在我脚边的购物袋。屏幕上,一个身材苗条的女选手正在大声演唱电影《无畏警官》中的那首流行歌曲。“我唱得比你强多了,”妮荷嘲笑她,“而且我长得也肯定比你强多了。”
“别跟电视嘚瑟了,瞧瞧我给你带回了什么。”我对她说。
妮荷转过身。当她看见我从购物袋内取出的东西时,眼睛立刻睁大了:是一台全新的宏碁笔记本电脑。
“姐姐!”她惊喜地尖叫起来,紧紧地抱住我,“你太给力了。”
她从我的手中抢过电脑,就像突然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一脸兴奋地开始摆弄起来。母亲轻轻抓住我的肩膀。“要是你爸还在,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她用手擦着眼角说,“我从没见过妮荷这么高兴过。”
可是,谁又能让我真正开心呢?我很想问问她,但我什么也没说。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被一种温暖的亲情光辉所笼罩,一切都似乎那样美好而充满希望。这些天来很少有过这样的时刻,而这一切很快就会消逝。不久以后,妈妈将再次变得沉默而忧郁;妮荷将恢复她一向自私自利的本色;挥之不去的绝望、头痛和内心的痛苦,也将再次折磨我的神经。
但无论怎样,我至少在今天能够摆脱这些侵扰。我仍在思考我与埃加利亚的协议所指向的全部可能性,而这小小的住宅似乎限制了我的进一步思考。所以,我径直走到住宅区门外的花园。它不是一个真正的花园,只是一块四周是低矮砖墙的平地,那里零星地生长着几丛灌木和一些果树。白天,邻舍的孩子会在这里玩板球,而晚上这个时候总是寂静无人。我坐到一只木制长椅上。夜晚的空气凉津津的,脚下的地面渗出湿气。我把肩膀上的羊毛围巾系得更紧些,抱紧双臂让自己感觉暖和一点儿。
我坐了不到一分钟,就听到印度歌星基肖尔·库马尔开始为我唱起电影《欢喜三兄弟》中的一首歌曲:
我名叫安东尼·贡萨尔维斯。 我在这个世间满怀孤寂。 我的心空荡荡,我的家空荡荡, 某个幸运的人儿会住进去。 只要她想起我,她就会光临 爱情巷美人宫——门牌号420!
我感觉脸上发热,一团红晕已经不知不觉地爬上双颊。我知道影片里的那个传奇歌手并未死而复生,而且他住所的门牌号也不是420。这个悦耳的声音属于卡兰·坎特,B-35公寓的住户。
卡兰在我们搬来后的一个月住进了LIG住宅区。在过去的十五个月里,他对我而言已远非一个邻居那样简单。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任何家人,目前在印度第三大手机服务商印度移动公司的呼叫中心做业务代理。虽然他只有二十五岁,但那孩子气的外表让他看起来还要再年轻五岁。中等偏上的身高、完美动人的体形、轮廓分明且不留胡须的脸庞,还有那一头卷发,这一切使他毫无疑问地成为罗希尼(即便不是整个德里)最英俊的男子。再加上他那真诚的微笑和梦幻般的眼睛,足以让校园女生为他神魂颠倒。不只是女生,就连我们这个住宅区那些到了更年期的家庭主妇也会被他迷住。她们会找各种借口在傍晚站到阳台上,只为趁着他下班回来时看上他一眼。然而,卡兰的眼中似乎只有我。我不知道他看中了我什么。也许他把我看成是一个志趣相投的人。我们都是具有发展潜力的“后进生”,都遭受过人生的挫折和命运的打击。在这个住宅区的所有人当中,他唯独选择我作为他的红颜知己,我们彼此都是对方的咨询顾问,也是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最诚实的批评家。
给我们的关系贴上任何标签似乎都为时过早。我只想说,他是我的知音,我的力量,我的精神后盾。有时我把他看成是兄弟,有时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伴,有时把他视为——我敢说出口吗——我的男朋友。虽然他试图用大大咧咧的外表和滑稽可笑的举止来掩饰他的感情,但他的言行中总透露出一种微妙的爱慕之意。他是一个天才的*技口**高手,几乎能够模仿任何人的声音——从演员夏鲁克·汗到板球明星萨金·坦多尔卡。
尽管他一向风趣滑稽,他的眼神却总是透着一股忧伤。我常常发现他带着迷茫、忧郁的表情看着我,我能够触摸到他内心深处强烈的孤独感,因而很快就会产生深切的同情和共鸣。他的角色俨然是一个真正的小丑,他在带给别人欢笑的同时,一个人却在默默地哭泣。
“干吗这么严肃啊,我尊敬的小姐?”他在我身边坐下来,问道。
“这是真正疯狂的一天。”我呼出一口气。
“你今天可能有如下经历:A.中彩票了;B.遭抢劫了;C.得到了一份工作;D.见到了一个名人。到底是哪一种呢?”他是在模仿阿米塔布·巴钦[16]在电视游戏节目《谁想成为百万富翁?》中提出的问题。
“以上都是。”我回答说。
他眯起眼睛:“那么,你想给朋友打个电话吗?”
