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白居易，并且还提到樱桃，那大家首先想到的，估计就是白居易家的那两位小姐姐了吧？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这两句，白居易自己说的。他说，他家有这么两位小姐姐，一个叫小蛮，她的腰呢，就像杨柳。杨柳有什么特点？杨柳的枝条又纤细又柔软。另一个是樊素，她的嘴，就像樱桃。这里特指的是樱桃的果实。樱桃的果实，不大，又薄，又红，又有光泽。这两位，是白居易的家妓。唐代的有钱人家都养有这类人。和我们现在对“妓”的印象不一样，古代的这些家妓，第一，是私有财产；第二，能歌善舞，精通音律等等多才多艺。这些是题外话，且按下不说。
白居易把女孩子的嘴比喻成樱桃是有原因的。除了文学上的审美之外，和樱桃这一植物在唐代的普遍种植也有关系。早在《礼记》、《汉书》中就有古人们种樱桃、吃樱桃的记载，可见我国樱桃的栽培历史之久远。唐代诗人写到樱桃的，总数在百首之上，而在白居易的全部诗歌作品中，写到樱桃的诗有多少呢？据我粗略的统计，一共有22首之多。这其中，樱桃的称呼，还有含桃、朱樱、红缨等名字。
一、白居易是怎么描写樱桃的？
大家经常吃樱桃，不知能不能认识樱桃的花？
每年春天的时候，城市里业余或专业的赏花人，都会因为一大批蔷薇科的植物同时开花而苦恼不已。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实在太像了！这些蔷薇科植物包括：杏花、李花、桃花、樱桃花、梨花、山桃花、紫叶李、樱花……名单之长，会让人崩溃——当然，这也给各大网站贡献了巨大流量。只要春天一到，我们马上会在各平台上看到形形色色的教你怎么识别这些花的科普教程。科普归科普，大多数人还是一看就会，一做就废。我关注花草树木多年，一到每年春天也会感到紧张和压力。想来惭愧。
樱桃的植物学特征，按《中国植物志》的记载：花序：伞房状或近伞形。意思是樱桃开花就是一串花，有好几朵开在一起，整体的形状呢就像雨伞；花梗：长0.8-1.9厘米，有柔毛。这一点虽然白居易没有写到，不过也有必要在这里多说一句，因为上述蔷薇科植物的花里面，桃花、杏花、梅花的花梗都很短，几乎是贴着树枝开的；而樱花、李花则有较长的花梗，这是它们的辨识特征之一；花色：樱桃的花，白色；果实：樱桃的果实近球形，就是像圆又不圆的形状，红色。花期：3-4月，果期：5-6月。
清楚了樱桃的这些特征之后，下面我们来看看白居易是怎么来描写樱桃的。上面已经提到，花梗部分，白居易没有写到。花梗是植物学的专业术语，细小到“疏柔毛”这样的特征，白居易要想写，那得配一个放大镜或显微镜。其他方面，花序、颜色、果实、花果期，白居易都写到了。我们分别来看：
白居易写樱桃花的诗很多。“樱桃岛前春，去春花万枝”，这得是樱桃林。成片的樱桃树，春天一到，花开就满山坡。“樱桃花，来春千万朵”、“花繁偏受露”、“樱繁春日斜”等等，这些都是写樱桃花盛开的景象。上面说了，樱桃花的花序是伞房状或近伞形，这类花序的植物，它不是一朵一朵开的，而是好几朵开在一起，所以就给人一树繁花的印象。这么多花同时盛开，“樱桃昨夜开如雪”，一眼望过去，就是白雪皑皑的感觉。