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见菊 (星见世界)

你热爱星空,热爱它黑暗中的冷光,热爱宇宙中空旷虚无的存在感。

这份热爱的种子大概从儿时已经埋下。小时候,你喜欢翻开百科全书,看太空,看星图,看木星上的大红斑和土星环,海王星深蓝的眸子。你曾励志要当个天文学家,或者宇航员,总之要与星星们打打交道。

你的天文学梦就像每个小朋友的科学家梦一样在成长中慢慢消散,但星空的印象仍然留在你心中。它们变成了一种感性的意象,让你想到太空,想到天体运行,想到茫茫宇宙中令人如痴如醉的孤独和尘埃般渺小。

真正地目睹星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从未真正见过银河,也未见识过漫天的繁星是怎样的概念,自祖母过世后,连乡下老家那干干净净的黑夜都不再见到了。你对星空的了解,终归来自其他人的眼睛和相机,来自星光在别人胶片上的留影。

你想要有一天真的将星空拥入怀中,至少自己亲眼看一看吧,也算有了一片独属自己的星空留在眼底;最好,你要有一部自己的相机,用快门剪下一段星轨,一片银河,做你自己的收藏。是了,你要去做这件事——

很幸运,这样的愿望一直不曾动摇。工作后,你也确实攒下了钱,用来支持这项比起爱好已更接近一种夙愿的活动。相机,广角镜头,快门线,三脚架,你不是专业的摄影爱好者,买这一套装备属实有些肉疼,但对满脑热情的你来说这值得。

而且爱好可以发展嘛,你这样想着。关于拍摄和后期的教程你早温习过许多遍,视频平台的首页推送对你兴趣的大数据统计都已被刷新一版。你自信已准备万全,接下来便只欠东风:你需要一个好日子,月光尽可能弱,而天要晴。

这一日在不久后等着你:这是个秋夜,新月,天晴无云,且恰好在休息日。你在天文通上查过光污染地图,知道有一片山野,距你的城市不远,而光学条件意外地理想。于是这天下午你驱车前来等待夜幕降临,不得不说这地方太阳落山后真是黑得可以,黑到好像星星都不亮了——这可是令人惊讶,你实实在在地看到了满天的星和横贯夜空的银河,可它们的光却又那样孤零零的,好像只是虚弱地展示着自己而无力照亮地面。

这样拍的话地景会太暗,你想着。不过,你此行也并非为了地上的凡物,更漂亮更有美感的照片可以留到以后再说,今天你就只为了星星。你兴奋地搓搓手,把紧张感和秋夜的凉驱散,从车里把设备搬出来,架设好三脚架,安放上你的宝贝相机,找到大熊座,循着北斗星寻得北极星的所在,调小焦距,摆正镜头,换上大光圈,手动对焦,设置好曝光时间和连拍间隔,准备工作大功告成。

接下来,等待吧。你钻回车里,放着相机自己拍上两个小时,自己透过前挡风玻璃凝望着天。你知道自己和相机看着的是同一片星空,只是你的视网膜印不上星星,它们于你而言只是芝诺的不动飞箭。几分钟后你感到这无意义的观察真叫人眼酸而犯困,揉了揉眼,拿出手机定了个闹钟,把座椅靠背调下去,躺下眯着了。

闹钟准时叫醒你,你在一片黑暗中爬起来,取回相机,收起其他设备,把背包里的电脑拿出来。接下来你只要躺在车里,把照片从相机里导出,塞进图片编辑软件里处理就好。PS打开,拖入图片,调整合并,等待电脑工作——

真美,你感叹出声。密密麻麻的星轨排列整齐,同轨的许多星们首尾相连,组成一层套一层的同心圆。明明是静止的照片,你却从图像中想象到它们旋转起来的样子——边缘的星们由黑暗的地景背后生出,缓缓飞向顶上银河的光带里激起浪花,又从另一侧跃起,一点点运行回到地下去隐没不见。更靠近画幅中央的星没有这样有趣,它们被北极星缚住了,只是简单地逆时针旋转着而已。

你对自己成果的第一感觉是十足地自豪,只是也许因为光圈选得太大,也许因为后期操作不熟悉,照片里的噪点格外地多,令星轨间的夜空暗部显得肮脏。好在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打开acr滤镜模式,调整细节界面中的滑块,一点点地把讨人厌的噪点消灭掉——只是画面中心,北极星周围的黑色里还残存着古怪的杂色斑,像画布上不洁的斑块,无论怎样也没法在不破坏图片整体的前提下抹下去。无所谓了,只要不放大仔细看,这种程度跟不存在也没差,你满意地按下保存键,等待程序响应时抬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的天空。电脑屏幕亮了点,在玻璃上制造出车内的倒影,让你看不见什么多的星,只有北极星还远远地、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比照片里还显清晰,于银河与大地之间冷冷地亮着。

于是你盯着北极星,盯着它在看不出杂质的夜空中,时而眨眨眼。

北极星也垂眸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