他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不可能把它们继续憋在心里了,我需要向他人倾诉,好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想不出比卡兰更好的人选。我记得埃加利亚严厉的警告,就是要对这件事严格保密,可是,如果说我只信任一个人,一个可以保守秘密的人,那么他就是坐在我旁边的这个人。我凝望着他深情的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停止不动了。“我要告诉你的事,你不会相信的。”
我对他说出了一切,从在神庙和埃加利亚的偶然相遇、到迪努叔叔的电话、失窃的手镯、在大卖场看到乔贝被毒打的情景,还有在埃加利亚办公室与他的最终会面——包括那意外得到的二十万卢比现金。
卡兰全神贯注地聆听完我的讲述,吹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口哨。“哇塞,这是我将来可以经常讲给孙子听的那种故事!”
“那么,你觉得埃加利亚真想让我成为他的首席执行官吗?”
他轻声笑起来:“你疯了吗?这绝对是个*局骗**。没有人会突然把上百亿美元的公司白白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我研究过埃加利亚,他看起来是个光明正大的人。”
“每一个*子骗**在落网之前都是光明正大的。绰号‘大公牛’的哈尔沙德·梅塔[17]被喻为‘金融奇才’,可他的诈骗丑闻后来让整个股票市场崩盘了。”
“问题是,埃加利亚能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又没有钱去投资他的公司。”
“或许他偏爱肤色较深的美女。”
“他不像是那种好色之徒。更何况我也不是碧帕莎·芭素[18]。”
“是否存在这种可能性:你也许是他失踪已久的私生女?”
“不要开玩笑了。这不是宝莱坞电影。”
“但是我可以预见到那种剧情。”卡兰像导演在拍摄一组镜头时那样伸出双手,“他会在深夜给你打电话,把你叫到他的家中。你在那里没看到他,却发现他老婆躺在血泊中。她是被枪杀的,而且杀死她的那把手枪上有你的指纹。这时你才意识到,所有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是要除掉他的妻子,然后嫁祸于你。”
趁他极度活跃的想象力还没来得及勾勒出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我赶快打断他:“埃加利亚没有老婆。你说的这种阴谋不存在。”
“那他一定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人人都知道,埃加利亚痛恨他的孪生兄弟阿杰伊·克里什那·埃加利亚。鼎立集团是ABC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要是埃加利亚将你作为他的一枚棋子,来对付他的孪生弟弟呢?”
“埃加利亚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过他的弟弟。再说我是什么人,难道我会是个愚蠢的傻瓜,甘心去做别人的一枚棋子吗?”
“我不想责怪你什么,只想提醒你一句:意想不到的财富承诺,会让一个人的智力和常识发生短路,这是人性的一个基本规则。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看到庞氏*局骗**、信贷诈骗、人工用材林欺诈这些诈骗丑闻。我在呼叫中心每天都能看到这种事情发生,那些没有信用的电话促销人员会提出可疑的交易,而缺乏警惕性的顾客很容易受到诱惑卷入其中。在警察出现以前,那些作恶的家伙总能想办法逃之夭夭。”
“你忘记了还有一种东西叫作冒险。只有那些敢于冒险走得足够远的人,才有可能知道自己能达到的极限。”
“这是埃加利亚说的吗?”
“是大诗人艾略特的名句。而且在这里冒险的人其实不是我,是埃加利亚,他才是那个在我身上下赌注的人。我怎么能够错过这个关系到我一生命运的机会呢?我第一次感觉到我的未来有了一线希望。”
“哼!”他不屑一顾地说,“希望是一种消遣性的*品毒**,它只能带给你一种高于自我预期的虚幻的快感。你需要的是现实的支票。”
“而你需要的是一束阳光。你为什么总这么消极呢?”