大家还记得岑参的诗吧：“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这是写雪，他把雪比作梨花；白居易呢，把樱桃花比作雪，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除了比作雪，樱桃花的白，还让白居易想到了光阴流逝、岁月蹉跎。为什么会这样？它们的相同点在“白”字。“樱桃昨夜开如雪，鬓发今年白如霜”、“红樱满眼日，白发半头时”、“失尽白头伴，长成红粉娃”等等，这些诗句里面，白居易都是因为看到樱桃花的白，而联想到了自己头发的白。双鬓斑白，这是衰老的迹象。诗人一写到老，那就是抚今追昔、感时伤世。这是我们读古代文学作品可以留意的现象。“何处曾经同望月？樱桃树下后堂前”、“相思莫忘樱桃会，一放狂歌一破颜”，这就是白居易在回忆当年和三五好友一起赏樱桃花的事情。当时年轻呢，白日放歌须纵酒，人不狂歌枉少年，就是这个意思。无奈时光一去不复返，如今大家都老了，“随年减欢笑，逐日添衰疾”，见一次少一次了，这岂不令人“堪喜亦堪嗟”。
相比之下，樱桃果实就更实在一些。第一，果实是红色的。红艳艳的，上面说了，和樊素的嘴一般模样，抹了胭脂涂了口红的。“樱桃子缀小红珠”，这一句，既说到了樱桃果实的红，又提到了果实的形状，就像小红珠一样，一颗一颗的“缀”在果树上。缀，连缀的意思，就是多。怎么个多法？“洽恰举头千万颗”，洽恰，是密集貌。站在樱桃树下，一抬头，密密麻麻的，有成千上万颗樱桃缀在树上。这是夸张，不要较真。
大家要见过樱桃树结果就能体会，一树的果实，把树枝都压弯了腰。这种情况，白居易又用了一个字：袅。“含桃袅红实”。含桃上面说过，是樱桃的另一种称呼。“袅”这个字，用的真是好，形象生动。樱桃的枝条本来就不粗壮，加上挂了一树的果实，就更显得柔软细长了，这就是“袅”。我们说垂杨袅袅，说的就是只要清风微微一吹，柳条就随着风轻轻摆动，是吧。白居易接着又说，“风来枝莫住”。上面的“袅”是文学审美，这边的“枝莫住”则是实写。稍微大一点的风，樱桃树就顶不住，要被吹断掉。
樱桃果实的另一个特征，就是“薄”，皮薄。怎么个薄法？白居易说，“人摘争时蹋破珠”，这是摘樱桃的时候，只要稍微一急，一挤，樱桃就得被弄破掉；“口动樱桃破”，这是说吃的时候，只要嘴巴稍微那么一动，樱桃也就得破掉。这两句都写的非常生动。好，樱桃这么红，这么薄，“香色鲜秾气味殊”，那人类爱吃，人家鸟类也爱吃的，白居易也观察到了：“鸟偷飞处衔将火”、“鸟啄子难成”，这就是写各种鸟来偷吃樱桃。这也从另外一个侧面写了樱桃这种果树的养护成本很高。除了要和天斗，得是风调雨顺才能有好收成，大风大雨的，顶不住；另外还得和鸟斗，和虫害斗。小鸟、大虫，它们可不管樱桃成熟与否，先吃为敬，是不是。这些都是成本，也就是俗话说的“樱桃好吃树难栽”。其实也不是难栽，而是很费成本，所以在古代就显得很珍贵。这一点后面还会说到。
樱桃什么时候成熟呢？《中国植物志》上说了，果期5-6月。这得是公历，另外也是个大概范围，有的地区成熟时间会早一些。白居易那时候，樱桃的结果时间，在三月底，这是农历。“今朝三月尽，寂寞春事毕。黄鸟渐无声，朱樱新结实”，这首诗题目是《三月三十日作》，由此我们可以得知，唐朝的樱桃上市时间，得是春末夏初之后。
二、白居易樱桃诗中的“异类”
说“异类”可能略显夸张。不过白居易写到樱桃的诗中，有这么一首确实难以归类，单独放在白居易这里不大好评论，需要和唐朝历史乃至我们的文化传统结合起来看，才能说的明白。
