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沿着秦淮河畔行进
鲁晨
当过兵的人,总爱唠叨的一件事,怕就是参加过的各色名样的拉练了。
说起拉练,从军多年,最让我难能忘怀的,还是1992年10月底,我在南京政治学院方山基地军训时,那次行军沿着秦淮河岸,从头至尾都别有意韵、妙趣横生。
一

拉练的风几天前就放出来了,而且,中队长还不止一次让我们注意做好其中的各种应变准备。
准备什么呢?按我们的推断,不外两点:一是脚,二是嘴。脚的问题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找两双旧袜子,旧解放鞋即可。但也有没经验的,出发前专门破费买了新袜子新鞋垫,且穿上新鞋,意气风发地走了前面的几公里,此后便慢慢变成拐腿。我同学中有一位北京姑娘,便由此而为自己的一只秀足凭添了好几个水泡,蔚为“壮观”。
嘴的问题可准备的则就多了。虽然不外乎吃喝两件,但具体分起类来却复杂至极。结果,虽然中队三令五申不准自带食品饮料,但实际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根据自己的口味和胃口,准备了丰厚的美味佳肴。我倒简单了些,一袋饼干,两袋点心,几根火腿肠,两瓶八宝粥。
也有些“反应迟钝”的,待见到自己有可能沦为“傻瓜”,自然不甘心别人享口福时而自己仅能一品口水,也便不再固执己见,纷纷外出抢购食物。出发的前天晚上,门口的小买店红火得不行。还有个别“吃货”,甚至偷偷跑出方山,到镇上弄了不少花色地道的“紧俏货”回来。
当晚,我们各自把挎包及衣袋塞得满满当当的,个别买了高档食品的,还颇为得意地谈论着次日拉练途中享受美味的方式和口感。
二

然而,当晚的灯还没熄,中队就吹了紧急集合哨。大家匆匆按出发准备打停整齐,参加集合。人员到齐后,中队长询问准备情况,各班班长都雄纠纠地自称“准备完毕”,女生区队的回答尤为响亮。
下面的戏就好看了。
只见指导员和副队长拎个大迷彩包,提着手电,开始逐个检查。结果,凡是被他们过一遍的,基本上皆给“洗劫一空”,原先鼓鼓囊囊富裕之极的挎包、口袋重新恢复了贫穷。队领导没收的食品也五花八门,火腿香肠自不肖说,有人还别具匠心地装了罐装啤酒、猪头肉、猪耳朵,还有人在街上买了油炸煎包、小笼蒸包等,搜出来时,有的还冒着诱人的香气。
很显然,这次小预谋失败了。
检查回来,我们班的几个同学唠叨:队领导收这么多东西,往哪放呀!
一位同学有点发愁:也是,这些吃的东西,要是过了夜,可就没法吃了!
班长道:哥几个,抓紧睡吧,没法吃也轮不到咱们享用了。
三

当夜凌晨三点左右,我们被一阵紧急集合号火速催到训练场。
这次显然是真格的。队领导们非常严肃,操场周边的灯火阑阑珊珊,深秋和凉意很浓了。整队检查完毕,队伍出发了。
我一直认为,那次行动之初,不该叫拉练,而简直是一次极富有诗意的夜间效游了。
月光如注,万籁俱寂,我们悄然无声地穿越了几座村落后,便开始沿着秦淮河岸行进了。朱自清和俞平伯先生的同题佳作《桨场灯影里的秦淮河》,我看了多遍,很为其中的写景所陶醉,但此时却以为,秦淮河更富秋韵的真美,还是在深秋夜间野外的月下。
月色下,我们穿过一些村庄,一些已经收割过、裸露着底茬的稻田,一些起伏且凹凸不平的村道。那时劲头正足,兴致正浓,没觉得累,只觉风光旖旎极了。
行军很急,早饭是在行军时边走边吃下去的,那是队里发的两块面包和两枚鸡蛋。至当日下午止,我们共翻越了不少于5座山峰,其中还包括颇有点名气的牛头山。男生们便不顾疲劳,不少人意气风发地喊起了《满江红》的诗句。
四

快黄昏时,我们赶到了宿营地。
宿营地依山傍水,不单风景秀美,做饭也较方便。于是大家便各自按分工为晚饭忙碌,有的挖灶,有的捡柴,有的生火,有的在河边淘米,还有的充当指挥,指点指点锅中江山。
我们班由于挖灶水平跟不上,火一直上不去,好久才吃上饭。往嘴里扒菜时,不小心夹了一块火腿,正要说话,班长悄悄碰了我一下,并鬼兮兮地连使眼色,全班人便都相互不动声色,心照不宣地火速处理着自己碗中的异物。
草草吃完饭,就着锅灶开始烧开水,然后各人把开水往自己行军壶里灌,喝一口,虽然偶有一些草木灰,但大家都说:“秦淮河的水,真甜!”
五

