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基层医生

宜昌县土门区卫生院
七一年八月初,我回到了土门区卫生院。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因为我准备在这里干一辈子。我来到时有主任谭湘成,院长程英,夫人王家绪。医生唐福寿,夫人张身修。童继群,护士杜玉珍,收费员李本一,调剂刘登信,我和一起分来的“老九”田长康,张明英,一共12个人。我们来之前他们九人,“烧火又引伢,一目带十杂。”一专多能,什么事都干。所以我后来值副班时,看病打针,收费发药,所有事情,一人全包。我们三个“老九”一来,马上分来了炊事员张启贤老头,我们叫他张大爷。以后我们队伍不断扩大,甚至还来了几个部队家属。【这里有空军部队,宜昌市机场也在这里。】“六·二六”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真的落实了。当时城里医院一个大学生都没有分配。
大战臭虫
在区卫生院,工作生活比公社好得多,更高兴的是卫生院老九多。而且土门中学还有更多的老九。有一种回到天堂的感觉。刚开始我和谭湘成主任住在一起。一天他坐在我的木板床上,说我床上有臭虫,并反复说了多次。我不相信,因为我感觉良好。几天后我无意中发现,在夹蚊帐的小木夹的弹簧中就有三个臭虫,有一个还挺大。我还是50年代初期在家里见过臭虫,有治臭虫的经验。此时正值伏天,我将能晒的东西都拿去爆晒。晒后将木板木櫈用力摔打,共摔打出臭虫一百二十多个,再用开水烫。就这一次,我床上的臭虫就彻底消灭。
我不怕臭虫,但我怕蚊子和跳蚤。蚊子咬一口痒半天,跳蚤咬一口痒半个月。只要床上有一个跳蚤,我就睡不好,这是我在农村最讨厌的东西。后来我就光着身子睡,发现有臭虫时,打开手电,指头蘸上口水捉跳蚤,关在小玻璃瓶内玩。如果没有口水,手指一松,臭虫马上就跑掉,再捉就难了。
针灸麻醉
七二年,全国推广针灸麻醉,土门也不例外。因为把此事作为政治运动,所以必须搞。程院长空军航医出身,不相信中医,抱着试试的态度上了手术台,当然也作了两手准备,针麻失败马上用西药麻醉。张身修负责耳针,我负责体针,先补后泄,用强刺激手法。双手大幅度搓捻,前无古人,为我所创,手法之强,难以想象。院长和田长康负责输卵管结扎术。下面五个公社都各派数人来参观,非常热闹。手术中病人非常配合,不仅没哼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术非常成功。做完手术程院长高兴地拍着我的肩说,中医伟大,小华医生了不起。除县医院外,区级卫生院,我院最先成功。
院长程英
程英是土门区卫生院第一任院长。红小鬼出身,空军航医转业。级别较高,瞧不起区里的干部,但和贫下中农关系很好。他身材小巧,性格直爽,很有意思,笑话特多。六十年代初,有一种凯歌牌半导体收音机,180元,一般人买不起。他经常背在身上。一个冬天的晚上开会,他突然发现收音机不见了。全院都帮着找,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大家非常着急,突然有人发现,收音机在他身上背着。这只是小事一桩,以前在武汉空军部队时。有一次部队在汉口“车站路大舞台”看戏。天气很热,他把武装带解开。第二天部队紧急集合,问谁的枪掉了。他还不知道。原来散场后戏院做清洁,发现了手枪,交到部队。还有一件事,城里人可能不相信。在他的带头下,我们好几个男人,穿着短裤头,赤膊上班。贫下中农都说,这才是我们的赤膊医生。有一年夏天,我连续三个多月没穿衣服。秋凉时,穿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细白布的旧工作服,全身不舒服,有点微微的刺痛感。几天以后才感觉正常。这时我才相信,四川的白毛女罗昌秀,从深山里找回,她很长时间穿不惯衣服。
岂止赤膊上班,栽秧割谷,我也赤膊上阵,只带一顶巴拿马的小草帽,双臂和胸部被划出无数细小的伤口,隐隐作痛。我在农村十四年,没见过哪个农民敢这样。我虽然不善言辞,但和社员关系很好。
抢救中毒痢性疾
七三年,宜昌地区医院派来医疗队,住在我院。四个科主任加一个护士长,外科王秉成,儿科姓金,妇科五官科都姓张,这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疗队。儿科金主任印象最深。