这首诗题目很长，叫《与沈杨二舍人阁老同食敕赐樱桃玩物感恩因成十四韵》。什么意思呢？意思是说，白居易和一个姓沈、一个姓杨的两位大人，一起吃了皇帝赏赐的樱桃，好激动，好幸福，必须写一首诗来谢恩。大家明白了吧，这是一首应制诗。应制诗有什么特点？简而言之，就是得说好听的话，得歌功颂德。
这首诗写的非常长，不便详引。我简单介绍一下：白居易就说，他们大清早的去参加早朝，皇帝给大家赏赐了红樱桃吃。这樱桃就装在一个盘子里，看上去好新鲜，好香，好有食欲。杏太俗，桃太硬；橘子嫌它皮厚，荔枝又嫌皮皱，只有这樱桃，就像没有穿孔的宝珠，又像红艳艳的烈火；晶莹剔透，酸甜可口，真是人间极品呀。刚一入口，就是满满的幸福感。真没想到，我这样碌碌无为的小臣子，今天还能得到皇上赏赐的这个珍馐美馔，对此我感到无比的羞愧难当，我要怎么样才能报答这份厚恩呢？
这就是应制诗，我们可以看到白居易把樱桃吹上了天，是不是。
这种皇帝赏赐臣子以樱桃的情况，有专门的一个词来说，叫“赐樱”。赐樱的传统非常悠久。《太平御览》引《拾遗录》中记载说：
明帝月夜宴群臣于照园，诏太官进樱桃，以赤瑛为盘，赐群臣。月下视之，盘与桃一色。群臣皆笑云是空盘。
明帝是汉明帝。东汉朝的第二皇帝。有一天晚上，有白月光。他和百官在一起宴饮聚会。期间，他就命人端来樱桃赏赐给大臣们。樱桃就装在赤瑛盘上。赤，红色。红色的樱桃，装在红色的盘子里，大臣们一时就看晕了。这是空盘呀？皇帝不会是在试探我等什么吧？气氛顿时又愉快，又紧张。
在唐代，这种皇帝赏赐樱桃的行为也极为常见。新旧唐书中都有记载。《旧唐书·文宗纪》：太和之初，内园进樱桃，所司启曰：别赐三宫太后。《新唐书·李适传》：…夏宴葡萄园，赐朱樱。等等，例子很多。唐代诗人中，王维、崔兴宗、张籍、韩偓等人，都有相关的诗作记载这类事情。
最后说一个问题：皇帝为什么要赏赐樱桃而不是赏赐其他水果给大臣呢？
这个问题，其实前面已经简单分析过。樱桃好吃，但是不好栽，养护成本高，所以就显得很珍贵；另外一点则更具重大意义。在所有的水果当中，樱桃是一年中最先成熟的水果之一，甚至有人说它是“初春第一果”。在古代，这么新鲜的水果，人是不敢先吃的，得先用于祭祀，先给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吃，这叫“荐新”，是一种古礼，即《礼记》中所说“羞以含桃，先荐寝庙”是也。杜甫《收京三首·其三》中“赏应歌杕杜，归及荐樱桃”说的便是此事。樱桃如此重大，涉及国家、朝廷大体，而皇帝却“慷慨”地拿出来与大臣们分享，这说明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彰显皇恩浩荡，以更好地笼络人心。我们看白居易那首诗，他在吃了一颗或几颗樱桃之后便内心激动万分，感激涕零，恨不得工资也不领了，更恨不得拼尽毕生才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中道理很好懂，我们也不必苛责白居易。
世间万物，比如樱桃，但凡被赋予了某种象征寓意之后，那么它就不再是一颗普通的樱桃啦。
主要参考资料：
《白居易诗集校注 全6册》（谢思炜撰，中华书局2006）
《白居易集笺校 全6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中国植物志》
古典文学与植物专题，感谢大家的阅读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