晚饭后,埋好灶,便开始准备宿营了。
宿营地安在山林里,队长说那样没有露水。但根据统一分工,我却没有福分去参加宿营地建设这样的“大工程”,竟被派去挖厕所,而且,还专门被队领导点名负责挖女厕所。这多是队里优待女性的缘故。因为,据说几乎每个女生的脚上都打了水泡,所以她们的工作便全由男生承包了。

女厕所的选地很隐蔽,但因为隐蔽,却也不易通过。我们利用灌木丛和不知从那弄来的一张破芦席,把厕所围了个密不通风,连上面也加了伪装,收拾得比队长的小宿舍还美。
当夜睡得很香,但睡至夜半时却被哨兵叫醒了,说是队长叫我,穿上衣服过去,原来是几个女兵晚上方便,竟四处找不到门,便以为又挖在了别处,只好找队领导。这件事我现在还颇有歉意,竟忘了为厕所留个门,弄得影响了许多人的睡眠,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本人。好在这个问题不是太复杂,否则,倘若夜半再去返工挖厕所,岂不留下“千古笑柄”?
六

第二天,队里组织了穿越*锁封**区、防空区、毒气区等演习。
那种类似毒气的黄烟一起,还真有点儿紧张。虽然也当了几年兵,但对付这家伙还真缺乏点经验。有几个同学呛住了,咳嗽不止。
这时,一位在连队带过兵的同学捂着嘴喊:“把毛巾弄湿了罩口鼻上!”
不少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把水壶里的水倒在毛巾上,捂住口鼻,快速过关。
越走,感觉越近深山,那背囊也越加沉重起来。现在想来,那山上处处是针叶松,加上深秋时一些树叶红黄兼杂,夕阳之下,倒真是一处佳境。
突然,前面不让走了,班长由前至后传令,让大家进入伏击圈。这时我才想起,每人先前均发了5颗空爆弹,感情要在这块地儿打发了。
隐蔽,设伏,出击,冲锋,几个环节井然有条,军事教员组织得也可圈可点。战场上,大家枪声杂乱,毫无章法,颇像农村大年三十夜间的炮仗。

说起这事,我有一桩颇丢人的细节:都快打扫战场了,我的5发空爆弹还没打响。旁边的同学见状,中奖了似的抢过我的枪,枪拴拉起,不大工夫,“啪啪啪”全打出去了。
七
几番折腾,人人累得精疲力竭,别说留心路边风景,话也懒得说一句。不过,根据各人掌握的小道消息,我们也大致知道,虽然中间绕了个圈子,可是,眼下毕竟又回到了秦淮河岸,估计距终点已经不太远了。

这天的午饭倒很丰盛。炊事班专门给我们送来了数量极为充分的红烧肉,好多人吃得嘴上直流油水。饭后不久,在步行了两公里后,拉练进行了最后一项也是最困难的课目——急行军。
刚开始,为了保持队形,大家还在按节律跑,但此后不久,队长一声令下,“大家放开跑,看谁争第一!”于是,身强体壮者一下子就冲在了前头,“老弱病残”者只好殿其后。

我在跑步上本来就是弱项,加之又吃了过量的红烧肉,肚子里满当当的,走路都嫌碍事。跑着跑着,突然身边就出现了几名女同胞,而且,连看我一眼也没有就英姿飒爽地冲了过去。这很伤我的自尊心,就死咬着她们跑,但无奈力不从心,腿和肺活量更不争气,眼看着中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只有默诵“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来安慰自己了。
急行军结束时,我差一点就落在了收容队里——好险!
八

休息的时候,地点选在从河岸的小路与公路接轨的接合部。
不少人红涨着脸,大喘着粗气,蹲在河边用毛巾就着河水擦汗。还有的,干脆直挺挺趟在草丛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我的心里话:“中午这顿饭吃这么好,分量这么足。然后紧接着搞强行军,这不是明摆着搞死我们吗!?”
队领导听了,大笑着呵斥道:“不知道是行军吗,吃起好东西来,连饥饱都不知道控制!”
为给大家提劲,专程前来慰问我们的大队长及几位领导一起,跟我们搞了半小时左右的联欢。我带在身上一直没用上的口琴还为大家即兴伴奏,合作了一曲《战士双脚走天下》。
那次70多公里复杂地形的拉练,我们全中队102人全部过关,没有一个人拉下,没有一个人不及格,队干部们一直陪着我们从头走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