“因为我关心你,萨布娜,而且我对这件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永远都不该去拿埃加利亚的钱。”
“我别无选择。”
“我只希望你最终不会后悔,这当中必然是有代价的。想想吧,你对于他所谓的七次考验一无所知。它们会带来什么结果?它们将会如何发生?在什么时候发生?”
“是的,我对那些考验也有点儿不安。”
“让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吧,萨布娜。从前有一个人,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让自己长得更高。所以,他向上帝祈祷了二十年,上帝最终答应满足他的愿望,但有一个条件。上帝说:‘我可以让你长得更高,不过你每增加一英寸,我就要把你的生命扣除五年。’那个人同意了。于是上帝让他长高了三英寸——那个人立刻就死掉了。这个故事的寓意就是:如果不了解全部事实,永远都不要接受某种交易。”
“我根本不想接受任何考验。我可能连第一次考验都通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失去这二十万卢比。就这么简单。”
“要是事情果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像埃加利亚这样的人在接触你之前,必定细心地考虑这一点。”
卡兰那种病态而彻底的愤世嫉俗,也开始像真菌一样在我的体内滋生。当我与妈妈和妮荷坐下吃晚饭时,我已经开始相信,与埃加利亚签署那个协议,将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
每当我心情烦乱时,我都会从诗歌当中寻找慰藉,因此我在晚饭后,拿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秘密日记。从九岁那年开始,我就会把我的各种想法和感受飞快地写在上面。我很快找到我不时翻阅的那几页日记,目光落在一首题为《明天》的短诗上面。它的创作日期是1999年4月14日,当时我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十一岁的女学生。因为它是在一个快乐、单纯的年代写出来的,因此它正是我需要的那种强心剂。我当时是这样写的:
希望是明媚的太阳,它能照亮每一个明天 爱是强大的风,它能吹散所有的愁云 未来是一条空荡荡的路,所以我从不恐惧明天
[1] 在南亚一种非常普遍的公共交通工具,通常由乘客拖车和摩托车两部分组成。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2] 南亚地区的一种民族套装。沙尔瓦是一种腰围很宽的长裤,克米兹是一种长衬衫或束腰外衣。
[3] 杜尔伽女神:印度教中最受崇拜的女神,代表了幻化宇宙的力量。
[4] 在印度教中,有缘与神灵交流或者见面被称为“沾光”,印度教信徒认为,沾光意味着神灵的赐福。
[5] 一种印度卷饼食品,用大米面配马铃薯并添加辛辣香料制成。
[6] (音译,原名是“Kalyug”)印度导演山亚姆·班尼戈尔在1981年导演的一部印度影片。
[7] 一种常见的印度冷饮,由稀酸奶或奶酪制成,可加入盐或糖等调味。
[8] 每年六月,都会在英国阿斯科特赛马场举行的为期数日的一种赛马活动。它是英国最重要的赛事之一,英国皇室家族成员都会出席,其中的一天被称为“淑女日”,一些女性喜欢戴上与众不同的帽子,通常都是大帽子。
[9] 原文为印地语。后文碰到类似例子,若无特殊情况,将不再一一注明。
[10] BIG,即Bigger Income Group,高收入群体。
[11] 指印度人在夏季可以去避暑的某些天气较为凉爽的山城,比如著名的西姆拉一带。
[12] 印度地下外汇活动,指企业和居民在外汇业务中逃避金融当局监管或违反金融当局有关外汇管理规定的活动,国际上称之为哈瓦拉汇款体系。
[13] 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湿婆的坐骑,被视为湿婆最忠实的信徒,其雕像常被放在神庙的大厅或门廊里。
[14] 湿婆大神之子,印度神话中的智慧和财富之神。
[15] 浮士德是德国十六世纪民间传说中的一个人物。据说他用自己的血和魔鬼梅菲斯特签订契约,出卖灵魂给对方,以换取世间的权力、知识和享受。德国诗人歌德在其不朽长诗《浮士德》中描写了浮士德与魔鬼之间的交易。
[16] 印度著名电影演员、制片人、歌手和电视节目主持人。
[17] 1992年4月,印度多家银行和经纪商被控非法合谋,从银行间证券市场抽取十三亿美元资金,促使孟买证券交易所的股票交易大幅增长。这桩丑闻中的主要被告哈尔沙德·梅塔,后来在审判过程中在监狱突然身亡。
[18] 印度名模和性感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