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浵世继畅销书《香港·上海·汇丰故事》记述汇丰银行当年如何开疆劈地之后,再以轻松细腻的笔触,从第一身细诉那些年与掌舵人的轶事,公开鲜为人知的企业文化,揭露革新背后的神秘故事......
汇丰银行,全称香港上海汇丰银行有限公司(The 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 Limited),英文缩写为HSBC,中文简称为「汇丰」,取「汇款丰裕」之意。
创办汇丰的构想源于当时任职于铁行轮船公司的苏格兰人托马斯•苏石兰 (Thomas Sutherland),汇丰于 1865 年 3 月在香港开业,一个月后上海分行也开张营业。汇丰银行是中国香港最大的注册银行,与中国银行(香港)和渣打银行是香港地区的三大发钞银行。
总部位于中环皇后大道中1号香港汇丰总行大厦,现时汇丰银行及各附属公司主要在亚太地区设立约700多家分行及办事处。

图片来自网络
你读过工厂管理,最合适
施德论出任汇丰亚太区主席,大概是九七前后。有点出人意表,因为他一直是「计算机人」。那时候,说人是计算机人,有点不客气,因为暗示这人有点呆板,智商高,但是情商一般。再者,他出任主席之前,负责汇丰的计算机系统操作,为人处事非常直率,加上他的姓读音像英语中「直」那个字,故大家称之为「阿直」。他也似乎不介意,直就直。
我认识他远在1980 年,当时我入职汇丰只有七年光景。刚刚在希慎道分行担任经理,这分行算是较有规模,因为它有押汇业务。有押汇就算是大分行,有三、四十人;一般不含押汇的小分行,只有十来人。以香港岛来说,也只不过是四、五家大分行而已,例如北角、德辅道西。不敢说自己已经崭露头角,但是三十岁不到,能够出任大分行的经理,的确有点出人意表,其他大分行的经理都是四十到底,或五十出头。

1952 年的汇丰银行支票,当时「滙」的写法为「匯」。(图片来源:郑宝鸿先生)
记得,我正在北京旅游,收到电话留言,要我回港之后去找他。有点忐忑,当时他是一位负责计算机的副总经理,找我干嘛?何况我根本不懂计算机。不管怎样,接到留言,心中多少有点不安。回港后,去找他。他的办公室跟他的职位不匹配,桌子很小,而且放满文件与计算机报表,而且地上也铺满报表。
一见到我就不客气,首先,为甚么下午才去找他,是急事也。还来不及道歉,他就接下去说:「我要你去一趟英国,学习一套计算机印刷技术。」
我第一个反应:「搞错了,不是找我。」我马上再重复自己的名字,在希慎道担任经理,跟计算机完全不搭界,是不是找另外一个人,搞错了?
他头也没抬,就说:「计算机不会错,你是银行唯一读过工厂管理的人,应该最合适,不用多讲。」
我还是不明不白,到底他在说甚么?一脸茫然。

1960 年的中环银行区,相片中央为旧汇丰银行总行。1960 年的中环银行区,相片中央为旧汇丰银行总行。
他就很细心跟我解释,客户需要的支票簿一直是放在分行的防火柜里面,而防火柜占地方,是一种无形的浪费。他想到「要才去印」的办法,省地方。客户在提款机上申请,两天后就可以印好,寄给客户,不是很方便吗?他要我做的事情就是去英国学习,回来开工自己搞,怕甚么?天下无难事。况且还有一位读过工厂管理的年轻人,事情好办。
他的理论值得尊重,但是要我去干这活,老实说,心中像是有十五个滑轮,七上八下,不得不抽口凉气。他补了几句话。
一是:怎样去这家工厂?找谁?记得他提到一个地方叫Chichester。他还说:「就在Winchester 附近,那里有古代圆桌武士聚会的大圆桌,可以抽时间去看看。」我哪有心情想到旅游,一直在盘算,这事办不成会有甚么后果?他倒满轻松,不可能做不成。
二是:给我九个月时间,1,200 万元的预算,不能多,也不能拖。我第一次感觉他这个人很直爽,名副其实,就是「直」。

