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高考季。
我高考正赶上实行标准分。幸好没有英语听力。老师每天讲,争取一次上岸。可对我们下边的小县城,一个文科班能考上一两个本科就万幸,经常出现秃头的现象,有1/3的同学能上个当地的师专,大部分都得重读,来年继续高考。
记得考前,我特别想换一身新衣服,我妹高二,因高考占用教室他们就放假了。考前头一天,我们坐着大巴车到了老师选好的宾馆,然后再去看考场。我妹来了,大热天脸像红布,送来一身新衣服。圆领的套头背心儿,胸前印着一朵开的正艳的紫花,下边是个大裤衩,还没到膝盖。底色是白的,让我有点儿不喜欢。我其实想要的是红色的,后才知道红色是我的幸运色。但我妹跑好几个市场买身衣服希望我考出好成绩,到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心里热乎乎的。
第1天上午考完语文,所有同学在饭店里吃大圆桌。10个人围着,正扒拉着米饭,也有的啃着馒头,服务员不断端上来鱼肉,青菜,品种还算丰盛。整个大厅里的人有好几个学校的,当然也有同校不同班的,都在吃饭或轻轻说话。大声喧哗的没有,可整个大厅里还是回荡着嗡嗡的声音。
这时候我老爹来了,他的头往前拱着,转着脖子四处找,没找到我就在餐厅的门口大声喊:“X中X班的XX在哪里?”我闻讯站起来,老爹快步晃着膀子过来,腿不利索,否则就会飞过来了。我尴尬地看他凑近我,他旁若无人地大声说:“今天上午,咱邻居你大妗子说他孩子高考时给他买了维生素药丸,考试能超常发挥。我问了没有副作用,刚才跑了好几个药店特意给你买着了,你快点吃上!”他没问我考得怎么样,瞅我的脸色估计得到了答案,满意地笑着。旁边一桌的老师看他站着不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他意识到我还得吃饭,让我快点坐下,用他农民的黎黑的手攥住老师使劲晃了晃,连连称谢,“老师辛苦了,辛苦了!”
老爹走后,没有人说话。后来我想,可能也有人羡慕老爹去送考,我们那时还不兴大人送考。我们大部分的家长都是农民,这时候也正忙着在麦地里抢收呢。
考试的这两天半,我们住的宾馆到考场还有段距离,大部分人走着去考场。我妹来看我时骑的大金鹿自行车,留给了我,以便我节省时间。我的前桌冉同学虽是男生,但脸白怕晒,不愿走那么长时间。我说要不你骑我的车子驮着我?他同意了,我却有点后悔。一个男生驮着一个女生,不会被人嚼舌根吧?幸亏大家都紧张考试,那时候心思也单纯,都没往别处想。
但是高考完,冉同学超常发挥,本来以为自己复读的,结果金榜题名考上了。客观分析,那年的标准分也帮了大忙。他的历史在班里本来就遥遥领先,一标准他这一门课快900分。而我就惨了,各科不上不下,标准分和原始分差不多。如按以前,我可能还能上个差一点的一本。而一本和大专分数线咬的也很近,高中中专也低不了多少分。大家都集中在这些档里。
落选的同学们都回校复读了。我的老师还很看好我,专门跑到家里来叫我回校。老爹光着脊梁,穿着大裤衩,脚上蹬着一双沾着泥巴的廉价塑料拖鞋,专门跑到代销点买了一个大西瓜,举着鲜红的西瓜瓤往老师手里递。电风扇呼呼地转着,老师邀请复读的声音像强大的气流击中了我们。老爹坐在门口的马扎上,不自觉地用手搓着胸前。他平时沉思时就爱搓身上的泥,我过去挡住他。老爹尴尬地笑,最后同意我回原校复读。
其实老爹本想把我送到一个更好的高中去读,奈何抹不下面子,我就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校园。期间,上了大学的冉同学写了一封信给我,大意是对我没有考上很遗憾,他觉得高考那三天我的自行车给了他助力,我的好运气借给他了,他现在祝愿我好好学习,争取考上理想的大学。我回了一封:不用心存愧疚,我还是实力不够,我会努力的。没想到,他的信又翩然而至。回了几次,我就明确告诉他,不要再给我写信了,容易分心。
很多年后,同学们聚会,再见冉同学,他已是高中的骨干老师。他已带了好几届毕业班了,对当年的高考铭记在心。他说,我那时也想回去复读,其实我没有考到自己想去的学校,但又怕万一第2年考砸了。
第2年,我们高四生去高考,莫名多了很多压力。我和我妹都高考。老爹又蠢蠢欲动,总想去大门口等着。我俩严重警告他,千万不要去送考,你去了影响我们发挥。如果考砸了全怪你!老爹害怕担这个责任,总算没在考场外见到他。
考前头一天,我妹说,人家都买巧克力吃,说能放松心情。爸妈那两天给的零钱多,于是我们都买成了巧克力。天热,吃饭没有胃口。吃巧克力,丝丝入滑,解馋也解饿。
可是晚上,就失眠了。我才发现,很多同学辗转反侧,大家都不说话,但是耳朵格外灵敏。窗外摇晃的树影和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声,都让我们更加焦虑。迷迷糊糊的,好像刚有了困意,外面天就开始亮了。有的同学已经到走廊里,去洗手间洗刷。
这次的宾馆老师抢的早,离考场很近。我们不用骑车子去。等考完,我再去找我那辆大金鹿自行车,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无奈,只好坐着我妹的自行车后座回家了。
老爹一看,考试也考完了,我的自行车却丢了。他开始大发雷霆,一直说到我抽泣为止。
没多久,考试成绩下来了,还是没有达到理想的目标,但总算是有学上。老爹万般后悔,一个劲儿自责不该批评我丢自行车的事,破坏了我的好运气。
我们的同学,复读的包括头一年已经考走的,又重新小聚了一下。我的自行车丢了,没有去成。
冉同学和张同学商量着一块儿来我家里找我玩儿。张打电话,说让我在某天的下午3点,在村西口等着。
我如约守在麦田旁。冉来了,张没来。看着远去的公交车喷出的尾气和扬起的地上的泥土,我有点茫然。觉得一个高中女生领着一个男同学回家,不会让村里人说闲话吧?
可老爹还是热情的招待了我同学,又是从代销点买了一个大西瓜,举着三角西瓜瓤递到我同学手里。冉好像也有点慌乱,又吃西瓜,又喝茶水还跑了趟旱厕。
太阳从西边开始发红,时针也快指向了5点。我送冉同学去坐公交。路边的麦田早已收割完,留着光秃秃的麦茬。我们沿着小路走着,就像走在旷野中。他说,你的自行车要是没丢,我就又能驮着你走一段时间了,那样就能到县城的汽车站坐车,还能多说会儿话。
同学重聚的那次,他仍然说,过来坐下,咱们多说会儿话。
我想,这种超越友情的关注是不是和那辆自行车在高考这种特殊时间段给他的激励有关。总之,我们留了微信,却从不留言。看他发朋友圈,说自己的学生“此一去星辰大海,愿诸君皆有所成!”我忍不住点了一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