一天来了个十五岁的男孩。高烧昏迷,腹泻并不严重,金主任很快诊断是毒痢。边抢救,边讲解。反复强调,休克是因为血液灌注不足,必须扩管。最好的方法是大剂量输阿托品。我记得打慨用了几百只,几天以后,终于抢救成功。最后金主任说,这是极重型毒痢。从此我们抢救休克病人,成功率大步提高。我的思路也因此扩大。
一针见血,起死回生
七四年,年初春的一个黄昏,天气很冷,来了俩个大人接我出诊。来到小河边,他们要背我过河。霎时间我面红耳赤,实在不好意思。我把裤腿卷得老高,走到河里,寒冷刺骨,疼痛难忍,一会儿就麻木了。这时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背我。来到家里,天完全黑了。原来他母亲昏迷了三天,准备办后事了。六脉沉细,呼吸微弱。我针了十宣,人中,内关等穴位,强刺激。不久病人长叹一声,苏醒过来。路远天晚,他们安排我睡觉,床上洒了香水。第二天起来,家里跟过年一样,“三路打一铳”,整整十个大菜。回来的路上,风和日丽。他说,他也扎过那些穴位,就是没有效果。我只说穴位没扎准。其实我还暗自发了功。后来才知道他是灵宝五队的彭发权,当地的土医生,因为是富农,不敢多接触。只知道他妈又活了很长时间。
生脉散,确有生脉之功效
七五年秋天,一老头接我出诊。赶到家里一看,一老太婆气息奄奄,脉细欲绝,半昏迷状态,准备办后事了。我开了三剂参脉散加味,因为没有红参,*党**参用量独重,每剂都是一百克。三天后院长也去那家出诊,病人清醒,精神恢复。他西医诊断是肺炎,并推断几天前是休克性肺炎。
抢救农药中毒
七十年代,农药中毒特多。现在分析有两大原因,一是劳动强度大,劳保福利差,工作中毒。二是生活太苦,喝药自杀。周德会医生,运气最差,有一天值班,从三个不同的大队,几乎同时来了三个农药中毒的病人,好在病情不重。否则,一个重病人,全院忙几天。我院有个好传统,遇到危重病人,不需动员,全院齐上阵。
危重病人终于来了。一年轻力壮的女青年,火急火燎地被抬到卫生院。原来和公婆吵架,喝了几口敌敌畏。敌敌畏死亡率极高,一口就要人命。我们马上反复彻底地洗胃,两套管输液管同时伺候,一套专输阿托品。经全力抢救,病情还是继续恶化。阿托品快用完了,电话联系下面卫生所,赶紧送来。又要用完了,电话联系医药公司,病人家属也开拖拉机帮忙。总共用了五百多只。当时医患关系非常融洽,病人很长时间没有呼吸,医生护士轮流捏橡皮球。病人家属主动要求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他们一捏就是几天。大医院有电动呼吸机,我们只有老百姓。苦战一个星期,病人活了过来。尽管在抢救的过程中,我们进行了防辱疮处理,病人还是出现了辱疮。这是我院抢救农药中毒最成功,最典型的例子。我们总结出一条经验,阿托品一定要用到阿托品化,面部充血,曈孔散大等。
抢救休克型肺炎,超大剂量纯阿托品静滴
七九年,一天上午,抬来了个老太婆。病情很重,休克型肺炎。因为我上晚班,白天没事,常去帮忙。接班时,病情毫无好转,反而加重。张身修医生着重交代,病情严重时,阿托品不必加在盐水中,可从摸飞氏管直接加入。我想,还是浓度的问题。
接手后,我看了前面用药的情况,回想张医生的交代,心中基本有数。先把阿托品一只两只的加在盐水瓶中,病情还在加重,加了几次,毫无效果。我就从摸非氏管加进去,加了几次,并逐渐加大剂量,才略有效果。我无意中看到输液架上的100毫升的空甘露醇瓶,那是用来降低颅内压的,灵感油然而生。为什么不输纯阿托品。我把空瓶拿来,先抽10只阿托品,直接吊进去,病情还稳定,然后逐渐加大剂量,20只,30只,40只,50只的直接吊进去。
张明英护士守在病人旁,一步都没有离开。呼吸,体温,脉搏,血压等等,做不完的事。我不停的在抽阿托品,熟练地机械地进行如下操作。打开药盒,酒精消毒,砂轮一次划10只安剖,一只只折断,整齐地放在台上。刚开始,食指中指夹一只药,用10毫升注射器抽,一只只地抽,再注射到甘露醇瓶内。这样速度太慢,后来我两指夹两只,三只,四只,不断增加。后来每次都是夹四只,抽四只。每次都直接吊五十只纯阿托品。【那时只有一毫升的,现在听说有五毫升的。可惜,八三年底我就调入宜昌市长航医院专攻中医了。】这样不停地干到天亮,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个晚班吊了一千多只。第二天*班交**时,他们大吃一惊。病人活了,原来他们认为,病人没有希望了,所以才让我这个中医单独接班。
