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那个孩子的心疼从十多年前延续至今。
她是我舅舅的孙女,小名圆圆,因为遗传了爸爸妈妈长相上的优势,所以从小就长得特别可爱。单论家境,本应该过着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生活,但因为爸爸不学无术,她的生活却并不如意。
我的舅舅,从小饱读诗书,年纪轻轻便成为了镇上小学的校长。后来又陆续担任过政府官员和乡镇企业职业经理人。事业上可谓是意气风发,家里也因此日子过得春风得意。
但是,舅舅一直有一块心病,那就是他的长子(我的表哥),一直调皮顽劣,在学校经常闯祸。约上同学逃课、和同学打架、与老师顶嘴,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上初中时,一天晚自习,大家都在教室学习,他约上几个臭味相投的同学跑到老师办公室打牌,还美其名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在他看来,晚自习的时间老师们都在小区巡逻,不会回办公室。结果可想而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被学校开除了。
接下来的几年里,舅舅动用了各方关系,为他转了好几所学校,但每次都是因为他在学校惹下各种事情最后被开除。最后,职高读到一半就辍学了。
再后来,他先是辞掉了舅舅帮他找的工作,问舅舅要钱买了大货车跑运输,一次通宵打牌后在陡峭的山路上车子翻下悬崖,他及时跳车捡回了一条命。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并没有因为翻车事件而幡然醒悟。反而以此为借口说跑运输太苦,他想跟人合伙开工厂。又从舅舅那里拿了一大笔钱,而舅舅看到的所有收益仅仅是他掏了钱之后的那个国庆节,表哥给他买了一件三千块的皮夹克。
没过多久,表哥结婚了,嫂子老家在相邻的另一个市里,俩人是未婚先孕。婚后不久,嫂子就生下了可爱的圆圆。

有了孙女后,舅舅严肃的脸上笑容渐渐多了起来。退休的他,开始享受带孙女的时光,那时候私家车还不像现在这么普遍,舅舅每天骑一个小时自行车载着小孙女到隔壁镇山去,就为了让孙女坐一会儿一块钱的摇摇车。
那段时光应该算得上是舅舅晚年最幸福的时光,也是圆圆童年时期最幸福的时光。
表哥常年在外,不知道忙些什么。逢年过节我们很少见到他,每次到舅舅家聚会,大人们向舅妈问起表哥,舅妈总是一副很自豪地表情讲述着表哥在外面开工厂、干事业的景象,但我们从外婆口中听到的版本却是表哥又找舅舅要了很多钱。直到嫂子跟表哥离婚,并且断绝了一切联系,大家才明白事情的真相更接近外婆的描述。
那年,我刚高考完。暑假回家,妈妈让我买些东西去看看舅妈。到了舅舅家,见大门锁着,我喊了几声也没有听到回应,见侧门的锁只是轻轻搭在门上,我就推开侧门走了进去。
穿过一条昏暗的过道,隐约听到玩具发出的音乐声,走过去一看,水泥地上铺着一张竹席,一岁多的圆圆坐在竹席上玩玩具,衣服上还有西瓜汁和饭粒。看着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和纯真的笑脸,我鼻子忽然一酸,脱了鞋,坐下陪她玩。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舅妈扛着一篓菜从地里回来了,见到我她很开心,问我吃过午饭没。我看看手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说吃过了,舅妈便转身到厨房炒了一碗蛋炒饭喂圆圆。那时的我还不懂得怎样带孩子,但我知道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又硬又油的蛋炒饭应该是很难消化的。
但是,对舅妈而言,这已经是她在繁忙的农活间隙,能够提供给孙女最好的照料了。那时,舅舅已经生病,每天都要去镇上医院挂水,表哥又从不回家,离婚的表嫂也从不联系。舅妈一个人撑起全家,除了供表妹上学,还要照顾舅舅和孙女。
我在舅妈家住了一晚,晚上帮她给圆圆洗澡的时候,我看到她背过身去悄悄抹了眼泪。
第二天上午,我跟舅妈道别,圆圆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放手,好不容易哄下来,看到我往外走,她就哇哇大哭起来。那个场景,我至今都无法忘怀。

今年清明,回家扫墓。舅妈拉着我的手来回摸,眼里似有泪光,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等她情绪稍稍平静,她开始讲起来,圆圆考上了大专,开学买了一台电脑8000多。上周在学校把旧手机弄丢了,为了不让同学笑话,圆圆又问舅妈要钱买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舅妈不知道苹果手机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拿起手里800块的老人机,问我那个手机为什么要一万多。
我对于一万多这个金额略感惊讶,舅妈看出来了,给我算了一笔账。舅舅退休后就请人开辟了一大片果园,因为舅妈没什么文化,只会侍弄田地。这些年,舅妈每年依靠那片果园,日常生活不用愁。但是舅妈每年的收入,仅仅留下农田里必须要支出的种子和化肥钱之外,就是供圆圆上学的学费和每个月3000元的生活费,同时还贴补表哥,据说上个月刚给了表哥十多万。

看着舅妈因为繁重的农活而一瘸一拐的左腿,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表哥一辈子没能自立,四十大几了还在大口大口地啃老。而圆圆,童年的不幸似乎并没有让她变得上进和懂得珍惜,反而是对物质和面子极度崇拜。
我的心很疼,舅妈和圆圆都是被表哥所累的人,可是她们又何尝不是为这样的结果推波助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