当年于小童群益会暂时「托管」了司库一职,不时参加小区活动。(图为作者王浵世)
不仅如此,胆子也很大。他根本不认识我,就把一个蛮重要的项目交给我。办不成,怎么办?这也是我第一次感觉银行的文化,不怕出错;做事不会拖拖拉拉,觉得对就去做。不过也有人性化的一面:有机会去看看阿瑟王跟圆桌武士用来开会的大圆桌。(后来没去成,时间紧张要赶回家;等到好几年后,趁旅游去看过,果然有点看头。)
九个月不到,把计算机化印支票这个项目搞定(细节按下不表)。而且,不止汇丰,连恒生也一并上了线。道理是一样的,只是恒生的同事很细心,踏出一步,要问十几次。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形容他们的工作态度绝对正确。
施德论(John Strickland)1970年进汇丰银行,负责汇丰全球科技发展与战略。1996-1998出任汇丰亚太区主席,继续倡导科技创新,把汇丰推上更高层次。目前已从银行退休,依然在香港担任其他公职,服务社会。
因为不喜欢,才认识我
在盖大楼的时候,雷兴悟是香港业务的一把手,按当年规矩,他是总经理,下面有四个副总经理分别负责:财务、财资、企金、个金。
不过当年香港不用企业两个字,就叫公司业务。个金有一个不太一样的名字,叫零售,好像杂货摊卖些小零碎。财资同样不是这么称呼,因为当年只管外汇买卖,似乎没有通俗一点的名称,就叫外汇。
如果我不是做总行重建项目,根本无法接触银行的高层,列席跟主席开会简直是天方夜谭,绝对不可能。不过我可不会有任何遐想——把自己提高身价,我只是一名D级专员,有幸参与项目,是一个学习的机会。不过,因为在项目组经常露面,高层反而认识我,而且都是「不喜欢」我而起。

约1963 年圣诞期间的旧汇丰银行总行,前方为当时用作停车场的皇后像广场。(图片来源:郑宝鸿先生)
为何不喜欢?因为我只是给了他们需要的东西,而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两者之间有点区别:需要是Need,而想要是Want,两者很不一样。
一般人分不清,只有想要,是不是需要不重要,今天的人更是如此。最想要的是更多的空间,看上去有派头。可惜每个人能有多少地方全有规定,不由自主。
比如说,有独立办公室的高层,一定想要一套沙发,可以让来访的客户坐得舒服,而且自己看起来有派头。记得前几回说过,地方大小受地砖限制,好像买衣服,有大、中、小的区分。
总经理的办公室大小是5 x 4,五块地砖乘四块地砖。一块地砖是一米二乘一米二,等于1.44 平方米,20 块等于300 平方呎不到,不过整个香港管理层只有一个人如此而已。
副总经理的配置是4 x 4,等于230 平方呎;再下去是高级经理,他们的配置是3 x 4,等于170 平方呎;再下去是部门经理,配置是3 x 3,也有130 平方呎。

旧汇丰银行总行大堂,由皇后大道中一方望向德辅道中。(图片来源:郑宝鸿先生)
大家会说,这不算小呀。的确是,但是相对以前的配置就嫌小了,自然有不满的情绪。就算坐在大厅的一般员工平均也有70 平方呎,老实说,不算差。不要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只要理解这是人性,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或人物)总会找一些借口来说不是。
对于以上的空间配置,施德论很有意见,可以理解,他这人生性节约,能省则省。他在我面前,总是说3,300 人太少了,要4,500 才差不多。我知道这是他根据自设的程序算出来的,不便争拗,否则没完没了。我也猜得到,他以后掌权,一定把人数增加。(果然如此,听说没多久新大楼就超越4,000人)。
记得我在离开这份工作前,还跟他说个笑话:「以后是不是要员工站着工作,那就可以省下好多地方,不过可别叫我回来帮你策划!」他打个哈哈,没说话。钞票上的签字,像一串音符说回雷兴悟这个人,又是一位谦谦君子。话不多,要说总是说中要点。

六、七十年代中环金融区的汇丰银行及中国银行。(图片来源:郑宝鸿先生)
我在项目组偶尔有机会一起开会,会中总有不满的声音从他下面的管理层而来。他同意的话,会很客气要求项目组跟进;不同意的话,他会对下属说:「咱们再想想。」总是不温不火,很少口出恶言,典型的英国绅士。如果大家保存以前的旧钞票,很有可能看到他当年在钞票上的签字,像一连串的音符,逐步向上。
我跟他没有工作关系,只是在项目组碰见打过招呼而已。第一次面对面的对话,差不多是在项目马上要结束的时候。
我们在电梯里,我先开口说:「早安。」他连忙回我一句早安。跟着问我,项目结束之后,是不是回英国?我懵了,甚么?回英国?把我当谁呀?只好硬着头皮说:「希望银行把我派回业务单位,不然离开太久,以后回不去呢。」
听完我讲,他也有点懵了,很好奇地问我:「我倒不知道银行能有位置给建筑师?」我更懵了,我说我可不是建筑师,我一直在银行,不过抽调过去项目组而已。
他似乎有点理解我到底是谁,接着说一句最经典的话:「原来你一直在『布什』,给你骗了这么久。」「布什」是英语,大家应该懂它的意思。结果大家笑笑,他走出电梯前,还说:「祝你好运。」原来我在银行高层心目中一直是在「布什」,是成功?还是失败?我搞不清楚。
雷兴悟(Peter Wrangham),新大楼在1985年落成,带给汇丰新面貌、新作风。雷兴悟趁机深化华资客户关系,大力提携本地员工,安排海外培训,开始铺垫银行应对九七可能带来的挑战。在港业务细化分工,开展专业化服务,翻开汇丰辉煌历史新一页。
业务样样精,为人温文儒雅
庞约翰是蒲伟士的接班人,也是一位值得钦佩的人物。他在香港以及海内外都担任过重要任务,而且不仅覆盖商业银行,也是汇丰投资银行的一把手,银行业务内外皆精。他的姓氏跟铁金刚007 一样,所以他介绍自己的时候,经常加上粤语发音的007,顺便「秀」一下自己的粤语。
他在香港总行的*款贷**部做过一段时间,对香港客户认识颇多。同样,香港的客户对他也有颇深的印象,因为都是在香港经济起飞的时期相聚在一起,彼此腾飞。我倒对他认识不深,因为我当年在做项目,很少涉足借贷事项,但是他的名气远近驰名。