阿托品是剧毒药物,正常人打一针,马上面红耳赤,口干舌燥,瞳孔扩大,心跳加快。农药中毒,毒痢,休克肺。都是体内毒邪过盛。“以毒攻毒”是中医的拿手好戏,是中医的主要治法之一。毛主席说过“矫枉必须过正。当时医院的经验是,必须达到”阿托品化“。我的经验是,”宁可阿托品中毒,不可阿托品不足“。感谢医院给我一个展露才华的机会。
过了几天,张医生要我写篇论文。可惜我没听她的忠告。我想那是大医院大医生的事,我只是个普通的小中医。一个晚班吊一千多毫升纯阿托品,这可能是当时的单位时间内的世界纪录。当时我可能创造两个世界纪录,一是大量静滴纯阿托品,二是单位时间内阿托品的用量。最近我在网上查到90年代初期阿托品的最大剂量达7000毫升。可这比我晚了二十年。
二零零九年,我在义乌打工,遇到开封市某化工厂职工医院李院长。谈起抢救农药中毒阿托品的用量时,他很自豪。他们最大量是50只。当我谈到,我一个晚上用了一千多只时。他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问我是否记错了。我抽了一晚上的阿托品,后来每次都是50只,错得了吗。我真后悔没有写论文。30年后的水平,也不过如此。他们医院比我们医院大十倍,用药量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一天上午,一个放牛的小女孩接我出诊。在田间小路上,我和她走在前面,拉家常,牛在后面。我注意到她经常吆喝后面的牛。我问她,吆喝什么。她说牛在吃谷。我问,牛在后面,你怎么知道。她说听声音,吃谷的声音清脆。我仔细一听,果然如此。从此我才知道,放牛娃,放牛读书,一心可以二用。我调到宜昌市长航医院后。有一天拔草,我和一农村来的医生说起这事,他还不相信。好在还有其他农村来的医生支持我。原来他在农村从来不干农活。
仔细检查,救人一命
一天中午,走来一个年轻女孩,身强力壮,普通病容。就是肛门有点出血,肚子有点不舒服。常规检查,没发现异常。我知道农村人,一点小病不会到医院来。我说,能不能看看肛门。她很爽快地同意了。只瞟一眼,我马上开了住院证。住院部诊断肠套叠,马上手术。因为我看到的不是痔疮血,也不是月经血。而是像沙粒一样的我从未见过的血。这种病人如果放回去,一旦肠坏死,麻烦就大了。
无钱难倒英雄汉
冬天的一个黄昏,我值夜班。几个壮年抬来一个老人,我掀开被子,解开衣裤,恶臭扑鼻。只见大便从右下腹的疮口溢出,疮口约有成人的嘴大。看后令人心酸。我叫来外科的韩医生,他看了后,马上叫病人转院。家属只休息了片刻了,就抬走了。不是去宜昌市,而是回家,准备办后事。没有钱啊。我耳边响起了那句老话,钱啊钱,命相连。无钱难倒英雄汉。我欲哭无泪。我在农村工作了十四年,这种事情遇见不少。在城里工作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这种事情。
开会
那年代会多,每天开小会,每周一大会。有一年早春的大会印象特深。书记周清林从下面支农回来,急冲冲地开大会。【我在公社一年,从未叫我干农活。回到区里后,每年都要下队干农活。】他激动严肃地说,有些话不好讲,但我还是要讲,我不怕你们给我扣帽子,不怕你们说我攻击社会主义。原来下队时,他和社员一起耕地,水田里很冷。社员精神很不好,他问,吃早饭了吗?社员说家里没粮了,只吃了几颗胡豆。书记说,我亲眼看见农民饿着肚子耕田,农民很辛苦。以后他们来看病,你们态度要好一点,要仔细一点。改革开放后我才知道,当时中国有几千万人的温饱问题没解决。
基层医务人员之死
区卫生院比公社卫生所条件好得多。所以,职工的寿命要长一点。由于职工队伍迅速扩大,人员调动频繁,不好统计。还是和公社卫生所一样计算,我刚到时,共十二人。杜玉珍最先病故,享年约60岁。李本一因高血压病故,享年约60岁。她血压很高,几次在上班时昏倒。病故后,我们医院租了辆卡车,组织了很多人把她送回老家,宜昌县分乡区凉水井安葬。卫生局知道后,说做得好。他们两人是医院的元老。刘登信,调回宜昌市后,因肝癌病故,享年约50。最初的12人死了3人,死亡率25% ,平均年龄约57岁。
在我以后调来的职工中,还有护士陈妙珍,因子宫癌病故,享年约40岁。医生张治平,因肾衰病故。他们两人后来都调到宜昌市。事务长庞友明,因脑癌病故,享年约50岁。炊事员张启贤大爷,享年约70岁。
因离开土门卫生院30多年,有些情况不清楚,就此搁笔。基层医务人员,辛苦了,已故的基层医务人员,安息吧。
华用宣 2016.10.25.