与庞约翰(图左)及浦伟士(图右)合照。
我跟庞约翰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是在他接替浦伟士那段时间,因为我们要去北京会见国家领导,旧人走,新人来,礼节拜会少不了。
庞约翰跟浦伟士截然不同,颇有苏格兰军人的味道,发号施令,有威有势;庞有英格兰绅士风度,温文儒雅,谈吐不凡。一个有如看《三国演义》,另一个有如看《儒林外史》,让北京领导人赞誉有加。我是叨光,*坐静**一旁,看两位银行领导解说汇丰银行未来发展动向,真是头脑开窍,获益匪浅。
庞约翰虽然具备谦谦君子的风度,但是并不太喜欢社交活动。不过我是从我们的角度看他,他本人或许根本不是这样,可能是非常活跃。
在北京开完会,大家都喜欢喝杯啤酒,以示庆祝会议圆满结束。庞约翰不是每次都兴致高昂跟我们一起去,有同事说是不是觉得我们班次太远,难以高攀。我说不是,他比较忙而已。忙完亚洲,欧洲开始,欧洲结束,美洲开始,整天都在忙。

汇丰旧大楼(图片来源:郑宝鸿先生)
那时候汇丰的业务变成「三脚凳」,世界三大洲就是三个板块。这个时候我们就看得出:汇丰已经名正言顺成为国际银行,虽然还不算全球银行。如何称呼爵士,直呼其名?
庞约翰也有人性化的一面。跟我们聊天的时候,我们有人问他,该怎么称呼他。那时候,他已经封爵,成为真正的Sir,该怎么称呼呢?大家都很好奇。
首先,有人说,自然是庞爵士。但是有人反驳,在英国不把姓放前面,而是把名放前面,好像庞约翰,就变为约翰爵士。这时候,又有人说,应该全部放进去,叫庞约翰爵士才对。到这时候,大家都认为约翰爵士最不妥,其他两种都说得过去。可是一听到我称呼他的时候,直呼其名,叫他约翰。

汇丰新大楼(图片来源:郑宝鸿先生)
大家就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我会这么失礼,把爵士给去掉呢?连我的称呼在内,结果出现四种叫法,到底哪种最正规呢?他笑笑,没有回答,一派轻松的样子。叫我来解释,我说我的理解可以分:正式的叫法与惯性的叫法。前者应该是约翰爵士,而后者可以是约翰。其他两种都不正规。他浅浅一笑,都不对。大家都是同事,叫甚么都可以。
汇丰的不成文规矩:互相可以用名字相称,不过彼此要到一定阶级。甚么是一定阶级?到了这个阶级,自然就知道,很有意思。
庞约翰(Sir John Bond)接替蒲伟士成为集团主席,任期内(1998-2006)带领汇丰再创辉煌。2002年成功收购美国消费金融巨头Household,完成「股东增值」的五年规划,股息、股价翻番。汇丰的国际地位攀顶,成功转换为环球金融控股公司,金融业内傲视同群,一时无两。
作者介绍
王浵世

第一代北上银行家,于汇丰银行工作超过三十载,曾为汇丰中国业务总裁、民生银行行长,见证汇丰银行的阶段性发展,并进军国际市场。于金融界游走多年,经验丰富,识见广博,近年参与培训工作,分享经验;曾任南洋商业银行董事,献策献计。除了撰写财经专栏,出席电视访谈,亦着有多本畅销书籍,包括《北上管理的艺术》《香港·上海·汇丰故事》《北上领导软实力》。
本文图文节选自《我在汇丰的那些年》

本文原刊于公众号 香港商务印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